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生存实录》南涉

39、醉时忘忧醒时愁3

　　管家通报的时候，江望还有些诧异，他没想到来的人是裴昭亲王。

　　亲王一见到江望，开口就是热络寒暄：“江副司，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啊。”

　　虽然裴昭认为自己是头一次见江望，但江望却对他的名字再熟悉不过。

　　毕竟八年前，在仙盟丹器部用3枚的价格带走3000枚凝婴丹的修士，正是眼前这位神武仙朝的裴昭亲王......

　　两人其实并非初见。当年在仙盟时，江望就跟在前任度支司司长身后，给这位亲王见过礼。

　　不过这位炼虚期的裴昭亲王，不记得那时还是化神期的他，也十分正常了。

　　而且昨日姬衡还和他提过，这裴昭亲王也是死去的裴烈那一脉的嫡系。炼虚后期的他，是最有可能晋升合体，统领这一脉的人。

　　裴烈虽已陨落，仙朝的帝王裴熙作为裴烈的亲兄长，为表对这一脉的安抚，将整个熙平新政交给了裴昭总领推进。

　　江望迎上几步，拱手道：“亲王实在过誉了。江某初到盛京，日后还要仰仗亲王多多照拂才是。”

　　裴昭摆了摆手，笑容不减：“江副司如此年纪就已至炼虚期，又在仙盟身居要职，日后必定扶摇直上啊。”

　　江望连忙自谦，又恭维裴昭一番。两人你来我往拉扯好几个回合后，裴昭才终于道出来意：“不知江副司，阵法造诣如何？”

　　江望表现得似是早有预料，不急不缓地回道：“不瞒亲王，江某在阵法方面还算擅长。”

　　裴昭又是一番赞叹后，取出两只留影球，请江望一同观看。

　　其中一只留影球放出的，竟是两百年前的魔域战场。那时天元大陆的修士正在全面清剿魔域中的魔物，留影球记录下的正是当年惨烈的厮杀。

　　江望正疑惑裴昭为何给他看这个，画面却忽然一转，切换成一座座阵法，那些大阵被布置在一个个战场的关键位置。

　　有的大阵依势而造，利用魔域地形的起伏、山脊与水系的走向，将地脉之气灌入阵中。阵势随山形起伏而固，蓄势随谷深而久。阵成之时，魔物一旦入阵，如入山河腹地，进退不由己。

　　有的大阵以魔域特有的矿石为材。魔域内地矿山遍地，大都是修真界修士未曾见过的矿石，这些矿石灵性稀薄，在寻常修士手中近乎废料，价格低廉得几乎可以忽略。但用来布阵，却能替代昂贵的灵材，在发挥威力的同时省下巨额灵石。

　　还有的大阵直接用死去的魔物尸体做阵材。在这种阵中，魔物的实力会被大幅削弱。留影球中，甚至出现了几个元婴期修士利用这种大阵，联手对付化神期魔物的画面。

　　接下来出现的阵法各有千秋，却无一例外，都是在资源极其有限的条件下，对阵法进行的创造性运用，通过借势提升修士的优势，或是压制魔物的实力，最终为修士越阶战斗创造可能。

　　江望越看越觉得熟悉。这不是三百年前他离开不归城后，混迹在魔域的一百年里，创造出来的阵法吗？

　　裴昭见江望看留影球中时并无震惊之色，反而神情专注、若有所思，心中便已有了底。一个留影球放完，他便直接掏出一摞厚厚的阵图、小山般的阵法材料，甚至还有一枚装着几具魔物尸体的储物戒。

　　“江副司，这是留影石中涉及的所有阵法的阵图和布阵的材料。”裴昭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不知江副司从熟悉到亲手布置这些阵法，需要多久？”

　　江望知道这是裴昭在试探他的深浅。这些阵法本来就是他亲手所创，材料备齐的情况下，抬手便能布成。

　　至于神武仙朝能有这些阵图，江望并不奇怪。当年他在魔域创造出这些阵法后，便将阵图散播了出去。如果所有人人都会布这样的阵，不仅修士的伤亡会大大减少，他也不会引人注目了。

　　不过江望还是道了句：“亲王稍等，待江某先研读一下这阵图。”他拿起第一套阵图，目光扫过，果然和自己当年所绘一般无二，连名字都还是他取的“灵枢地势大阵”。

　　江望刻意放慢速度，将这套阵图一页一页翻过，直到最后一页才放下，又佯装闭目参悟，时而眉头微蹙，时而面色舒展，时而陷入沉吟。

　　足足两个时辰过后，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随即他体内的灵气倾泻而出，一道道阵纹在指尖迅速凝形，依次飞向别院四周。对应的灵材与灵石在灵力牵引下，作为阵基精准地落定在别院四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功夫，别院周围一座大阵倏然亮起。

　　他看向眼中泛着亮光的裴昭，微微一笑：“亲王，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别院正中。裴昭本来满心惊喜，正惊讶于江望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复刻出阵法，而且从江望熟稔的布阵手法中，也能看出他确实阵法造诣颇深。

　　不过等裴昭仔细观察这大阵后，他很快就敛去了笑容，神情严肃。又出手试探了几次后，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干脆全力一击。

　　裴昭给江望的“灵枢地势大阵”是元婴期修士能布置的阵法。短短时间内，江望不仅复刻了那套阵法，甚至还恰到好处地添加了灵材和灵石、调整了结构，硬生生把这大阵抬到了炼虚级别的强度。

　　更让裴昭心头一凛的是，他发现自己炼虚后期的修为，竟然用尽全力也破不开这大阵。而布下这大阵的江望，现在也只是炼虚初期而已。

　　一股寒意直窜裴昭天灵盖。恰巧此时，江望抬手，灵力泄出，收了那阵势。

　　裴昭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深深地看着江望，“江副司阵法造诣果真非凡。裴昭敬佩不已。”

　　江望笑笑，谦逊道：“亲王过奖。天地本自有阵，江某不过是借来一用罢了。能成此阵，也仰仗亲王提供的阵图。”

　　江望微微一顿，话锋一转：“何况这阵合体修士挥手可破，想必亲王离此境界也只差一线，江某在此预祝亲王早登顶峰。”

　　裴昭摆摆手，目光落向远处的空中，“炼虚晋升合体，看似一线之隔，实则天堑难越。本王也不知今生还有没有这个造化了。”他收回目光，看向江望，“倒是江副司，前途无量啊。”

　　两人再次互相恭维一番后，裴昭终于又将话引回正题：“其实仙朝聘请阵法师，更主要的是为了改良几种阵法。”

　　江望顺着他的话问道：“不知是改良何种阵法？”

　　裴昭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拿起另一颗留影球，灵力灌入，画面缓缓展开。

　　随着画面一帧帧播放，江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画面中：

　　魔域不太肥沃的黑土灵田上，十几个凡人正在手持低阶灵器，为灵田灌溉浇水。

　　村口处，三名筑基修士分坐案前，为排队的凡人一一诊病。他们身后，二十余座炼丹阵法同时运转，炼出的丹药被分成小份，对症分发。

　　再之后，画面一转。一座城池中央，两位金丹修士坐镇广场正中，八名筑基修士在两侧为凡人登记户籍。登完记的凡人依次领到一柄下品灵剑，旁边还有数百名练气修士正一对一教他们用灵剑代步飞行。

　　广场角落，几名元婴修士凑了些灵石，其中一人取出一只远距离传送阵盘，灵光一闪，几人便消失不见。不过一刻钟，他们又回来了，身后跟着几百个凡人......

　　江望看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现在魔域都这样了吗？”

　　他身旁的裴昭脸色却是渐渐沉了下去，指尖攥得发白，不忿道：“这些都是我神武仙朝的子民。”

　　江望似乎是猜到了什么，试探道：“那这是......”

　　裴昭重重拍了下两人中间的桌案，“还不是那该死的......”他咬着牙，把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合体修士的神识足以覆盖整座盛京，何况姬衡就住在江望前面的别院里。

　　但即便他没有说完，江望也已经确认了答案。这一定是天圣宗的手笔。他缓缓低下头，忽然觉得，姬衡创建天圣宗也太不容易了，竟然连凡人都要去神武仙朝偷渡......

　　此时裴昭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魔域大片疆土，除了三宗三仙朝分支所在，大部分都被天圣占据。这留影球中的，就是如今天圣宗的地界。”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天圣宗地广人稀，起初没多少修士愿意去。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主意，他们就从神武仙朝偷渡凡人过去。炼制凡人能使用的灵器，让他们种地谋生。怕他们死了，免费给他们治病。甚至为了让这些凡人能和修士一样快点赶路，还给他们发能代步的低阶灵剑。”

　　“啊，这......”江望本想说这条件也太好了，还是斟酌了一下措辞，“这，岂不是在收拢人心？”

　　裴昭声音愈沉，“可恨，可恨我仙朝的子民不知天圣宗的用心险恶。如今人心浮动，竟然有越来越多的凡人配合修士偷渡，迫不及待想去天圣宗。”

　　“而且不止凡人。与魔域相邻的城池中，竟然越来越多的修士也在背叛仙朝，外逃天圣宗。”裴昭越说越恨，“如今那些城池中，挖灵矿的低阶修士都不够用了。”

　　江望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所以，亲王，仙朝招聘炼虚期阵法师，是为了......”

　　裴昭点点头，肯定了江望的想法：“江副司猜的不错。既然天圣宗能用凡人种田，那我们神武仙朝为什么不能用凡人挖灵矿呢？”

　　裴昭声音上扬：“既然天圣宗能炼制出让凡人也能种灵田的灵器，那么仙朝也能炼制让凡人挖矿的灵器。”

　　“这样既能解决灵矿场低阶修士短缺的问题，也能稳住那些凡人。都是干活，去天圣宗种田和在仙朝挖矿有什么区别呢？”

　　怎么能没有区别呢？

　　江望想起三百年前，他刚穿越到神武仙朝、衣不果腹的最初两年，对比留影球中那些凡人或是惊奇、或是喜悦、或是宁静的安稳日子，他觉得，还是很有区别的。

　　不过江望自是不会与裴昭争辩这个，而是看向他，佯装不解：“亲王，炼制灵器不应该聘请炼器师吗？”

　　裴昭手中浮现几件灵器，正是留影球中那些凡人常用的几种，“江副司有所不知，炼制灵器容易，但是炼制能让凡人使用的灵器却十分困难。因为凡人没有灵力，只能靠灵石或者灵材催动这些灵器。这就需要在灵器上刻画阵法。”

　　江望接过那几件灵器，仔细端详了片刻。上面的阵法个个精妙，不仅能恰到好处达到想要的效果，所用的阵材也大多是魔域常见的廉价矿石，催动所需的灵石也极少。

　　他一眼便认出，这阵法定是姬衡的手笔。

　　江望像是明白了，又抬眸看向裴昭：“亲王，仙朝是想通过这些灵器上的阵法，改良出能让凡人挖矿的灵器？”

　　裴昭虽于阵法一道所知有限，却也清楚，即便对炼虚期的阵法师而言，这与其说是改良，和重造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他推进的熙平新政想要做出实绩，这一步至关重要，能在极大程度上缓解当前仙朝面临的主要矛盾，也能让他在这场改革中得到更多的公信力和话语权。

　　尽管所有的政治斗争都是有风险、甚至九死一生的，但为了顺利接过裴烈留下的政治遗产，裴昭不得不抓住这次机会，哪怕他自己也清楚，希望渺茫。

　　不过既然天圣宗能做到的事情，他们神武仙朝为什么不能？

　　怕江望觉得太难而婉拒，裴昭补充道：“不止江副司一人，仙朝还请了三位炼虚期的阵法师，来自不同势力，共同参与研究。”

　　江望略作沉吟，便痛快应了下来。

　　其实这些对江望来说不算什么。姬衡能创造出来的阵法，他同样也能创造出来。毕竟他的阵法是姬衡教的，姬衡的阵法，也是他教的。

　　至于这样做会不会成全神武仙朝、给姬衡造成困难，江望觉得，即便他真的造出了这样的灵器，神武仙朝也未必能拿到想要的结果。

　　而且，姬衡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些，并不在意他会怎样做。

　　裴昭对江望的答应颇为满意，并且基于江望刚刚展现出的阵法造诣，索性直接预付了五十万上品灵石，作为接下来一年的酬劳。

　　也就是说，原本的三十万上品灵石一年的报酬，又提高了一大截。

　　江望的笑容都不由得真挚了许多。两人又寒暄一番后，裴昭起身告辞，江望亲自送他到别院外。

　　裴昭离去后，整座别院的侍者和管家对待他的态度，都从之前的客客气气、保持距离，变成了现在的恰到好处的殷勤。令江望不禁觉得：

　　人还是互相需要的时候最好，热情而虚伪，周到还体面。

　　于是，到神武仙朝还没几日，江望就又成功给自己找了份差事，重启了上班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