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谁知聚散如流水2 ...

  •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半月多的时间如水而过。初秋,一个寻常的清晨,江望和姬衡站在小院外,最后看了一眼院门口那棵柳树,转身离开。

      姬衡引着江望走出不归城,上了那座他们第一次相遇的不归山。

      山顶的破庙还在,只是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靠近不归城方向的那面墙不知什么时候塌了,佛像彩漆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泥土,比十年前更破败了。

      用灵力简单清扫过后,二人在他们当年拢篝火的位置坐下,姬衡拿出了两坛酒。

      这还是江望头一回与姬衡对饮,怀里抱着酒坛,忍不住跃跃欲试。他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是不归城特产的烈酒,辛辣冲喉,度数不低。可他还是忍不住又尝了一口。

      初秋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凉意,吹动江望高束的长发。酒意在眼尾漾开,像一抹曳开的胭脂。他偏头看向姬衡,嗓音被酒烧得有些发哑:“姬衡,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呀?”

      少年问的看似随意,姬衡却看到了他微微收紧的手指。他黯然垂眸,平静道:“江望,你想去哪里?”

      坛子中的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依稀倒映着江望的脸,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忽然道:“姬衡,是不是到这里,我们就要分开了?”

      姬衡忽地有些不知所措,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坛沿:“怎么会突然这么想呢,江望?”

      江望的声音在风中散开,“能来到这里,不就说明我们无处可去了吗?这里可是有我曾经最狼狈的记忆啊。你这么温柔的人,怎么会轻易让我回忆起这些呢?”

      他抱起酒坛灌了一口,擦了擦嘴,侧头看向姬衡,“而且,姬衡,你知道吗?你现在的状态,和往常一点都不一样。”

      “以往的你,像是平静无风的崖。现在的你,像崖底的万丈深渊。”

      江望的眼神太过纯粹,纯粹到姬衡一眼就看出他极力掩藏的哀伤,“姬衡,其实你这半月来寸步不离陪着我,我真的很开心。”

      “所以,接下来,”他凑近了些,将他手中的酒坛与姬衡的酒坛轻轻一碰,“在我们最后这坛酒的时间里,请你也不要太难过。”

      两个人忽然靠的太近,姬衡几乎能感受到眼前少年单薄胸膛下心脏的跳动。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一秒凋零、碎为齑粉,却又因另一颗心脏的搏动,而重新凝成形。

      姬衡不打算再逃避下去了。他像是在询问,又像是渴望一个肯定的答案:“江望,我在你的生命里扎根了吗?”

      江望重新坐好,认真看着姬衡,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姬衡,我曾让你的天空倾斜过吗?

      眼前的少年耳朵和脸颊都因酒意有些微红,眼中漾着水光,就那样直直看着他。姬衡的心跳漏了半拍,他抿了抿唇,兀自灌下一大口酒,“江望,遇到你之后,我忽然懂得了什么是胆怯。生怕太鲜艳的东西,会招来不幸。”

      姬衡放下酒坛,看向江望,目光认真而专注:“爱是刀子,意义是刀鞘,如果你的问题同我的一样,都是小心翼翼将刀刃藏到刀鞘里,那么我会告诉你,你不仅曾让我的天空倾斜过。”

      他伸手轻轻抚上江望微红的脸颊,声音低沉:“姬衡的世界,会永远为你而倾斜。”

      江望的心中不合时宜地开出一朵小花,脱口道:“姬衡,你早就已经在我的生命里扎根了。”

      姬衡拢住他瘦削的腰身,让江望靠在自己怀中。两人的视线穿过破庙那面倒塌的墙,一同望向远方的不归城。整座宏伟的城,在此刻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一个不受控制的念头占据江望心头,他就那样自然而然说了出来:“与你离别真的太痛苦了,姬衡。我甚至在想,如果是和你在一起,就算坠入深渊也好。”

      这种痛苦,不是血肉模糊的惨烈,也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江望却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宿命难逃、相遇无期的荒芜,一点一点搅碎。

      姬衡拢住他的手臂又紧了一分,声音有些哑:“江望,你这样坚韧而又自由的灵魂,应该踩着高墙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低下头,冰凉的指尖抚过江望柔软的唇,拭去他唇角残留的酒渍。“人间喜乐大多雷同,热闹转瞬即逝,欢愉过目而忘。痛苦虽岁岁难挨,却也不是不能克服的。”

      “江望,你这么年轻,爱谁都是正常的。”

      姬衡的声音轻下去,还是坚定道:“你还这么年轻,不要非爱谁不可。”

      “答应我,更不要陪着谁坠入深渊。”

      少年垂眸,肩膀轻轻颤动,抬起手背,遮住了眼睛。

      姬衡没有看他。他伸出另一只手,拿起酒坛,与怀里江望手中的坛子轻轻一碰,仰起头,一口一口灌了下去。

      今日的天是灰蒙蒙的,微凉的秋风卷起悲伤。

      两人手中的酒坛就要见底,姬衡看着怀里的江望,满是不忍:“江望,真的很对不起。哪怕要分别了,我还是要抹去你关于我的记忆。只有这样,他们推算不到你,你才算是安全的。”

      江望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慌失措:“姬衡,我忽然觉得痛苦也挺好的。哪怕带着一生的余痛,也比忘了你好。”

      姬衡低头,眼神晦暗而复杂,声音微微发颤:“对不起,江望,对不起。”

      江望在那一瞬间平静了下来,他面对面拥住了姬衡。“没关系的,”他的声音闷在姬衡的肩窝里,“不要说对不起。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姬衡几乎感受不到少年的心跳了,或许是因为太痛了,连心跳都变得格外迟缓。

      他心中忽然涌出一个念头,一个很重很重的念头。

      原来眼前的少年,真的真的那么爱他,纯净而炽热、毫无保留地爱着他。

      只可惜,没有时间了。姬衡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是他们此次相遇的最后一刻了。

      不归山上忽然燃起了大火,冲天的火光正从不归山的边缘向两人席卷而来,将整片灰蒙蒙的天映成暗红。

      “不要难过了,江望。”姬衡轻轻推开趴在他肩头的江望,指尖抹去他脸上无声落下的泪。

      一阵玄妙无比的气息从姬衡周身涌出,如同天书的经文在姬衡周身徐徐流转。他运转了《大衍仙经》,天地在那一瞬间重新找到了它的宠儿,最为精粹的五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入他体内。

      姬衡牵起江望的手,灵力带着玄奥的经文顺着掌心进入了他的身体。“江望,就当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你还会见到姬衡。”

      巨大的困意和酒意同时袭来,眼前的人渐渐模糊。江望忽然觉得,他正在失去什么。在他倒在姬衡怀里之前,强撑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我们还会见面的,对吗?”

      姬衡轻轻将他放在地上。他用灵力割破了自己的无名指,殷红的血丝丝缕缕混入周身的经文中,一字一字,将原本淡金色的经文染成金红色。

      那些仙经缓缓流淌,在地上铺成一个诡丽的传送阵。金红色的光芒在江望身下亮起,与漫天的火光一同倒映在姬衡如渊的瞳孔里。

      就在那金红色光芒带着江望消失的那一刻,姬衡主导了一场不可逆的命运轮回:

      “江望,我们当然还会再见,会在烟柳缠绵,骤雨疏狂,丹枫炽盛,素雪翩旋时再见。”

      光芒散去,空余姬衡一人。

      所有的五行灵力涌上高空,化作一场大雨,浇在不归山的大火上。

      姬衡最后看了一眼传送阵的余波,强撑着起身,向庙门外走去。

      他面色苍白、指尖微颤,靠着庙外已经褪色的红漆廊柱,才勉强站稳身形。

      秋风扫过他的黑发,四面八方都是火与雨。失血过多,全身每条经脉都在痛,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虚弱将他裹住,他仰头望着天上,眼神空寂。

      大衍仙朝和正道宗的众人已经到了。为首的两人是整片大陆最强的三位渡劫期修士中的两位。

      深不可测的大衍仙朝的国师一身白衣,墨发披散在身后,两只瞳孔一黑一白,正冰冷地注视着姬衡。

      国师身旁的,是他那身着仙盟盟主道袍,真正俯瞰苍生、执掌乾坤的师尊——商徽。

      这二人站在姬衡身前的漫天火雨上空,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却像是俯瞰世间的神。

      姬衡靠在斑驳的柱子上,仰望着他们,一动未动。

      本打算冷言相向商徽,看着眼前仿佛要破碎掉的姬衡,终是轻叹一声,先开了口,“又是何苦呢,衡儿。”

      姬衡似乎是想了想自己逃离的十年,声音很轻:“师尊,其实也不是很苦。”

      商徽凝视着他:“血都快流干了,也没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样的人生,就是你想要的吗?”

      姬衡想起江望,下意识觉得商徽说的不对。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掌控了命运。

      他垂下眼眸,平静道:“对命运的掌握,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

      他又仰起头,直视商徽:“如果非要反抗得了你们二位,才算掌握了命运。那么你们身后的人也真倒霉,因为他们永远也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随行的大衍仙朝和正道宗的众人面面相觑。

      商徽真是被气笑了,“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回去吧。以后不到渡劫期,就不要出来了。”

      姬衡看着商徽,眼中浮起几分迷离,“师尊,一定要回去吗?”

      他再一次想起江望,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换句话说,或许事与愿违呢?”

      商徽眼睛微眯:“衡儿,不是我们不顾你的意愿。而是在飞升的这条路上,天元所有的修士都将不惜一切代价。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因为结局终将会为手段辩护。所以,为师劝你,要顾全大局。”

      姬衡轻笑一声,倒没有继续反驳,他望向遥远的天际,只道:“那就如师尊所愿。”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一直俯瞰下方的大衍仙朝国师忽然开口:“七皇子殿下,我与商盟主终究是你的长辈。你若是想带走那少年,我们不会对他怎样。”

      姬衡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他原本什么都不在意的神情,骤然变得冷静而妖诡。他看向仙朝国师:“国师,如果你们想得尽快偿所愿的话,最好忘了这个世间,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国师似乎有些惋惜,“七皇子殿下,你既然肯为他重修《大衍仙经》,又付出这般代价将他送走,想必那少年对你而言意义非凡。可若你一走,待你修至渡劫,或许他已成为一堆枯骨。就算这样,也不会遗憾吗?”

      姬衡站直身体,眼神中露出几分晦暗深沉来:“国师,我没有遗憾。而且我从未求过任何回报,也不觉得自己为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真的吗?”国师循循善诱,“你本可以做更多。”

      “我本可以做到更多,但是我已经做到了许多。”姬衡内心忽然变得无比宁静,“而且我得到的,比我没有得到的,多得多。”

      当他意识到江望对他的爱纯净而炙热时,那便是他一生中拥有的,最强的根基。

      而他失去的,不值一提罢了。

      国师终究没能在姬衡的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的失落与遗憾。

      他平静看了姬衡一眼,手指飞快掐算起来。一个接着一个推衍的阵盘虚影浮现在他周身,整片天地似乎都被他握在掌中。
      直到所有虚影散去,他双手负后,轻轻皱了皱眉,与商徽对视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姬衡忽然笑了,笑的肩膀颤抖,虚弱而又放肆,他对仙朝国师与商徽道:“我以前其实并不明□□卫为什么要填海,直到我看到你们推衍他。”

      当这些人在推算江望的行踪时,推算那个悲戚、坚韧而又自由的灵魂时,宏大的恨意忽然像天洪般朝姬衡扑来。

      哪怕他即将要被带回正道宗,不知要被禁锢多少年,他也未涌现出这样汹涌的恨意。

      姬衡忽然觉得,他平等地恨他面前的每一个人,恨他们视江望如无物,恨他们试图再次摆弄他的命运。

      为什么说再次呢?因为这些人已经摆弄过他父亲和母亲的命运了。

      姬衡想,他绝不会让江望重蹈他的母亲的覆辙,他很快就会再找到他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