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生存实录》南涉

34、谁知聚散如流水1

　　接下来的一年里，两人又去了两次魔域。江望的实战经验不断累积，之前要打生打死的战斗，现在已经干脆利落地解决了。

　　不归城的第十个春天，江望终于突破筑基，开始琢磨筑基期的功法。

　　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轨，在逐渐转好。等功法有了着落，能真正发挥出筑基期的实力，他们就能离开不归城去更远的地方了。

　　一日清晨，周瑶和公冶维周忽然到访。

　　江望请两人在院中凉亭里坐，给二人分别沏了茶。

　　“江望，好久不见。”周瑶打着招呼，随即诧异道，“你筑基了？”

　　江望点点头，“我是恢复修为，自然快些。”

　　“这倒也说的过去。”周瑶想起十年前初见江望时，还曾为他没有灵根可惜过，“恭喜你啊，江望。你这样的人，就应该拥有这样的人生嘛。”

　　周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十分明媚。

　　话音刚落，姬衡也从房间内走了出来，在江望身旁坐下。

　　周瑶瞪大了眼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真亲眼看到道友已是金丹，还是难免震惊。”公冶维周坐在她身侧，也跟着点了点头。

　　姬衡则是十分淡定，理所当然道：“两位道友，三年多前初见时，在下便已是筑基后期。现在金丹不是很正常吗？”

　　筑基突破金丹对于很多修士来说，是一生的天堑，可到了姬衡嘴里，却如此轻描淡写。同样是金丹期的周瑶和公冶维周对视一眼，心下对眼前这两人又多了几分郑重。

　　周瑶话锋一转，道明来意：“不瞒二位，我与公冶道友打算去魔域深处探一探。为求稳妥，想购置一些隐匿行踪的符箓。多方打听，才知江衡道友精通制符，且已是金丹修为，因此今日冒昧登门。”

　　姬衡听后，神色未变：“原是如此。”他随手取出十张已绘好的隐身符，交与周瑶，又叮嘱了使用时的注意事项。

　　这种隐身符，正是他与江望先前去魔域时用过的那一种，能避开元婴期以下魔物的探查，颇为好用。周瑶接过，分了一半给公冶维周，二人爽快地付了灵石。

　　公冶维周仔细端详着符箓，不禁赞叹：“江道友制符造诣了得，不难看出大家手笔。”

　　他有些纠结，继续道：“可否冒昧打探一下，江道友出身何处？”

　　在不归城，打探修士出身，是一种不太礼貌的行为。因为这里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或是执着。

　　或是在之前的势力里混不下去了，被弃如敝履，或是亡命天涯，或是为了更好的修行资源撇家舍业、刀尖舔血。鲜少有人像周瑶这样，仅仅因为好奇与向往便来到这里。

　　周瑶瞪了公冶唯周一眼，赶忙打圆场，“江道友不必理会，他们知归宗修士总有一种该死的求知欲。”

　　姬衡倒没怎么在意，淡淡道：“无妨，江某出身大衍仙朝。”

　　公冶唯周闻言，感叹道：“江道友竟然是不归城中少有的大衍仙朝修士！”

　　大衍仙朝在天元大陆最东方，不归城属于西域三十三城。万年前，魔域还没与天元大陆相撞时，不归城就是整片大陆最西端。

　　想要从大衍仙朝到不归城，几乎要横跨整片大陆。因此，不归城里虽然汇聚了四面八方的修士，却极少能见到大衍仙朝的人。

　　周瑶也来了兴致，似是有话要讲:“江道友既然是大衍仙朝修士，那一定对姬衡的事也十分关心了！”

　　姬衡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周瑶眼睛又亮了几分，“那江道友知不知道，现在整个修真界都在通缉姬衡！”

　　话音刚落，姬衡和江望对视一眼，姬衡道：“还是头一次听说。自从到不归城后，江某已经很少与外界联系，不知周道友可否详细说说？”

　　周瑶手肘撑在石桌上，自顾道：“我也是听我哥哥说的。姬衡虽是大衍仙朝皇子，却拜正道宗宗主商徽为师，常年在正道宗修行。十年前，他不知为何叛逃正道宗。正道宗和大衍仙朝暗中搜查了他八年，一无所获。两年前，这个事再也按不住了，所有顶级势力都知道姬衡不在正道宗了，纷纷在自己的势力内搜捕他。”

　　顿了顿，她继续道：“正道宗和大衍仙朝见瞒不住了，只好向整个修真界发布了关于姬衡的通缉令。现在整个修真界都跟疯了一样在找姬衡。”

　　“那可是姬衡啊，”周瑶感慨道，“传说中能在千年内推开仙界大门的人。甚至有传言说，正道宗和大衍仙朝的修士在搜捕时专挑低阶修士重点盘查。现在各大势力都推测，姬衡在叛宗逃跑的过程中，失去了修为。”

　　姬衡闻言，沉默了。

　　江望压下心中惊骇，接话道：“那他们找到姬衡之后，会怎么对他呢？”

　　周瑶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要我说这些人大动干戈找姬衡，全是多余。姬衡又没有弱点，他如果注定是预言之人，各大势力又不能真拿他怎么样。难道到时候把他关押起来，找几个老头，天天在他耳边唠唠叨叨，让他抓紧修炼飞升不成？”
　　江望轻轻看了姬衡一眼，不知该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陷入了沉默。

　　周瑶见二人若有所思，只当他们是听了这消息一时惊住了。她转向江望，忽然问道：“江望道友，你是什么时候来不归城的？”

　　江望道：“十年前。”

　　周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睛微微一亮：“江望道友，你刚到不归城的时候，是不是也修为尽失？”

　　江望没有多想，点点头。

　　周瑶兴奋地拍了拍旁边公冶维周的肩膀，道：“公冶道友，你说江望道友会不会就是姬衡啊。”

　　江望一惊，连忙抬头反驳：“周道友，这玩笑可不兴开啊。”

　　周瑶满不在意：“怎么没这个可能，道友也是十年前来的不归城，同样是失去了修为，同样是容貌不凡，多么巧合啊。”

　　没想到还没等江望继续辩解，公冶维周倒先替他说话了：“江望道友怎么可能是姬衡？姬衡不可能写出那样没有常识的修真小说。而且看江望道友的样子，也不像是出过远门。”

　　江望脸上一红，有些惭愧，但公冶维周到底是在替他说话，他只好附和：“公冶道友言之有理。”

　　然后他就听公冶维周道：“依我看，江衡道友才像姬衡。”

　　话音刚落，姬衡和江望齐齐盯向公冶维周。

　　公冶维周浑然不觉，仍看着周瑶，一本正经地分析：“周道友你看，江衡道友不仅名字和姬衡有着同一个‘衡’字，而且同样是出自大衍仙朝，同样容貌不俗，还有他的符箓，明显是大家手法，是不是比江望道友更像姬衡？”

　　周瑶看看姬衡，又看看江望，最后视线落在公冶维周身上，罕见地赞同了公冶维周，“公冶道友，不得不说，你说服了我。江衡道友确实更像。”

　　公冶维周听到周瑶赞同了他的观点，得意得活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

　　江望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姬衡却浑不在意。他端起石桌上的茶杯，用盖碗轻轻拂了拂茶沫，随口道：“公冶道友慧眼如炬，江某确实就是姬衡。”

　　江望心神震颤，顿觉眼前局势一触即发，甚至已经脑补出姬衡会让发现真相的二人再也走不出这扇院门。

　　谁知公冶维周听了这话，竟然又开始反驳：“江道友，我与周道友玩笑也就罢了。没想到你平日一贯稳重，也能发出此等言论来。”

　　他随意地摆摆手：“说你是姬衡，和说我公冶维周是知归宗宗主，有什么区别？”

　　姬衡笑了笑，没再回话。

　　公冶维周起身，朝江望和姬衡行了一礼：“二位道友，我与周道友此行目的已达，今日多有打扰。等从魔域回来，再来拜访。”说完，他便带着周瑶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院门。

　　两人走后，姬衡看着仍紧绷着的江望，语气里多了几分温柔：“江望，是不是吓到你了？”

　　江望长长呼出一口气，有些哭笑不得：“还好，还好。四个人对话，没想到只有我一个人当了真。”

　　没几日，姬衡逃亡的事便在不归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甚至城内各大热闹之处，都张贴了通缉告示。

　　江望凑近细看，画像上的姬衡身着正道宗首席弟子道袍，形如朗月星辰，与江望当初第一眼见到的姬衡别无二致。

　　哪怕如今姬衡遮掩了容貌，若是相处久了，仍能依稀辨出几分气度来。

　　从那以后，姬衡便深居简出，江望依旧去灵器铺子打铁、练剑，同时推衍他的筑基期功法。

　　转眼便到了夏日。那天，姬衡忽然毫无来由地一阵心悸。

　　他沉默地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从清晨到天黑，月从东方升起。

　　他终于想明白了这种心悸的由来。

　　他被推衍到了。

　　准确来说，不是他被推衍到了，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江望被推衍到了。

　　他曾以失去修为代价，动用秘法让自己不被任何人推衍到。理论上来说，只要他不再修炼《大衍仙经》，哪怕借助天衍神树，大衍仙朝的那位国师也无法找到他的所在。

　　于是那位国师开始推衍与姬衡有羁绊的人。他的亲生母亲与亲生父亲已死，仙朝的帝王和他的师尊以及所有他能推算出的人，皆不知他的下落。

　　直到第十年，那位国师关于姬衡的推算中，出现了一个新人，是一个少年。那少年，就在西域三十三城的不归城。

　　此刻的姬衡，似乎看到了他这场逃亡的终局。

　　与之前相比，姬衡逃离正道宗之后的每一步，都很难。

　　起初，在不归山上，他甚至迷茫过、痛苦过，不知道路该怎么走。后来他走进不归城，再次见到了江望。

　　从那时起，他在与江望一步一步共同对抗这个世界，决定“他们要怎么活”的过程中，找到了超越自我的平静。

　　而荒诞的是，他对这个少年一点一点沉淀下来的、极深的情感，最终却成了推衍出他行踪的线索。

　　姬衡是真的没想到吗？或许在不归山、江望第一次离开时，是他最后清醒的时刻。再次见到江望后，他便开始刻意将这种可能压在心底，不愿去想。

　　一阵风拂过，江望推开院门，从外面走进来。打了一天铁的少年有些疲惫，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眼尾染上一抹薄红。

　　姬衡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深冬，他刚到不归城中，一眼就看到的少年那苍白的脸。

　　“江望，过来坐一会儿。”姬衡轻声唤他。

　　江望侧头看去。仲夏的夜晚，少年穿了一身轻薄的道袍，头发高高束起，一双眼眸如星子般璀璨，长腿笔直，在姬衡身旁端正坐好。

　　两人安静坐在月下。姬衡看着江望，看了很久，毫无预兆地开了口，声音很轻：“江望，如果命运要强行将我们分开，你会怪罪姬衡吗？”

　　“不会。”问题问得没由来，江望却答得毫不犹豫，“不会，因为命运已经给的够多了。”

　　江望忽然觉得心口发紧，却还是主动伸出手，缓缓牵住姬衡的手，指尖传来一如既往的凉意。“姬衡，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请你也不要怪罪自己。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已经非常、非常有意义了。”

　　姬衡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整个世界都像是安静了下来。他就那样久久地看着江望，然后伸出另一只手，缓缓抚上江望的脸颊。两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

　　“江望，就算命运强行将我们分开，”姬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姬衡也会再次找到你的。”

　　从那个夏日起，江望就辞去了灵器铺子的活计。因为姬衡说，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得离开了。

　　掌柜听说他要离开不归城，万般不舍。连声感慨自己当年眼光果然没错，脑子好的人，就该干他们这一行。末了，再三祝福江望在别的地方也能成为炼器大师。

　　在不归城住了十年，他们的东西并不算多，大多是些书卷和自己写写算算的手稿。姬衡陪着江望，花了好几日才分门别类地整理妥当。

　　收拾的差不多了，江望特地去找酒馆的掌柜道别。酒馆的掌柜也是连连惋惜，怀念起当年江望在酒馆写书的光景。数十修士围着他这么一个没有修为的人，他写一句，众人看一句，边看边争，热闹非凡。

　　只是令江望没有想到的是，还未等他向他们的邻居周瑶、公冶维周告别，周瑶就先找到他和姬衡二人，说她要走了，要继续去其他的地方，看看更广袤的修真界。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为多年后的恍惚埋下了伏笔。

　　江望、姬衡和公冶维周三人在不归城边上，为即将远游的周瑶送行。

　　直到周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三人视线尽头，一直故作轻松的公冶维周忽然颓唐起来，整个人就像一个失了水分的茄子，蔫巴巴的。

　　三人往回走的路上，公冶维周忽然转向江望，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惆怅：“江道友，你说人生中既然有相遇，为什么又要面对分别呢？”

　　江望看着难得伤感的公冶维周，忽然想起了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于是，江望给他讲了一个“团扇诗”的故事：一个凡间王朝的帝王，曾无比宠爱一个妃子，但后来那皇帝有了新欢，就冷落了那个妃子。

　　那妃子心中凄苦，便写了一首诗，说自己就像是夏天用来乘凉的团扇，到了秋天，天气凉了，扇子没有用了，就被扔进了箱底。

　　公冶维周听完，疑惑地看向江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讲这样一个故事。

　　还没等江望解释，姬衡看向公冶维周，淡淡道：“公冶道友，江道友的意思是，夏天需要扇子，冬天需要暖炉。相遇是周道友人生故事的开始，分别则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只不过那个故事里面没有你罢了。”

　　江望：？

　　他是这个意思吗？

　　姬衡说完，公冶维周的脸色更差了。

　　不过这还没完。三人即将分开时，姬衡状若无事般将他和江望也很快要离开不归城的消息告诉了公冶维周。

　　这个消息，无疑让原本就黯然伤神的公冶维周更加雪上加霜。

　　只剩他和姬衡二人时，江望忍不住开口：“姬衡，我刚才说的那个小故事，不是想表达你说的意思。”

　　姬衡轻轻笑了，语气温柔：“我知道的，江望。”

　　江望不解道：“那你为什么要故意打击公冶道友？”

　　姬衡看向江望，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过了，缓缓道：“是姬衡的不对，不该迁怒公冶道友。”

　　江望更加疑惑了。

　　姬衡补充道：“因为十年前那日，我看到公冶道友说完关于我的事，你失魂落魄地从书店里走出来。再见公冶道友后，便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