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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醉时忘忧醒时愁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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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盛京城西北数百里外,群山环抱之间,掩映着一片连绵殿宇。此地曾为神武仙朝规模最巨的灵矿场之一,灵矿开采完后,仙朝便将其改建为阵法与灵器的试炼锻造之所,便是声名赫赫的“灵造院”。
次日一早,江望便前来报到。接待处的炼虚期修士早已得了裴昭的嘱托,不敢怠慢,殷勤引他往起兴殿而去。殿宇极为宏敞,各类阵图与灵材早已分门别类,满满当当陈列于四周,一应俱全,井然有序。
那接待修士介绍道:“整个起兴殿皆归江长老支配,还为您配了一位元婴期的阵法师充作副手。您平日里只需每隔半月为院中修士讲授一次阵法课,再呈报一下研究进展即可。至于平日是否来灵造院值守,并不做强求。”
江望点点头,示意他已知晓。那修士见他并无他问,便又引着他将灵造院各处游览了一番。
两人分别后,江望再次踏入起兴殿时,殿内已有一位元婴期修士在等候。那人一见他便颇显兴奋,上前见礼,江望定睛一看,竟是姜燎。据姜燎自己说,他推荐了江望之后,招录的人见他也懂阵法,便一并把他收了进来。
江望便与姜燎简单交代了接下来的安排。按灵造院的规定,他们五天后才上第一次阵法课,这之前先集中精力研究新型灵器上的阵法。
姜燎翻看着手里天圣宗发给凡人的那些灵器,件件精巧,忍不住连连赞叹,直说实在匪夷所思。可再转头看向江望时,脸上又露出为难之色,不知该从哪儿下手。
江望倒是不急不忙,寻了处靠窗的案几坐下,顺手铺开盛京附近的地图,抬眼看着姜燎道:“其实给灵器刻画阵法倒不算难,难的是,我不知道灵矿是怎么挖的。”
姜燎一愣,显然没想到江望的难处竟然这么朴实无华。
他一拍脑门,赶紧上前两步,在地图上标出二十几处位置:“这是盛京附近规模比较大的灵矿场。江长老,您要是想了解开采的事,去这几处转一圈,心里就有数了。”
按灵造院的规矩,像江望这样主持一殿事务的高阶修士,旁人一般都要称一声“长老”。
江望点点头,没想到姜燎还是个“本地通”,不过这样一来确实方便多了。“既是如此,那就有劳姜阵师带路了。”
两人从灵造院出发,一路向西御空而行。路上,姜燎不忘给江望科普一些灵矿方面的基本常识。
神武仙朝的灵矿主要分三大品阶。第一阶是普通灵矿,像灵铜矿、青锡矿、灵铁矿、灵金矿这些,开采出来主要用作基础阵材和低阶灵器的原料。
第二阶是稀有灵矿,如银霜石、紫晶矿、曜金石之类,多用于高阶阵法灵材和高阶灵器的炼制。
第三阶是特级灵矿,比如玄霜晶、赤焰髓,这类矿极为稀少珍贵,通常用在大型阵法核心和天品灵器上。
江望听着点了点头。他在雨灵仙朝时,周秉曾借给他一座极为奢华的皇室天品炼丹炉,里头就用了不少赤焰髓这等罕见之物。
姜燎又补了一句:“若想用凡人替代低阶修士来采矿,那只能在普通灵矿上试试,所以江长老您去那些普通灵矿转一圈,大致也就够了。”
盛京是地脉交汇之地,灵气浓郁,灵矿场虽多,普通灵矿反倒不太好找。
两人一路向西飞了两千余里,才终于寻到一处产灵铜的普通矿场。整条灵铜矿脉在附近十几座山脉间蜿蜒延伸,岩层间泛着暗沉的赤铜色光泽。
矿场值守的元婴修士见有炼虚期修士至此,顿时大惊失色,慌忙飞身迎向二人。江望出示灵造院的长老令牌,说明来意后,那值守修士才稍稍安心,毕恭毕敬地将二人请入灵矿区内。
值守修士一边引路,一边介绍道:整片矿区的十八处山脉上,分别有上千名练气期修士在同时开采。每十五名练气修士编为一队,由一名筑基期修士任组长,专门负责管理并核验矿道口带出的矿石数量。
江望大致了解情况后,朝他讨了两把矿镐,掂了掂分量,递了一把给姜燎,随后随便找了个矿洞,和姜燎一起钻了进去。跟在身侧的元婴修士愣了愣,也只得快步跟了进去。
矿道起初颇为狭窄,仅容两人侧身而过,低矮处还得弯腰低头。三人行了数百米后,空间逐渐开阔起来,岩壁转为暗红,表面粗糙,嵌着一颗颗裸露的矿粒,在矿灯映照下泛着红褐色的光。
这一带已有明显采掘痕迹,深处传来矿镐敲击岩壁的沉闷声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清晰。
再往里走,便见到了正在矿洞深处采矿的大批练气期修士。他们大多穿着灰褐色粗布短打,袖口裤腿用布绳扎紧,腰间挂着矿镐与储物袋,鞋底磨得厉害,沾满铜黄色的矿粉。
江望在一旁观察了一阵,随即封住自身灵力,学着那些练气修士的姿势,挥起矿镐试着开采矿石。矿石质地极硬,一镐下去,镐头不过没入一半。江望暗自估量,自己是炼虚期的体魄,换作常人,怕是整条手臂都要被震得发麻。
矿石开采对于这些练气修士而言并不轻松,但在神武仙朝的底层修士中,采矿是为数不多能稳定赚取灵石的营生之一。
江望二人在那矿洞里一干就是半日,把里头的工具挨个试了个遍,末了还将矿石都带出来,让矿洞口的筑基修士清点了一番。临走时,又带走了一整套挖矿工具。
离开这处矿脉后,两人又接连跑了盛京周边的青锡矿、灵铁矿等几处普通灵矿,逐一体验了一遍。
从最后一个矿洞里出来时,江望扶着洞口石壁,清理了一番衣袍和指尖的矿屑。不用灵力挖矿,对于他来说,还真是实打实的体力活。
倒是姜燎看起来十分轻松,让江望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等两人赶回灵造院时,已是第四日下午。
江望在起兴殿靠窗的桌案前坐下,泡了壶灵茶,给姜燎也斟了一杯,随即端起自己那盏猛灌了几口。
二人就此番灵矿的实地考察做了总结。凡人终究不同于修士,要想下矿,除了必须解决工具的使用问题,还得有灵力护住周身,以防在矿洞中遭遇意外,或被矿镐的反震力所伤;此外,还得有适合凡人使用的储物灵器来携带矿石。
细枝末节其实还有许多,但他们需要着手的大方向,无非就是这几点。
江望心中大致有了底,方向也明晰起来。不过他并不急着动手,明日便是第五日,该轮到他给灵造院的修士上阵法课了。
次日,江望与姜燎来到灵造院正中的一处宽阔广场。江望独坐高台之上,姜燎立于他身侧。
灵造院安排江望讲授的阵法,主要是此前裴昭曾给他看过的、当年在魔域作战的修士所用过的阵法。
那些修士大多已归附天圣宗,使得神武仙朝边陲城池的守军不得不潜心研究这些阵法的布设与破解之法。
巧的是,台下数百名修士中,站在最前方的那人,正是当日在酒楼中与裴煜争执过的裴烁。
前来修习阵法的修士,多来自与天圣宗接壤的城池。这也正是熙平新政中提振武力、加强边防的重要一环。
作为裴昭的亲子,裴烁正是负责这项改革的推进之人。
裴烁上前见礼,江望随意抬手虚扶了一下,算是回礼。
他今日要讲的,正是“灵枢地势大阵”。
整场讲授持续了半日,十分顺利。毕竟这阵法本就由江望亲手所创,加之他对阵道一途的理解极为深厚,讲起来由浅入深,鞭辟入里,听得台下数百修士耳目一新,大有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之感,连裴烁眼中也时常露出惊艳之色。
只一人完全没有听进去,那人便是林砚。
自第一眼望见高台上的江望与姜燎,林砚心中便只剩下惊涛骇浪。他想不明白,当日那个在街头为他卜命算卦的修士,为何会突然能来到灵造院任职。
更让他困惑的是,那日他不过是醉酒间恍惚一瞥,只当自己眼花。可今日他端坐台下,仔仔细细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高台上那位江长老,与他记忆中那个江望,实在太像了。
不止是面容肖似,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那是一种异于常人的清透。可眼前的江长老分明是炼虚期修为,还是一位炼虚期的大阵法师。
刚刚三百年过去,他认识的江望断不可能修到炼虚期,只怕时至今日,修为连他都不如,怕是连金丹期都没有。
可他心底又忍不住想:若当年的江望能走到炼虚这一步,想必也定会如此耀眼,必定也是一位惊才绝艳的大阵法师。
满场修士皆凝神听讲,唯林砚一人直直望着高台,神色怔忡,与周遭格格不入。江望其实早就瞧见了他。
他也没想到今日会在此处再遇此人。不过转念一想,林砚身为半边城城主府的三公子,眼下虽只有金丹期,修为在台下那群以元婴期居多的修士中虽说有些不够看,但也还算说得过去。
江望并未多给他一个眼神。讲法一毕,便起身带着众人前往灵造院旁的群山之中。
江望立于高空之上,俯瞰着下方三五成群的修士,各自聚在一处,商讨如何依山势布设“灵枢地势大阵”。
半日过去,最终能成功布阵的修士寥寥无几。而即便失败,成堆的灵材与灵石也已消耗一空。
江望不由想起自己当年在魔域时捉襟见肘的日子,心中暗暗感叹:神武仙朝这种培养之法,真是花灵石如流水。
不过,随着对灵造院的了解逐步深入,江望愈发觉得这里的花销实在惊人。像他这般每五日授课一次的炼虚期长老,院中还有两位。也就是说,每隔五日,就有一场如此规模的大演练,一次耗去的灵材堆起来,抵得上一整座山头。
而这,还只是灵造院开销的一角。院中任职的阵师、灵器师、炼丹师为数众多,这些高阶修士不仅俸禄优厚,每日试制灵器、试验阵法所耗费的资源,亦是一笔难以估算的数目。
除此之外,整座灵造院最大的负担,还要数“裂空之阵”的研究。
这“裂空之阵”就是当年裴烈率领仙盟联军攻打天圣宗时,从天圣宗内部骤然爆发出的,导致裴烈重伤、空山宗宗主失去战斗力的那道巨大“光团”。
那一幕被记录在留影球中,传遍了整个修真界。当年江望就曾在仙盟看到过。
这种能重伤合体期的大阵,其价值不言而喻。为此,神武仙朝特意请来了万法宗的申屠太上长老,一位合体期阵师,来主持此阵的钻研。
这当年被称作“禁忌之器”,最后被证实是“裂空之阵”的大阵,如今牵动着灵造院最多的关注。海量资源每日被运往灵造院最高处的那座大殿,甚至本应与江望一起研制新式灵器的两位炼虚期阵法师也参与了进去。
江望看着每日报废的大批灵材,心中止不住地惋惜。他比谁都清楚,那“裂空之阵”,压根用不着那些珍稀到极点的灵材。
江望有时会忍不住感叹,当真是造化弄人。
如今灵造院投入如此巨大的心力与资源,日夜钻研的这“裂空之阵”,实则正是他当年在魔域创出的最后一个阵法。只是当年他还没来得及将此阵传扬出去,便被那些人逼入了十死无生的陨仙海。
他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始终想不起姬衡后来是如何得到那阵图的。他只知姬衡在他当年的基础上做了改良,才使此阵爆发出足以重创合体期修士的威力。
不过,江望如今自然是不会插手此事的。
即便顶着熙平新政的名头全力前进,每日海量的投入与消耗,也已经让裴昭吃不消了。
这位亲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日日往灵造院跑,一趟又一趟,焦灼之态尽显。
只是六个月过去,“裂空之阵”的研究依旧迟迟没有进展。
但让裴昭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是,江望这边能让凡人用来挖灵矿的新型灵器研制成功了。
这件灵器参考了天圣宗的新式灵器,大量使用了魔域矿石,只需极少的灵石便可催动。运行时还会自行释放一层灵气罩,既能护住凡人免受矿镐反震之力所伤,也能在矿洞突发意外时撑住一段时间,为救援争取时间。
江望同样创造出一个能刻在储物袋上的小阵法,只需要一块灵石,凡人就可以反复开启,用来装载和运输矿石。
他特意返回之前去过的那几处普通灵矿,找了几名健壮的中年男子实际使用了一番。除了一些尚需打磨的细节外,整体下来,已经完全能行得通。
当江望将消息汇报给裴昭时,裴昭当即带着这批新型灵器亲自验证了一番。
结果令他大为振奋,江望简直完美地实现了他的想法,并且比他预想的更加成功。不仅只用了六个月,而且这新型灵器的消耗远比他想象中的少得多。
裴昭兴奋难抑,这意味着他在熙平新政的推进中,终于取得了肉眼可见的实质性的政绩。他甚至顾不上与江望多寒暄几句,便匆匆赶赴皇宫汇报去了。
江望倒是神色如常,并无太多波澜。事实上,这件灵器上的阵法,他在接手后的第十日便已绘出了完整的阵图。只是为了不显得太过扎眼,硬生生拖了六个月才交差。
整个灵造院都因新型灵器的研制成功而沸腾。裴昭前脚刚走,裴烁后脚便带着林砚前来拜访江望,请他在下一次阵法课上展示一番,也好让众人开开眼界。
毕竟如今是在裴昭手底下做事,江望自是要卖他亲儿子裴烁这个面子。只是他裴烁看起来和林砚颇为熟稔,让江望不由得想起了当年的一桩旧事。
那时林砚曾给过他一块空间石,这是传送阵阵基必需的材料。
林砚当时还提过一句,这块空间石,是他从仙朝裴烈老祖那一脉、裴昭亲王府中一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手里换来的。
那之后不过数月,江望便遭逢大难,灵根被生生剜去。而他正是靠着那块空间石布下传送阵,才得以逃离半边城,捡回一条命。
看着裴烈与林砚离去的背影,江望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只是他回身看向姜燎时,却发现姜燎有些强颜欢笑的样子,这一整日都像揣着心事。江望便直接问他:“姜阵师,遇到了什么难处吗?”
姜燎罕见地沉默了一瞬,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抬眼看了看江望,还是说了出来:“江长老,我倒是没什么难处。只是突然有些感慨,仙朝可以请到您这样的阵法师,造出凡人也能用的灵器。将来也能不计成本,造出更逆天的大阵来。”
他顿一下,垂下目光,似是不甘道:“强者恒强,弱者恒弱......这难道就是永远都改不了的命运吗?”
江望看着姜燎,平静道:“姜阵师,亏你还是算命先生。”
姜燎抬起头,不解地看向他:“江长老,何出此言?”
江望轻轻笑了笑:“易经的第一卦,难道不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吗?”
他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强者恒强,从来不是真理,只是惯性。而惯性,是可以被外力打破的。”
“所以,不要气馁,姜阵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