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醉时忘忧醒时愁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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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到林砚，更没想过林砚竟一直在找他。
在失去灵根后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比起是不是被人惦念，他只会反复叩问自己是否还有前路，祈求天资与运气再为他续上一笔。
能否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才是那时的他唯一在意的事。十八岁的少年心事，除了一小部分留给姬衡，其余的全是：他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自己于水火。
重逢来得猝不及防，但江望几乎在一瞬间便作出判断，他不能承认自己是半边城的那个“江望”。否则，他很难解释，一个曾经失去灵根的自己，为何会有如今的修为。
在面对很可能会对自己造成危害的人时，如果出于迂腐的“情谊”或侥幸心理而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其结果往往是纵容对方，最终给自己带来更严重的伤害甚至是毁灭。
这是一种基于残酷现实和万千历史实践总结出来的生存智慧。
换句话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林砚，也是他的半个敌人。
江望松开林砚的手，退后半步，只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他已无需多言，炼虚期的气息在他周身无声铺开，像不见底的冰面，足以让在场的任何人认清自己的前路。
当林砚缓过最初的惊愕，察觉到对面泄露出的气息深不见底时，酒意猛地醒了。他双膝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前辈，晚辈眼拙，认错了人，唐突了前辈，请前辈恕罪。”
江望低头看着身前的林砚，刚要开口让他起身，一道红黑交织的修长身影在他身旁停下了脚步。
江望偏头，微微一愣，竟是姬衡。
姬衡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林砚，声音冷冷的，“确实眼拙。”
林砚此刻就算没有抬头，从声音也能听出来新出现的修士同样不凡。他脊背一僵，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把头压得更低了些。“前辈教训的是，请两位前辈恕罪。”
江望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姬衡。他已经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街上的行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三三两两驻足侧目。
江望不愿在此处与林砚纠缠，目光掠过仍愣在卦摊前的算命修士，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其实摊主推算的也不错，我确实是名江望。”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转向林砚道：“不过，你抬头看看，我是你要找的人吗？”
林砚哪里还敢抬头。整片大陆同名同姓者万万，他觉得一定是自己刚才醉酒，加上一心想着找到江望，才会眼花看错。
他低着头，拼命摇头：“不是，肯定不是前辈。晚辈要找的人，只是一个低阶修士。甚至……”他的声音低下去，哑得几乎听不清，“甚至，晚辈都不知道他是否还活在这世上。”
江望轻笑一声，随口道：“人生南北多歧路，相识何必再相逢。”
他没再看林砚，与姬衡一道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径直离开了。
二人来到城中一处繁华的酒楼，在最高层的包厢窗边落座。江望视线看向窗外，整座盛京城在他眼前铺开。
酒菜陆续端上来，姬衡提起酒壶，给江望斟了一盏。
江望虽还未从遇见林砚的情绪中完全抽身，但看着面前那盏酒，忽然想起上次去雨灵仙朝的路上，自己醉倒在姬衡怀里的事。
他有些心虚地开口：“姬衡，其实我的酒量真的很好。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和你喝酒，就会醉。”
姬衡只将那盏酒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随意道：“无妨的。”
江望端起酒盏，小口小口抿着。盛京的白酒不如醉仙霖余味悠长，入口辛辣，沿着喉管一路烧下去，却正适合此刻的他。
江望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姬衡，好几日未见，你今日怎么会突然出现。”
姬衡正看着杯中酒，应道：“今日宗务没那么忙，便出来与你走走。”
他抬眸看向江望：“你我二人关系非比寻常，你若想见我，随时唤我便是。就算是在盛京，也不必拘束的。”
酒气顺着呼吸往上涌，江望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两人正对视着，隔壁忽然传来隐约的争执声。能上酒楼这一层的，都是盛京城中非富即贵的人，江望瞬间来了兴致，不自觉竖起了耳朵。
只可惜隔音阵太好，他费了半天劲也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刚拼出一点轮廓又散了。
江望看着好整以暇的姬衡，有些尴尬地坐直了身子。
姬衡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轻轻一挥袖，一道灵力悄无声息地穿破隔音阵。隔壁的声音这才清晰地传了过来：
就听一个男声带着压制的焦躁道：“裴烁，你已经三百多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该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了。”
江望一愣。这个声音他认得，是裴煜。之前总在仙盟和师清宴、方矩一起，是丹器部灵器司铸材署的署正。他怎么会在这儿？
正疑惑着，另一个年轻的声音猛地扬起来：“打算？裴煜，我请你和我一起留在神武仙朝，一起推进陛下的熙平新政，一起让仙朝重振荣光。你上来就和我说让我早做打算？
那声音像是被火燎过，“裴煜，你有没有在听我和你说的未来，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裴煜的声音低下去：“裴烁，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这......这些并不现实。我不想看着你把时间和热血都浪费在这里。”
裴烁寸步不让：“哪里不现实？振武强军、选贤任能、减赋宽民、明律正法、重教兴学，裴煜，你告诉我，熙平新政中的哪一条不现实，哪里有问题？”
裴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裴烁，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听我一句，换一份差事，做什么都好，行吗？”
裴烁的声音骤然拔高：“为我好？你是我什么人？”
裴煜的声音也沉了下去：“我是你什么人？裴烁，我是你哥哥！”
裴烁冷笑：“哥哥？我哪里有你这一门子的哥哥？我家老祖死的时候，你们各脉冷眼旁观，那时候可想过我们还是同气连枝的裴氏一门？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反抗？打算什么时候报仇？”
“还是说——”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
江望听到这里，不由挑了挑眉。原来这裴烁是二祖裴烈那一脉的子孙，而裴煜应当是四祖裴煦一脉的人。
至于熙平新政，他才来神武仙朝不久，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
此时裴煜像是泄了气般：“裴烁，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新政不是那么容易推行的，仇也不是说报就能报仇的。”
裴烁的声音带着灼烫的不可置信：“裴煜，我不明白你从仙盟回来之后，为什么变得这么怯懦。你以前明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裴煜，你是天骄，你难道忘了吗？在我们这一代，你是神武双杰之一！仙朝的未来在我们这里，如果我们都不能铭记耻辱，不想着振兴，还有谁会想着？”
裴煜声音有些哑：“裴烁，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很多事情的发生和存在都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裴烁，你知道周也吗？雨灵仙朝的周也。他......”
裴烁猛然打断他：“够了！裴煜，不要再说了，也不要提什么周也。我不会再挽留你了。我裴烁，会用现实告诉你，熙平新政一定会带来神武仙朝的中兴。我和我的父亲一定会撑起我们这一脉，会改写仙朝现在的格局。”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你，裴煜，你这个胆小鬼，滚回你的仙盟，见你的周也去吧。”
话说到这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裴煜似乎也追了出去，声音被门隔断，只剩下一句断断续续的：“裴烁，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望大致听懂了。
或许裴烁不会明白，为什么出身神武仙朝皇室、在仙盟任职、曾经被誉为“神武双杰”之一的裴煜，会提到周也，会在字里行间道尽了人生的怯懦。
但江望明白。因为裴煜见过真正的世界，他在天才如云的地方见到了太多自己也无法比肩的人，经历过太多他分毫都无法改变的事。所以他才能明白周也的无奈，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着太多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裴烁不曾见过，他以为自己是十万载世家门阀培养出的未来，理应意气风发、无畏无惧，无所不能。
姬衡收了灵力。酒楼里的隔音阵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他静静看着江望。见他已从方才遇见林砚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目光才微微松了松。
江望收回思绪，转向姬衡：“什么是神武仙朝的熙平新政？”
姬衡道：“这说来话长。神武仙朝是天元大陆所有顶尖势力中存在最久远的一个，已有十六万年的历史。”
江望诧异道：“裴家统治了十六万年？”
姬衡点了点头，“这座仙朝历经了百余位帝王，每一位帝王都会有自己的年号。裴熙上位时，改年号为熙平，现在是熙平一千零二年。”
他顿了顿，饮了口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而时至今日，仙朝早已不如年号那般太平，说是内忧外患也不为过。于是在《山海条约》签订之后，神武仙朝便推行了一系列改革举措，以期稳定局势、重振国势。这些举措，统称为熙平新政。”
这些倒也不难理解。只是江望还有一点比较好奇：“内忧外患？神武仙朝也会有底层修士揭竿而起吗？”
姬衡语气平淡：“一个尚武的仙朝，即便没有压迫，也会有人想争上一争。有斗争再正常不过了。”他顿了顿，“而且不止底层，裴氏各支脉内部的权力争斗也从未停止过。”
江望若有所思，又问：“那外患呢，不会......”他看向姬衡，没有继续说下去。
姬衡顺着江望的目光指了指自己，毫不在意道：“你想的没错。我和天圣宗就是那个外患。”
“好吧。”江望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姬衡，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担心呢？万一......我说万一他们改革成功了......”
姬衡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江望，连裴煜都能看得出来，我不信你看不出来。神武仙朝的改革，怎么会成功呢？”
二人从酒楼出来，路过盛京城最大的告示坊，坊前围满了人。江望定睛一看，原来是招募修士入伍的告示。
大致的说辞是，仙朝要重组军制，新设驻边三军，专修战阵与御敌协同。凡修士入伍，不仅薪酬丰厚，还可凭驻守年限兑换灵矿份额与功法典籍。
在场不少修士都颇为心动。
而在那告示旁，还有一则更大的招聘告示，围观的人却寥寥无几。江望好奇看过去，竟然是在招聘阵法师。
必须是炼虚期以上，出身背景不限，各大势力皆可，甚至可以身兼两职。推荐之人还有高额赏金可拿。
但炼虚期修士整个神武仙朝也就六七十位，各有要职在身，精通阵法的更是凤毛麟角。
江望原本只是随便看看，但当目光落到待遇那一栏时，彻底怔住了：一年三十万上品灵石！还另有各种优厚福利待遇。
他一个仙盟月薪三千的社畜，被这数字砸得半天回不过神。
江望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要求，“精通炼虚期能布置的所有阵法，并且能在一定程度上融合、改良......”
这些要求对于他来说简直和喝水一样简单，这三十万上品灵石简直就是白送给他的。
此刻江望的脚怎么都走不动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头看向姬衡，话都说不利索了：“要不……姬宗主，你赚一笔介绍费？”
姬衡无奈地笑了笑，“我就不赚这个灵石了，不过，”他目光微微一动，“这里正好有人需要。”
江望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人群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也正望着这边，竟是昨日那个卦摊前的算命先生。那人小跑过来，躬身行礼：“晚辈姜燎，见过两位前辈。”
江望看着眼前头发灰白却精神矍铄的姜燎，有些意外：“你不算命了？”
姜燎诚实回道：“雕虫小技，让前辈见笑了。其实晚辈是听说仙朝在招阵法师，待遇优厚，便过来看看。可惜晚辈修为只在元婴期，距离要求差得远，也就只能看看罢了。
江望打量了他一眼：“你一个元婴期，还能被那金丹差点掀了摊子？”
姜燎讪讪一笑：“出门在外，以和为贵。再说盛京城贵人多，晚辈身如浮萍，不敢造次。”
江望对姜燎的印象不差，又想起姬衡方才无意间提到他，便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他从怀里取出仙盟身份令牌，朝姜燎示意了一下：“巧了，我正好是一名炼虚期的阵法师。”
姜燎看着那块令牌，又抬头看看江望，眼睛一点点睁大。
江望没再多做解释，只是点点头，与姬衡一同离去。
第二日清晨，神武仙朝的裴昭亲王，便带着三十万上品灵石，亲自登门来请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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