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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但愿并肩无别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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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归城的修士大多做着刀口舔血的事,很多时候都不知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所以这座城里的人,总是那么热烈与直白。
而江望和姬衡,是极少数含蓄的人中的两个。那日之后,他们心照不宣,谁也没再提过那件事。
在江望看来,现在已经很好了。姬衡一如既往地坚定且真诚地对待他。他们之间的互动,无论是拥抱还是牵手,都要比寻常人要亲密许多。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江望常常觉得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跟着灵器铺子的掌柜学了一年半后,江望已经能轻松炼制一些基础灵器。一日,他从外面回来,姬衡见他掏出一把下品灵剑。剑身通体银白,泛着清冷的寒霜。
“是想练剑吗?江望。”姬衡看着手中挽着剑花的江望,忽然问道。
江望点点头,随即想起自己从前沉迷炼丹和阵法,剑术底子不能说很差,只能说惨不忍睹。总觉得要在姬衡面前丢人了,又不好意思起来。
姬衡似乎总是能轻而易举看穿他的想法。他掌心同样出现一把样式普通的下品灵剑,“你如果想练剑的话,我可以教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他方面可能不行,但我确实略懂一些剑法。”
江望听到这里,还为自己将会有姬衡这样好的剑道老师暗自庆幸。直到姬衡给江望展示了他的剑法,江望才恍惚明白“略懂”的含金量。
姬衡的剑太凛冽、太致命了。哪怕他根本没有动用灵力,只是最基础的剑招,江望都从中感受到莫大的恐怖,压迫得他喘不上气来。
人怎么能把剑使成那个样子?仿佛这天地中根本无剑,这片天地就是姬衡的剑,能轻易斩断一切。
姬衡停下手中的剑,走向江望,一股灵力轻柔地将他包裹。
“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全。”姬衡声音中带着几分歉疚。
教姬衡剑的,是整片大陆最会用剑的商徽。很少有人看过姬衡的剑,在正道宗时,他总是一个人在云海翻涌的山巅练剑。
江望回过神来,重新看向姬衡,“为什么你的剑,和我平时感觉到的你,有很大的不同?”
姬衡有些诧异江望的敏锐,但还是认真答了:“修士练剑,大多是觉得剑法风流,或者为了自保,或是为了战胜对手,还有很少一部分是为了杀人。但我不同,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姬衡的剑,只为开天。”
江望想起传说中的预言,明白了姬衡的意思。他心中有些踌躇,“姬衡,你教的剑,我真的能学会吗?”
姬衡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不需要学会我的剑。你要拥有自己的剑。”
于是江望每日打完铁回来,就开始练剑。不吃不睡,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有时候练得整个人都脱了力,他就随意靠在小院凉亭的柱子上,闭眼歇上一会儿。
这座凉亭是姬衡新盖的。他几乎每日都会坐在这里,看江望练剑,偶尔指点几句。有时江望实在想不明白某个剑招的要领,姬衡便会起身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走一遍。
关于“手中无剑,天地皆是剑”这个理念,江望琢磨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惊呼出声,朝着姬衡的方向,看似随意挥出一剑,姬衡抬手格挡,两股精纯的剑意在两人之间剧烈碰撞,随即无声消弭。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衣角,又落下。
姬衡点点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叹,“江望,你这招,很不错。”
江望挑挑眉,嘴里念叨着“勤能补拙”,脸上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得意。
得益于多日的苦工和姬衡的教导,那一日,江望终于明白,剑所带来的威力其实是势的一种,剑之所以锋利,不在其形,而在其势。天地间所有能成势的东西,都可以是剑,比如涌动的灵力、吹拂的风、摇曳的柳枝、落下的雨滴。甚至心中的一念,眼底的一瞥,皆可为剑。
领悟到这一点之后,江望一改从前的按招而动、肢体僵硬,整个人挥剑时变得剑随意动、身形灵动起来。手中的剑越来越轻,仿佛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院外的柳树绿了又黄,黄了又枯,枯了又绿,又是整整一年过去。在日日打铁的坚持下,江望不仅灵器锻造方面有了长进,体魄强健了许多。更好的体力和耐力,让他的剑招也越发锋利起来。
在不归城的第九个春天,江望用浮在手心之上的灵剑,挽了个十分漂亮的剑花。
他终于到了练气九层。在面临筑基这个难题前,江望打算先和姬衡一起去一趟魔域,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好的灵材,让自己的“灵根”再优化一些。
这些年,江望已经很难在不归城中见到新奇的灵材。而且姬衡的修为已经恢复至金丹,他们好好准备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在征求到姬衡的同意后,江望便开开心心做起去魔域的准备。仿佛是一个在家憋坏了,要出远门旅游的少年。
他甚至还给自己束了个高马尾,换了身新衣服。
穿越修真界后他踽踽独行数年,和失败一遍一遍对抗至今,似乎一切都有了重新开始的希望。
姬衡看着一提到出门就快乐得像只花蝴蝶似的江望,忍不住道:“等你筑基期的功法尘埃落定了,我们可以离开不归城,去神武仙朝走走。”
“真的可以踏出新手村吗?”江望瞪大了眼睛,满脸憧憬:“那我们可以去神武仙朝的盛京吗,我曾听说闻仙朝盛京繁华无比,与西域三十三城大不相同。”
姬衡点点头,不假思索道:“当然可以。”
“去盛京你会有危险吗?姬衡。”江望忽然问。
姬衡摇摇头,“可能会有一些。但与带着你踏出新手村的成就感相比,微不足道。”
寥寥几语,江望的心又跳了起来,他侧过身子,继续收拾东西。
江望提前准备了几个距离远近不一的传送阵盘。这种刻画好的阵盘不需要现场布阵,只要激活就可以使用,方便江望在姬衡顾及不上他的时候及时跑路。
除此之外,他在灵器铺子这一年里还淘到了不少种类各异的矿石,根据前世记忆和学到的灵器炼制手段,造出了类似“烟雾弹”和“手榴弹”的一次性消耗品。
虽然威力不怎么样,但魔域的魔物通常靠眼睛和气追踪修士,逃跑时还是很好用的。因为价格低廉,已经受到不少使用过的修士好评。
不归城外的魔域是连绵起伏的灰褐色低矮群山。出了不归城,踏上魔域土地的那一刹那,混着焦糊的干燥泥土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本能绷紧神经的危险气息。
不同于半边城外那片一望无际的广袤砂砾,那里的魔物无处可躲,只能成群结队地出现。
不归城外的山丘中,魔物总是几只或者几十只,偶尔有上百只聚集在一起。不过很多魔物似乎有了灵智,很擅长藏匿。这里虽然危险,但同时也为修士提供了猎杀条件。
江望和姬衡二人刚出城,就遇到了好几支出来猎杀魔物的修士小队。众人对视一眼,分别朝不同的方向掠去。
魔物尸体是极好的肥料,品阶越高,对灵田的增益越大,能卖出的灵石也越多。半边城的修士大多以猎杀魔物为生,顺便搜寻些稀奇灵材和矿石。
姬衡和江望则目的不同,他们以寻找灵材为主。姬衡的符箓造诣极高,两人身上贴着他画的敛息符,只要他们不主动出手,修为在元婴期以下的魔物都发现不了他们。而不归城外元婴期的魔物本就不多,且大多盘踞在固定区域,身边往往簇拥着数百低阶魔物,那些地点早被修士们标注得七七八八。
两人避开那些危险地带,在连绵起伏的群山间快速穿梭,时而奔跑,时而低空飞行。
江望体会到一种久违的畅快和刺激。
他也曾去过半边城外的魔域,那时他刚筑基不久,作为灵仆陪半边城城主府的三公子林砚去的。他们身边还有三个金丹修士守着,大多时候,众人都是陪着新奇的林砚逛一圈就回去了。
只有一次,他们忽然遇到了成千上万的魔物从远处奔来袭击半边城,江望至今记得当时那种惊天动地、黑压压一片的震撼。当时众人急忙撤回城内。他和林砚只能远远看着那些人战斗。
少年人总是有热血的,何况他如今自觉剑法已小有所成。姬衡随手解决了几个挡路的魔物后,江望那跃跃欲试的神情便明晃晃地挂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直到遇见一只落单的筑基期魔物,姬衡做了个“请”的手势。江望眼睛一亮,提剑便迎了上去。剑光一闪,人已掠出数丈,风声在耳畔呼啸。
江望与那身形丑陋、皮肤皲裂的黑褐色魔物一交手,便占了上风。但那魔物反抗得愈发凶悍,每一招都恶狠狠扑来,仿佛只消他一招失手,便要将他碾碎。
江望从没经历过这样的生死搏杀。虽占着优势,却还是心中忐忑。百余招后,渐渐摸清了魔物的底细,心里才算有了底。
他目光一沉,抓住那魔物一次狰狞反扑的间隙,侧身避开,手腕猛地翻转,灵气汇聚剑身,一剑直直没入那魔物的眼窝。血液顺着剑身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有一滴溅上了他的眼睛。
“轰隆”一声,那一人半高的壮硕魔物倒地。江望平息着剧烈起伏的胸膛,缓缓抽出剑,拭去剑身上的残血。
他看姬衡出手时,只觉得姬衡的剑恰到好处的又准又快,顺畅自然,仿佛本应如此。等到自己出手,才惊觉,原来那样的剑,需要在生死一念间,拥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狠厉和果决。
他问题就在于他想的太多,他的剑太害怕会输,所以出手时总带着犹豫,一次次错失了结束战斗的机会。而这种杂念,只有依靠无数次反复的胜利和足够的战斗经验,才能压制下去。
姬衡上前一步,抬手擦去他眼眶上的血迹,冰凉的指腹抚过江望的眉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江望。”
随后他们继续向魔域深处赶路,只要遇到江望能对付的落单魔物,姬衡都会交给他。数十次千钧一发的搏杀,他都默默看着江望脸色苍白地坚持了下来。
江望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稳,他眼睛里也逐渐染上一股凌厉的锋芒。
直到十几日后,他们行至一处山坳处发现许多具修士白骨,天色渐晚,四周死一般寂静,一股危险的气息无声地笼罩下来。
江望屏气凝神,就见姬衡忽然动了。一道剑光破空而去,直斩东南方向。一个巨大的魔物身影悄然浮现,姬衡飞身而上,术法与剑招齐出,灵力碰撞的余波如巨锤砸在江望胸口,震得他胸腔翻涌,一口血涌上喉间。
他果断激活传送阵盘,退出数里,伏在一处隐蔽的小山包上,一边给自己喂药疗伤,一边远远望着。术法的光芒在远处炸开又熄灭,剑影翻飞,山石崩裂,那魔物嘶哑的吼声震得他身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
过了很久,天色全黑下来,姬衡才出现在他面前。他此时已经换了一身新的道袍,原本的白色换成了一身红色。
江望伸手拉住姬衡的手腕,一道灵力探了进去。
姬衡刚平复呼吸,先是一愣,随即放开心神,任由江望的灵力在他的身体里游走。或许是因为江望的灵气中混着阳灵力的缘故,姬衡觉得暖洋洋的。
江望探查了一个周天,发现姬衡只是些轻伤,才稍稍放下心来,撤回灵力,开始往姬衡嘴里塞丹药。
做完这一切,江望拍拍自己的胸口,劫后余生般呼出一口气:“吓死了,姬衡。活着,我竟然还活着。”
“有我在,没事的,江望。“姬衡耐心等着江望从后怕中缓过神来,才带着他返回方才战斗的地方。他结束战斗的第一时间便去找了江望,这边还来不及探查。
江望围着那小山般的魔物尸体直咋舌,“幸好有你,姬衡。我算是知道这里为什么这么多白骨了。这一掌下来,脑浆都直接给我拍出来。”他比划了一下,又赶紧把手缩回去。
紧接着江望又往那魔物身上踹了两脚,恨恨道:“你都这般实力了,还这么狡猾,等着背后阴人。”
他忽然好奇,“姬衡,这魔物的实力,是不是可以堪比金丹后期了?”
姬衡缓缓道:“大概是元婴前期。”
江望瞪大眼睛看着姬衡,“你金丹前期,就能斩杀元婴前期的魔物了吗?”
姬衡点点头,看着江望不可置信的眼神,有些无奈道:“江望,我以前可是化神。”
江望深吸两口气,“姬衡,要是没有你,我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我都不敢想,自己年纪轻轻地就陨落在魔域,多么悲惨啊。”
姬衡闻言,忽然笑了,“江望,别难过了。没有我,你也不会死的。没有我,你早就跑了。”
他想起之前远远看到山坳中的白骨,江望二话不说就要拉着他走的样子,是他坚持了一下,江望才跟着他下去的。姬衡肯定道:“危险意识还是很强的,江望。”
江望听闻,又带了些羞愤,想也不想道:“我那哪是危险意识,我只是单纯害怕死人罢了,这辈子头一回看到那玩意儿。”
姬衡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黑夜中牵住江望的手。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江望瞬间便平静了。他不再说话,任由姬衡牵着他,在夜色里穿行,寻找那些散落在山坳间的灵材。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山坳间的稀疏的林木间传来虫鸣,两人在附近的一处空地上找到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灵材。
那灵材通体乌黑,木质沉实,断口处泛着白骨的颜色。这是玄骨木,既是一种灵材,也是一味灵药,可替代六品破厄丹丹方中的一味主材。哪怕一小截,也价值不菲。而眼前这根足有一尺之长,年份久远,质地纯净。
若不是附近藏着一头元婴魔物,还狡猾到见过它的人都已经死了,以至于不归城的修士至今都未能标记出它的存在,这株玄骨木怕是早就被人取走了。
姬衡当即取下这株玄骨木,用灵力托在空中。他缓缓松开江望的手,后退半步,让出空间给他,“试试吧,江望。”
这十几日,他和姬衡试了十余种灵材,无一成功。可他下意识觉得这次机会很大,还是决定搏一搏。
江望稳住心神,专心刻画起阵法来。玄骨木的质地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阵纹刻上去的瞬间,灵力流转顺畅,没有一丝阻滞。没有崩碎,成功了!
而且这株玄骨木做出的木属性“灵根”,转化效率高得惊人。现在江望所有“灵根”加一起,对灵气的吸收效率已经比肩他之前的天品金灵根了。
江望顾不得高兴,利落地将玄骨木收好。与姬衡对视一眼,两人快速搜寻了四周,确认再无其他灵材之后,便离开了这里。
此行收获已经不小,两人便没再往魔域深处去,而是直接用江望的传送阵盘朝不归城方向折返。
在距离不归城只剩三百里的一处视野开阔的小山包上,江望拉着姬衡坐下休息。他心里又高兴,又有点舍不得就这么回去,想在魔域再多待一个晚上。
“姬衡,你看,今晚的月好大好圆。”江望抱着双膝,仰头望着天边的月,眼睛亮晶晶的。
说完他才发现不对,天元大陆的月是没有圆缺的,永远像银盘一样圆润明亮。
姬衡看着月光下欢快的少年,高马尾随风摇晃,月光洒在他身上,流过他的清澈的眉眼与挺直的鼻梁,流过他弯起的唇角。
姬衡眼眸静静望向他,轻轻道:“魔域的地势要高些,地势越高,看到的月愈加圆满无暇。”
江望暗道,原来真的不是他的错觉。在魔域这十来天,他整个人都变得粗犷开朗了许多,久违地放松下来,甚至觉得有些饿了。他一只手拿出干粮,自顾自地啃了起来。
江望望着月光下连绵起伏的山丘,望着山丘尽头如沉默巨兽般的不归城城墙。
他穿越到这个广袤无垠的修真界已有二十年,这是头一回,对这片修士能飞天遁地、翻山倒海的世界,生出了归属感。
干粮啃着啃着,江望看着前方,冷不丁道,“姬衡,我刚刚发现,你穿红色的道袍也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江望。”姬衡平静地应了一声。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望默默吃完干粮,擦了擦嘴。魔域的夜风拂面,有点凉,他大胆地朝姬衡的方向靠近了些。
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隔着衣袖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快速撇了姬衡一眼,又收回了视线,“姬衡,我现在又有上品灵根的修炼速度了。以后就能修到很高的境界,活很久很久,看着你走很远很远的路了。”
姬衡没有回答,伸出手,轻轻牵起江望的一只手,冰凉的指腹一节一节抚过江望的指节。
江望的手顺从地任由姬衡牵着,他整个人却紧绷了起来。如果说以前他们的牵手,拥抱,都还可以用“关心对方”来掩饰过去,可这一次,却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了。这只能是明目张胆的情感流露。
他转过视线,认真地与姬衡对视,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月光下的两人,离得这么近,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江望,”姬衡声音忽然无比温柔,“你很紧张吗?”
“没有,”江望绞尽脑汁,实在不知该怎么表达,情急之下,憋出来一句,“姬衡,我觉得,你好像变坏了。”
姬衡忽然笑得得很开怀,眉眼都舒展开来:“江望,你说的对,是姬衡的不对。”
他侧过身,另一手抚上江望的后脑,将近在咫尺的他轻轻按进自己的肩窝。
姬衡语气很轻,却很清晰,回应了江望上上句话。
“但愿并肩无别离,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