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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但愿长乐不醒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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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江望接连几日没有出门。
他坐在窗边的书桌旁,措辞着写给仙盟的汇报。其余时间要么在修炼虚期能用的法术,要么对着窗外发呆。
春风穿过窗子,那本泛黄的书被吹开,哗哗地响,露出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江望伸出手指按住书页,压了一块镇纸在上面。
姬衡似乎越来越忙,偶尔也会来坐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几句话,更多时候是沉默。
第四日,师清宴来了。
那时江望正在院中喝茶,远远看见侍者引着一个手持折扇的翩翩公子缓缓登上琼华台。
那人的身影江望太熟悉了,师清宴总是这般潇洒,好似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江副司,好雅兴啊。”师清宴看到树下喝茶的江望,远远喊了一声,语气如往常般轻松。
“哪里比得上师兄自在啊。”江望请师清宴落座,并为他斟了一盏茶。
两人有的没的聊着雨灵仙朝的趣事。师清宴忽然道:“江副司,其实我很羡慕你。”
这倒是给江望整不会了。
他们喝的是茶,又不是酒,师清宴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
“哦?师兄此话从何说起?”江望有些好奇,这位雨灵仙朝师家的大公子,师伯奚的长孙,自小在世家荣耀中长大的师清宴,究竟羡慕他什么。
师清宴手中折扇一展,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迷离,笑得云淡风轻:“江副司,你虽背后无所依靠,却是真正无拘无束。”
“我师清宴,无论看着如何洒脱,依然是一个会被期待、被要求、被评价的人。我的家族永远要求我扮演好‘师清宴’这个角色。”
江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手中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啊,师兄。”
他无意与师清宴提起自己的来时路,那些但凡少了一丝运气,就会跌入深渊、万劫不复的过去,并不是师清宴能理解的。
师清宴手撑在石桌上,收起手中折扇,眉心微蹙。过了好一会,才道:“江副司,上次宴席中的事......是我做的不妥,有些疏忽了。今日也是特意为此而来。”
“师兄何出此言呢?”江望见师清宴聊到了正事,放下茶盏,看着他。
师清宴拿着折扇的手微微蜷了一下。他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浮现一只精致的白玉瓷瓶,“这是雨灵仙朝特产的罗浮散。”师清宴将那只瓷瓶轻轻推向江望,“那日溪水间的灵雾中就是加入了这个。”
江望接过,打开瓶口,一缕乳白色的烟雾袅袅逸出,带着直冲脑海的凉意。他下意识吸了一口,四肢百骸立刻放松下来,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浮在天上宫阙。心中的一切烦恼和忧愁全散了,变成白茫茫一片,只剩下令人沉醉的舒服。
随着呼吸加深,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真的很难让人放下啊。
江望眯起眼,忽地想起那日姬衡捂住他口鼻时,指尖冰凉的触感。
江望盖上瓶口,将瓷瓶推回师清妄面前。“据古籍记载,仙界中有一处洞天名为罗浮。此散怕是就取自此处吧。真是令江某大开眼界了,师兄。”
师清宴见江望这么快就从罗浮散的“温柔香”中清醒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江副司,真是好定力。”
“师兄过奖。正如世间无人不想飞升一样,能抵抗“罗浮散”诱惑的人也不多。只是江某知道,师兄必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说。”江望看着师清宴,平静道。
“师某平生最爱和江副司这样直爽利落的人做朋友,”师清宴笑着摇了摇折扇,又将一个储物戒推向江望。
“实不相瞒,此次师某是有事相求。”他眼中带着几分试探,“不难看出,江副司和姬宗主关系匪浅。雨灵仙朝想和天圣宗做一笔生意,还望江副司帮忙牵线。”
江望看着石桌上的储物戒,并未伸手,“是'罗浮散'的生意?”
“正是。”师清宴点点头。
江望缓缓摇头,端起茶盏。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有些涩。““罗浮散”有成瘾性......恐怕姬宗主不会答应啊。”
“正是因为有困难,才请江副司帮忙周旋。“师清宴将储物戒又往江望身前推了推,“江副司,不妨先看看,师某为你准备了什么。”
江望倒是好奇了,谁能想到,他和姬衡的关系还有能“变现”的一天呢!
他放下茶盏,拿起那枚储物戒,神识往里一探。
小山般的上品灵石,差点晃瞎了他的眼。
整整三百万上品灵石!
够他这个副司长在仙盟勤勤恳恳干一百年了!
是的,这片大陆的上品灵石真的很值钱,一颗上品灵石能抵一万下品灵石。他刚到修真界时,在半边城的城主府呆了十余年,都没见过上品灵石。
甚至从入职仙盟到现在,整整两百年,也没赚到三百万上品灵石。
之前在会计署的时候,周也还调侃过他们,拿着一千上品灵石的俸禄,平一千万上品灵石的账。
多亏这些年平账练出来的大心脏,不然这璀璨的三百万上品灵石,真的不是他这个月薪三千的人能试图抵抗的。
江望深吸一口气,果断将储物戒推了回去,“师兄,拿这个考验干部,是不是太过分了。”
师清宴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他本还在等江望犹豫,再“好言相劝”几句,没想到江望竟然如此果决。
他摇头笑笑,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江副司,其实不必急着拒绝。'罗浮散'的生意,四大家族和其余几大势力都在谈,想必用不了多久,这东西就要畅销整个修真界了。”
江望有些惊讶于雨灵仙朝四大家族的野心,他垂着眼,看着杯盏中沉浮的茶叶,脑海里却翻涌着穿越前的记忆。
罗浮散,这种能让人深陷其中、获得快乐并且成瘾的东西,对于低阶修士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蚀骨的毒。
黄赌毒是绝对不能碰的,这是他做人的底线。
更何况天圣宗的宗主还是姬衡。
江望没有回答师清宴的话,只是静静看着师清宴。他认识师清宴多年,见过他挥金如土,见过他放荡不羁。
两人一起在仙盟暗箱操作过,一起在酒场上醉过,江望知道师清宴的狂傲,师清宴知他左右逢源,八面玲珑。
可如今,江望却忽觉得有些意兴阑珊,眼前的师清宴就像一柄被人合上的折扇,露出一截不太好看的扇骨。
师清宴说这是“生意”。他江望是不敢苟同的。
果然《资本论》写的对,资本害怕没有利润或者利润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一旦有50%的利润,它就会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了300%的利润,他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着绞首的危险。
风从琼华台的阶梯下往上吹过,凉丝丝的,吹得人心头发凉。
“师兄,你我相识多年,你是知道我的,很多事我都能做的。但有些事,我做不了就是做不了的。”向来什么场面都接得住、谁都不得罪的江望,罕见地拒绝了师清宴。
师清宴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两人都相知已久,再三劝说只会坏了交情。
两人简短聊了两句,师清宴便告辞了。江望点点头,起身目送他离开琼华台。
师清宴离开后,江望在院子中坐了许久。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起身,去了姬衡的房间。
此时姬衡正埋在书案后处理天圣宗的公文。见江望进来,他放下手中玉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师清宴来过了?”姬衡似乎早有所料。
江望点点头,“他和我说了,那日灵溪中掺的是"罗浮散"。还让我劝说你,准许天圣宗和雨灵仙朝四大家族做这‘罗浮散’的生意。”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几分傲娇神色,“我义正言辞地就拒绝了他。什么狗屁生意,这些人就是为了暴利丧尽天良。我江望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还有呢?”姬衡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扣了两下。
“没有了,”江望道,“我拒绝了他,他就走了。”
姬衡忽然笑了,“他是不是还贿赂你灵石了,然后你拒绝了。那灵石一定不少吧,我看你应该挺肉疼的。”
江望脸颊唰的红了,他伸出手颤颤巍巍指着姬衡,羞愤道:“好啊,姬衡,你竟然怕我抵抗不住诱惑,暗中监视我。”
“我江望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区区三百万上品灵石,区区三百万上品灵石......”
“区区三百万上品灵石怎么了?”姬衡笑着追问。
江望说着说着,声音竟有些嘶哑,“区区三百万上品灵石,真的很多啊,真的很多啊,我这辈子都没挣到过这些灵石。”
那语气,活像是真的和三百万上品灵石失之交臂般。
三百万,确实够他在未来很长时间里随意挥霍了。
姬衡收敛了笑意,从书案后走出。宽大的玄色袖袍从背后拢住江望,伸手给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水,忽地又笑了,“江望,你真的很厉害,比我想象中的厉害,我还以为你要犹豫一会,才能抵抗住诱惑呢。”
江望脸上微红:“我可是个能禁得起考验的干部。”
其实他没有犹豫,并不是因为什么定力,而是因为穿越前的记忆。
鸦片战争的硝烟,白银外流的窟窿,一个个被烟枪压垮的家庭。那些纸上的文字隔着百年光阴,读起来依然沉甸甸。
还有他接受了十八年的“珍爱生命、远离毒品”的教育。
这些,比那三百万灵石沉得多。
他抬头看向姬衡,“后面四大家族肯定还会找你,你会松口吗?这东西对化神期以上的修士伤害不大,但对元婴期以下的低阶修士和凡人来说,是要命的毒。吸上几次就离不开了。吸进去的是‘罗浮散’,吐出来的就只能是命了。”
姬衡松开江望,后退半步,抬手轻轻在江望头顶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拂去一片落叶。
“江望,我可能不是一个绝对真诚的好人,但也绝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声音淡淡的,笃定道:“当然不会的。天圣宗有庇佑疆域内修士的责任,不管再大的利益,都不能拿修士的命去换。”
江望看着姬衡理所当然的神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里面利益太大了,雨灵仙朝的四大家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也不知和皇室有没有关系。”
姬衡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我自有对策,你不必担心。想渗透天圣宗,没那么容易的。更何况主意打到我姬衡头上,哪有那么好收场的?”
江望看着姬衡笃定的样子,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他恍惚觉得,眼前这个姬宗主,和当年在不归山的破庙中教他阵法,在不归城给他渡灵气镇压痛苦的姬衡,有一瞬间重叠在了一起。
都是很好很好的姬衡啊。
几日后,师清宴又来了。
这一次,他脸上没了一贯的从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平静。折扇卧在手里,没有打开。他在江望对面坐下,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
“姬宗主那边,四大家族族长都已经去试过了,始终不肯松口。”师清宴的手指攥了攥扇骨,指节发白,“我们也试探了天圣宗的几位长老,他们倒是松口了,但开口就是三千万上品灵石。”
师清宴轻笑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三千万上品灵石,一个比一个要的高。他们也倒是敢要。可就算我们敢给,他们真的就能办成吗?”
江望没有说话,给他倒了盏茶。
师清宴端起茶盏,又放下。他低头,手指攥着茶杯边缘,缓慢转圈。“我们还尝试了别的路子,通过雨灵仙朝在魔域的修士,私下走一批货。”
江望怔了一下,“然后呢?”
师清宴抬头,看了江望一眼,嘴角扯了下,像是在苦笑,“江副司长,这就是我今日来找你的原因。”
“天圣宗那边,像是提前知道了似得。”师清宴道:“人刚到天圣宗的地盘上,就被一网打尽了。一百多个修士,全被废了修为,现在都在天圣宗......清理茅厕。”
江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静静等着师清宴的后文。
“四大家族想赎人,天圣宗一个都不放。”师清宴看着他,“江副司长,我这次找你,是想看你能不能和姬宗主说说,至少让我们把那几个核心子弟赎出来。”
“抱歉,师兄。姬宗主向来说一不二,这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江望放下茶盏,语气平静。
这件事,本就是雨灵仙朝触了天圣宗的逆鳞,若是能让他们赎人,天圣宗又怎么会二话不说直接废了修为。
师清宴听完,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大殿屋顶,“江望,我们相识数十年了,还不得你和姬宗主相识不过几月的情谊吗?”
“不是情分的事。”江望叹了口气,“这事,我是真的办不了。”
师清宴哑然,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前不久你我在仙盟一起喝酒时,我曾提了一杯“长乐酒”,但愿长乐不复醒啊。未曾想几月不到,竟是如今的局面。”
接下来的日子,师清宴再也没有来找过江望。
可玉京城外的局势,却一天比一天紧张。
一波接着一波,每日都有数千人从雨灵仙朝各地赶来,聚集在玉京城外。
沿途郡县层层设卡、强势镇压,可人不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甚至仙朝中一些登记在册的小宗门也悄悄参与了进来。短短半个月,动静大的已经惊动了天元大陆其他顶级势力。
城外的驻军越来越多。可那些人就像是铁了心,站在玉京城下呐喊,还有人高举牌子,上面写着“减税”、“活命”等字样。
驻军中有修士就专门盯着这些牌子释放灵力。风很大,目标很明显,可没人把手放下来,牌子碎了一块又一块,很快就有新的被举起。
随着来的人越来越多,声势越来越大,影响越来越恶劣,仙朝的官员、皇室再也不能坐视不管。
有人主张全部镇压,罪名不够就网罗一些。毕竟在仙朝玉京城下这样聚众闹事,诛九族都不为过。也有人反对,毕竟这些人也不过是活不下去了。
众人意见迟迟不能统一,但随着双方冲突不断升级,反对的声音也越来越弱。
就在众人决定一致对外,不惜一切代价强势镇压这群人时,一直沉默的周皇终于下了旨意。
取消加税。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城下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着身边人痛哭,有人仰天长啸,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憋屈全部喊出来。
还有更多人高呼“皇帝陛下万岁”。他们激动于自己的困境被看到、自己的诉求被成全。
江望站在琼华台上,俯瞰玉京城外那片沸腾的人海。周皇和姬衡就站在他身前侧。
此时那位帝王周身敛着肃杀,如渊海般久久沉默。
江望觉得,这片喧闹并不能代表玉京城外那些人赢了。因为这场胜利终究不是他们用拳头打下来的。而是高高在上的人施舍给他们的。
真正赢的人是谁呢?江望终于看明白了,是以四大世家为首的雨灵仙朝世家上位者。
在这场裹挟民意对抗皇室的斗争中,无论结果如何,世家都是获利的那一方。
周皇妥协了,税减了,意味着世家在与皇室的斗争中获得了更多的话语权。周皇不妥协,镇压了这群人,死伤无数之后,剩下的只会更加安分守己给世家种田。
那么周皇呢?他只能选择捍卫皇室的权利,或是留下这些人的命。
江望深深看了一眼周皇,这位外表刚毅的帝王,被他疆域内的顶级世家找到了“致命”的弱点。
那就是,他果真是仁慈的。
在仙朝滚滚向前的战车上,人们总希望他们的帝王是仁慈的。但是帝王的仁慈,往往是要用他手中的权利来交换的。
江望转身离去,不再想看下去了。
雨灵仙朝内部暗流涌动,皇室与世家的博弈不会到此为止。而且他总觉得,姬衡也在谋划什么。
眼下的满城嘈杂,恐怕依然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江望预料到还会有事情发生,但他没想到,事情竟来的这样快。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的时候,
玉京城出了大事。
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江望刚从房间内走出来,就听琼华台外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和惊呼声。
整个玉京城中的人,都步履匆匆往城外涌。
“跳楼了......”一个小修士声音发抖,慌慌张张边跑边喊,“玉京城楼......城楼上,有人跳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