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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但愿长乐不醒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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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原本绷紧的身体,在意识到身后的人是姬衡的瞬间,便卸了力。
姬衡另一只手轻挥玄色袖摆,精纯的灵力如水波般荡开。溪上的雾气随即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放下指尖,江望终于长舒一口气,头还是轻飘飘的,灵台却已一寸寸清明起来。
姬衡只是站在那里,没有释放任何威压,整个场子就冷了下来。
礼昭序收了剑势,剑尖垂地;篁静虚手腕一抖,酒杯停在唇边;谢长青放下手中的笛子,眼神恢复清明;师清宴脸上那抹探究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了嘴角。
这四位向来圆融精明、游刃有余的世家公子齐齐看向姬衡,一时间竟不知是该为一位合体修士的突然降临感到惊骇,还是为姬衡与江望之间那份显然超出寻常的熟稔感到意外。
师清宴第一个动了,他收起折扇,微微垂首,姿态恭敬:“不知姬宗主驾临,有失远迎。”
其余三人也纷纷跟着行礼。
姬衡轻轻看了师清宴一眼,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师清宴声音有些干涩:“姬宗主,这灵雾......只是朋友之间小聚,助助兴而已。”
姬衡直接截断了他的话:“我找江副司有要事商议,就不奉陪诸位了。”
说完,也没等江望和师清宴等人告别,一阵光芒闪过,姬衡带着江望消失在了原地。
江望本以为姬衡会带自己回琼华台,便没着急问那灵雾里面到底有什么。
只是没想到他二人很快落地。他四下环顾,发现自己依然处在玉京城外北面那片山脉之中,只是换了一座灵峰。
这座灵峰明显灵气更加浓郁,山势也更高。峰顶处,一座十六角凉亭孤悬在那里,俯瞰整片山脉。
凉亭正中的石桌旁,坐着一位中年魁梧修士,正是雨灵仙朝的皇帝。他面前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局,黑白子犬牙交错,看得出正到要紧处。
周皇的目光在姬衡与江望身上来回扫过,那张向来严肃的脸松动几分:“姬宗主,原来你说的‘有事要耽搁一下’,是去接江副司了。”
姬衡神色自若,点点头,在周皇对面落座。他看了一眼江望,目光又往他身旁的石凳一瞥。
那意思是:坐。
江望瞟了一眼那石凳,又瞟了一眼周皇,脚下有些犹豫。
毕竟这是周皇和姬衡的棋局。
平时他和姬衡没大没小也就算了,但现......这是他一个小小炼虚能坐的地方吗?
周皇似乎看出了他的踌躇,放下正要拿棋子的手,语气自然:“此处没有外人,江副司坐就是。”
江望道了谢,这才安心坐下。
周皇落子后,趁着姬衡落子的间隙,仔细看了看江望,脸上浮起几分和蔼:“江副司不必拘谨,吾儿周也也在仙盟,还曾在你手下任职。他对江副司推崇得紧,不止一次与我提过你。”
江望闻言,道:“三皇子实乃人中龙凤、天纵奇才。在仙盟任职也是处变不惊、游刃有余。”
周皇不置可否地笑笑,目光在姬衡身上略过:“在姬宗主面前,又有谁敢谈天资。”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江望身上,“如果我没猜错,江副司其实和姬宗主差不多的年纪吧。”
江望心头微惊,他没想到这位帝王眼光竟然如此狠辣,从没有人会把他的年龄猜的这般准确,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他这么年轻的炼虚期,放眼四域也是举世无双。
若不是姬衡珠玉在前,这天元大陆第一天才的名头,还真应该是他的。
周皇倒也没难为他,“江副司不必紧张。其实朕只是希望周也能多跟你学几分本事。那孩子没经历过什么难处,过刚易折啊。”
江望连忙起身,准备说几句“不敢当”之类的话儿,周皇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周皇继续道:“江副司不必自谦。周也是朕唯一的皇子。我这个当父皇的,最大的愿望,就是他能看看大千世界,一生顺遂。”
江望这次倒没有接话。周皇其实在合体期修士中很年轻,他还能当很多年的皇帝。周也去仙盟历练这件事,应是他布的很长远的棋。
周皇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注意力落回了棋盘上,捻起一枚棋子落下。
山间的风穿过凉亭的檐角,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低吟。
周皇盯着棋盘,忽然开口:“姬宗主,真的不能告诉朕,那人身在何处吗?”
姬衡手中黑子落得很快,声音平淡:“周皇,其实你不是想见那个人,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不是吗?”
周皇沉默片刻,轻咳一声,“一事归一事,朕确实很想知道书中的结局是怎样的。但朕也想见见那人。是怎样的人,才能写出那样波澜壮阔的书。”
姬衡没有接话,指尖在棋笥里捻了捻,“书的结局可能有无数种,但现实的结局已经注定,不是吗?”
江望坐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两位合体大修在打什么哑谜。
就在这时,周皇手中的棋子迟迟未落下。他盯着棋局看了很久,终于将手中的棋子放入棋笥中,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道:“姬宗主,你赢了。”
那一瞬间,他周身那股沉稳如山的气势似乎矮了一分。
姬衡眉眼微微舒展,“周皇,与其推算那作者身在何处,你不妨问一下这本书,最后的结局是怎么样的呢。”
周皇抬头,目光里浮起一丝亮色,语气中扬起几分难得的期待:“这也能推算?《大衍仙经》......果真玄妙非凡、深不可测。”
姬衡轻笑一声,淡淡道:“应是周皇与这本书有缘,恰巧这个世界唯一一个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就坐在你面前。只不过,需要些时间罢了。”
周皇摆摆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已经等了两百年了,不差这点推算的时间了。”
棋局结束,三人一同起身离开。
从玉京城外的北面山脉下来,回城路上,正好路过玉京城门。
江望还没看清远处的景象,一阵吵闹喧哗先撞进了耳朵。
与来时不同,此时玉京城门外,黑压压站着两群对峙的人。
一边是数万名凡人和散修,衣衫凌乱,面色蜡黄,脸上全是赶路的疲态。他们在巍峨的玉京城墙下,像一堆被秋风卷起、又随意丢弃的枯叶。
另一边是数千仙朝皇室的城外驻军,甲胄鲜明,枪尖如林,站得整整齐齐。
“让我们进去,我们去玉京城内见皇帝陛下!”一个老散修在人群最前方,把手里的一沓税契高高举过头顶。
他手抖得厉害,契纸在风中哗哗作响,像是随时都会被风扯碎。
他身后的人群里,有人眼眶通红,有人死死攥着拳头,跟着一起喊:“让我们进玉京,让我们见皇帝!”
城外的驻军整齐排列,沉重的脚步声像闷雷般滚过地面。领头的青年将领一声暴喝:“滚!滚!滚!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敢妄想面见陛下?玉京城下,再胡言乱语,全抓了!”
几千驻军长枪如林,不动如山,那些凡人散修怎么都冲不进去。被呵斥后,有人后退两步,有人瘫坐在地。
一个年轻的散修从人群后面扒开身边的人,硬挤了上来,指着那小将领,声音都在发抖:“我们都是仙朝子民,我不信你敢对我们赶尽杀绝。今天就算退了,我们又能撑多久?就算蚍蜉撼树,就算死,我也要死在玉京城!”
这番话像一把火,激起了众人的血性。又一个散修仰天长啸:“对!皇室高高在上,一层层税加下来,碾死我们就像碾死蝼蚁一样简单。可蝼蚁也要活着!今日我就要说,要么杀了我,要么就减税。”
“对,要么杀了我们,要么减税!”
人群的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那小将领见这些人硬要死耗着,更觉不可理喻,“税是加给灵田所属世家的,世家都没闹,你们在这里要死要活的做什么?玉京城下,你们如此闹事,真当我不敢动手?”
“说的好听!”那年轻散修一步不退,“税加给世家,和加给我们何异?皇室加一成半的税给世家,我们今年要交给世家的田税涨了整整两成!”
“对”他身旁的人愤愤附和,“本来十个人才能种完的灵田,现在八个人起早贪黑种。剩下两个人直接没田可种。”
更有一个散修红了眼,嘶声吼道:“我们拼了命给世家皇室交税,世家皇室打不过天圣宗,反倒来拿我们开刀?这还有天理吗?还有吗?”
还没等这个修士喊出第二句,一道灵力凭空压下来,直直撞在他胸口。他一口血喷出来,身子往前一栽,嘴里含混地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人群骤然安静了。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时,原先举着税契的老散修颤颤巍巍挤上前,把那个咳血的修士挡在身后,声音像钉子落地:“老夫祖上二十六代,都本本分分在仙朝种灵田。老夫今年四百八十岁,同样给仙朝种了一辈子田。今天不管谁要动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佝偻的背努力挺直了,“就先从老夫下手,就先从老夫的脖子上先砍过去。”
小将领盯着他,冷笑了一声:“少倚老卖老,我看就是你这老不死的挑拨这些人来闹事。”他往前逼了一步,“说,你到底是吃了谁的好处?”
这小将领嘴上不饶人,可心里却清楚,这几百年里,这种聚众闹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可以前谁也不敢说皇室和世家的错处。
这次这些人似乎真的急了,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肯走。杀几个人杀鸡儆猴容易,可要是杀了之后群情激愤,就收不了场了。
玉京城下,煌煌天威,有律法在,还能把这几万仙朝子民全杀了不成?更何况这里面还有老弱妇孺。
杀人这个口子,他是不能开的,至于把这几万人全收监了,他也没这么大的权力。
他只能继续端着架子,色厉内荏地跟这些人耗,等他们自己想明白闹没用,自己散了。或者来一个能扛事的,把这事解决了。
仙朝又不是他家的,他不能急。
于是,这两拨人数万之数,就这样在玉京城下僵持着。
而此时,周皇、姬衡与江望已经在空中站了很久。合体、炼虚修士耳聪目明,地上发生的一切,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雨灵仙朝这次的加税,大概率跟赔偿给天圣宗的那六千万灵石有关。
可政治斗争中,从没有巧合。偏偏是他们路过这里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幕,是另有隐情,还是有人故意安排?
最终还是周皇先动了,他一挥衣袖,一道金色调令凭空出现,化做流光飞向玉京城墙。
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个身披银甲、体形壮硕的炼虚期将领便出现在他面前,躬身行礼:“臣拜见陛下。”
周皇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着那将领。不多时,那将领低着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很快,他便扛不住压力,主动开口:“臣办事不力,这就将这群人驱散。”
周皇轻笑一声,那笑声很短,不带一丝温度,“大将军,你也认为朕有错是吗,放任这些人在这里。”
那将领脊背一僵,冷汗瞬间湿透里衣:“臣不敢。”
“敢聚集在皇都城门下闹事,遍数整个天元大陆,一盟三宗三仙朝,也只有雨灵仙朝了。”周皇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朕还是太仁慈了啊。”
他垂下衣袖,声音低沉几分:“既然不肯走,那就都押了吧。”
“臣领旨。”那将领声音发紧,弯腰退了下去。
城外驻军得了命令,一件件灵宝飞出,像网一样笼罩在数万人头顶。
这些人见军队动了真格,发出惊恐的喊叫,有人哭,有人跪,有人抱着孩子拼命往后退。
唯独里面还有一些不怕死的。数百散修放出灵器试图抵抗,离的近的凡人捡起地上的石块朝驻军的方向砸去。
可那些反抗太弱小了,像几滴水落入江河,连声响都没听见,就被淹没了。
不过片刻钟,玉京城外恢复了往日的空旷,数万凡人散修全部被羁押。
江望看到那群人被带走时,有人已经认命了般,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还有人还眼巴巴望着玉京城,像是盼着城门开,有人出来为他们主持公道。
江望想起自己穿越过来的头几年,吃不饱饭的日子。
他看了眼眼前白玉铸就的皇城。忽然觉得,玉京城很高,高到听不到人的声音。玉京城又很低,低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或许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最想见的皇帝,刚才就正站在他们的头顶,发出最后的命令。
江望又想起那个小将领说的话:皇朝的税是加给世家的。世家又将税转嫁到这些凡人散修身上,他们活不下去了,才来闹。
可他们是怎么聚集起如此大的规模,还能安然无恙来到玉京城下的?
江望暗道:这雨灵仙朝皇室和世家的关系,恐怕不那么简单啊。
周皇沉默看着整个过程,下颌微绷,嘴角抿成一条线,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过了好一会,他松开手,声音有些发沉:“姬宗主,周副司,见笑了。”
姬衡看了他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是挺荒谬的。”
他没说谁荒谬,是那些闹事的凡人散修,还是把这些人押走的周皇,又或是别的什么。
周皇没再说什么,很快挺直了肩背,转身径直回了皇宫。
玉京城内,琼楼玉宇,灵气渺渺。一道城墙,区分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望走进琼华台的房间内,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
今天这一天,从宴席到回玉京城,每件事都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江副司长,喝茶吗?”声音自他耳后传来。姬衡手持茶盘走过来,茶盘上放着两杯灵茶。
他在江望身旁坐下,顺手递过一盏。
“多谢姬宗主。”江望接过茶盏,拨开碗盖,茶汤在白玉盏中漾开一层琥珀色的光,凑近杯口,一股清甜的桂花幽香先飘了上来。
入口极柔,茶汤滑过舌尖时绵密如丝,红茶的醇厚底韵在口中慢慢化开。咽下去后,喉间浮起一丝回甘,余韵悠长。
是很好的一杯茶,将他的疲惫,一寸一寸抚平了。
江望开口道:“姬衡,你知道那灵溪的烟雾里掺了什么吗?为什么我会有一种难以自拔的感觉?”
姬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色沉了几分:“应该是一种能使修士感到极度舒适的粉状物。对于炼虚期的你来说没什么危害,就是容易上瘾罢了。”
他垂下眼,手中茶盖轻轻拨了拨茶沫,“想必过不了多久,师清宴就会找你说那个东西。”
江望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师清宴是他这些年在仙盟为数不多关系不错的同事。
可今天发生的事,确实突破了他的边界,让他不禁思考,这份交情未来的去处。
他很快恢复如常,看向姬衡,忽然笑了,“姬宗主,好像有事要问我。”
“江副司长,何以见得呢?”姬衡端着茶杯,不紧不慢看向他。
“感觉罢了。”江望卖了个关子。其实是姬衡私下大多叫他江望,一旦改口叫“江副司长”,准没憋什么好事。
姬衡眼尾微挑,从怀中拿出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是被翻了许多遍。
江望正好奇是什么书,目光忽然定住了,封面上赫然几个大字:从王朝末路到大国崛起——一个民族的百年自救史。
好家伙。这不是三百年前他在不归城写的那本书吗?
刚写了三十五万字就被掌柜紧急叫停的那本,扑得不能再扑的那本。
江望真的没想到三百年过去,这本书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姬衡翻着书页,语气轻快:“周皇说他调查了两百多年,也没找到这本书的作者是谁。今日他请我推算,我算都没算,一看便知是你。”
江望这才回过味来。原来周皇和姬衡在凉亭中打的那场哑谜,竟然是围绕着他展开的。
怪不得姬衡当时会说,这个世界唯一一个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就坐在你面前。
他当时还以为姬衡在自夸,原来竟是在堂而皇之告诉周皇答案。
他当时可不就坐在周皇面前呢。
这也算是“灯下黑”的一种了。
江望撇了姬衡一眼,忽然觉得这人一本正经的外表下,有些“小腹黑”。
“所以周皇是想知道这书的结局吗?”江望问道。
姬衡点点头,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了两下:“不光是周皇,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哪一派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江望忽然笑了,他伸手过去,把书合上。
“姬衡,你着相了。”
他的手指按在泛黄的封面上,声音不大,却十分笃定。“古往今来的笔墨,只会着重记录一种胜利,那就是被压迫者的胜利。”
“因为只要他们还没赢,斗争就不会停止,直到赢的那一刻为止。”
姬衡半晌没有动。他看着江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虽然江望没有告诉他最终的结局,但是他已经知道了。
姬衡靠回椅背,端起茶盏,垂眼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汤,“你说得很对,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