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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但愿长乐不醒3 。 ...

  •   两人刚行至玉京城边,姬衡便停了下来,收起飞行道宫,与江望一前一后凭空而立。高空中风急,吹得两人衣摆猎猎翻飞。

      很快一道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直直落在二人面前。光芒散去,五道人影从中显现,正是雨灵仙朝的皇帝周恪,以及仙朝师、礼、篁、谢四大家族的族长。

      周恪身量高大,肩背宽阔,浓眉深目,穿玄色帝王袍,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他身后四位族长分列左右,师伯奚圆融,礼玄度端肃,篁竹渊淡然,谢观岳沉潜。五位合体修士一前四后,那股无声的气势,堪比整座玉京城。

      周恪缓步上前,目光在姬衡身上微微一停,随即展颜一笑,拱手道:“姬宗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朕与四位族长特来相迎。”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姬衡拱手还礼,神色平静:“周皇亲迎,姬某荣幸之至。”

      周皇与姬衡寒暄过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他身旁的江望,点头道:“这位便是仙盟的江副司长吧。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真是后生可畏。”

      江望连忙拱手,微微欠身:“周皇谬赞,江某愧不敢当。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江望还是头一回见识这么大的阵仗。雨灵仙朝没有渡劫期,眼前这五位便是仙朝最顶尖的强者。

      他虽顶着仙盟的名头,终究只是个炼虚期的副司长,简单见礼后,他便安静地退到姬衡身后,看着姬衡进退有度地与五人寒暄。

      平日里他见到的姬衡,是平静的、照顾他情绪的姬衡。此刻站在人群中央的姬衡,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强大到令人心悸的姬宗主。

      待到周皇为众人一一做过介绍后,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姬宗主,江副司,请。”

      姬衡微微颔首,与江望一道,随周皇向玉京城内行去。身后四位族长依次跟上。

      一行人衣袂飘飘,踏云而行,很快就到了玉京内正中的皇宫宫门外。

      整座皇宫通体以灵玉筑成,历经万年风雨,依然巍峨,更显庄重。白玉煌煌,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一角仙阙。站在这里,恍如立在皑皑白云巅。

      一位身着雨灵仙朝皇室服饰的炼虚境老者迎了上来。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却气度雍容,一双眼睛明亮不失温和,显然是辈分极高的皇室宗亲。

      “这位是周秉亲王,论辈分朕还要叫他一声叔父。”周皇笑着介绍,“今日特请他老人家出来,主持宴客。”

      周秉含笑拱手,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在姬衡与江望身上稍停了一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姬宗主,江副司,远道辛苦。老夫周秉,特奉皇命招待二位,若有怠慢之处,还请海涵。”语气中透着让人舒坦的热络。

      说罢,他侧身引路,步伐从容,一边走一边轻声介绍沿途的景致,甚是周到妥帖。众人随他穿过宫门,一路向内行去。
      十六扇皇宫正殿门缓缓开启,这是雨灵仙朝迎客的最高礼节。

      大殿内雕栏玉砌,灵光如潮,琼香缭绕。席位分设两端,可尽享宴酣之乐,穿过宽敞的殿门又能俯瞰整个玉京。

      但凡宴席,都讲究个座次,其中暗藏玄机。

      周皇在大殿上首的宝座上落座。老者恭敬地引着姬衡至左一首席,江望紧随其后,居于左二。

      另一边,师、礼、篁、谢四大家族族长自觉按序落座右一至右四。从这排位,也能看出四大家族在雨灵仙朝的地位。

      按理说,这种合体期大能云集的宴席,江望一个炼虚期是没资格上桌的。

      但雨灵仙朝要给仙盟面子,他此刻是仙盟代表。

      在这个特殊场合里,“身份”抹平了“修为”的差距。

      政治表态高于实力排序,于是江望安然坐于左二。主持宴席的老者含笑坐在左三。

      一排排侍者屏气凝神、鱼贯而入,手中托盘上摆满精致的酒水菜肴,脚步轻盈如流水,无声地穿行在席位之间。

      盛着佳肴的灵瓷碗碟薄如蝉翼,边缘描着细细的银线,在光下流转着绚丽的玉色光泽。菜品不多,却道道精巧。

      仙朝特产醉仙霖盛在白玉壶中,壶身沁凉,酒液浓稠如蜜,倒出时如绸缎般滑落杯中,酒香沁鼻。

      周皇举杯,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今日天圣宗姬宗主与仙盟江副司长联袂而至,孤不胜欣喜。天圣宗与雨灵仙朝,一南一西,虽隔万里,然心脉相连。仙盟更是坐镇中州,维系四域之纽带。二位远来,孤敬二位一杯。”

      姬衡举杯,微微颔首:“陛下客气。”饮尽杯中酒。

      江望举杯起身,道:“多谢陛下。”一仰头,酒入喉,干脆利落。

      周皇又单独敬了姬衡和江望各自一杯后,四位族长对视一眼,师伯奚率先举杯,笑眯眯转向姬衡:“姬宗主,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卓然。师某敬您。”姬衡淡淡一笑,举杯饮了。

      礼玄度紧随其后,言简意赅:“姬宗主,盛名久矣,百闻不如一见,礼某敬您。”篁庭渊、谢观岳也依次跟上,各自敬了姬衡。

      江望平静坐在一旁。果然,敬完姬衡,师家族长又端起杯,目光转向他,和和气气道:“江副司长,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师某也敬你一杯。”

      江望恭敬举杯:“师家主过誉,江某愧不敢当,陪您一杯。”一口饮尽,面不改色。

      随后礼玄度、篁庭渊、谢观岳也依次向江望举杯。江望一一应对,点到为止,不卑不亢。

      此次宴席是雨灵仙朝的主场,主要陪的是姬衡,江望不能抢风头,默默注意着局势。

      他在仙盟摸爬滚打两百年,别的本事不敢说,酒桌上这套早就烂熟于心,谁和谁先喝,谁和谁后喝,什么时候该说场面话,什么时候保持沉默就行,根本不用过脑子。

      坐在江望身边的老宗亲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捋了捋胡子,低声说:“江副司长,好酒量啊。”

      江望转过头,端起杯,语气真诚又自然:“亲王过奖了。初次见面,有劳招待,江某敬您一杯。”

      老宗亲呵呵一笑,与他碰了杯,抿了一口,赞道:“难得,难得。”

      江望笑着摆摆手,面不改色心不跳。他心想,这才哪到哪。

      整个席间,师伯奚须发皆白,笑起来一团和气,看着极为亲切。礼总是垂着眼,一副庄严肃穆、老神在在的模样。篁庭渊倒是话最多的那个,旁征博引,无所不知,说起四域风物来如数家珍。谢观岳面容俊朗,一身黑衣,端坐如钟,不苟言笑,偶尔举杯也只是微微颔首,不爱言语。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人聊起了仙朝风物,有人谈起了四域趣闻。姬衡坐在江望身旁,见他果真海量,毫无醉意,便也举杯示意。两人隔空碰了一杯,相视一笑。

      夜色渐深,灯火温润。江望看着眼前的酒杯,忽然觉得,修真界也不全是打打杀杀、勾心斗角。比如眼下这种不动刀兵、却暗流涌动的场面,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或许是和姬衡呆惯了,他面对这么多的合体大能,坐得也是个四平八稳、丝毫不慌。

      只是偶尔有些恍惚,能在这殿中的,无不是身份尊贵的一方霸主,傲视睥睨。他们的一个眼神,一杯酒,里面都是戏。

      他觉得十分不真切,仿佛昨日他刚穿越到修真界,还在为下一顿吃什么发愁。

      宴席结束后,姬衡和江望被安排到雨灵仙朝专门接待贵客的琼华台。

      琼华台坐落在玉京城北的灵山之腰,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白玉为阶,琉璃作灯,飞檐翘角隐在薄薄的云雾里。

      正厅燃着沉香,青烟袅袅。推开窗,夜风裹着清香涌进来,窗前错落的灵木枝叶婆娑,月光从叶隙间筛落,碎成一片银白。

      江望身上带着酒气,环顾他八百平米的大房间,喃喃道:“贫困的无产阶级,竟然也有住进资本老钱豪宅的一天。”

      姬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唇角却微微勾起。

      江望坐在书桌前,正提笔写着仙盟要求的工作进展汇报,传讯玉简突然亮了。

      师清宴的消息跃入眼前,请他明日小聚,还说会带几位好友一同为他接风洗尘。

      江望倒也没推辞,爽快就应下了。

      第二日,江望和姬衡打过招呼之后,便唤了琼华台的一位年轻侍者带路。

      侍者麻利地走在前头,一路畅通无阻,领着江望出了玉京城,来到城外一处庄园。

      师清宴手持折扇,正等在庄园前,远远瞧见江望的身影,便笑着迎了上来,热情地引他入内。

      这座一眼望不到头的庄园,占据了一整片连绵的山脉。蜿蜒的小路上铺着整齐的雨花石,灵光一闪一闪的,走在上面,像是把碎了的星子踩在脚下。

      二人沿着小径一路向上,来到一处灵气浓郁的灵峰山腰。这里建了成片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上覆着碧绿的瓦片,与山色融为一体。

      亭台后种着雨灵仙朝特有的碧玉竹,竹枝不高,枝叶却密,风一过便沙沙作响,竹影倒映在地面上,随光晃动。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绿色的琉璃灯悬在低矮的竹枝上,灯火温润,将整片山谷笼在一片绿意如脂的柔光里。

      亭台前,一条从灵峰上引下来的灵溪蜿蜒而过。水不深,清澈见底,偶有灵光从水底的石缝中闪过,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溪边错落摆放着盛满灵果的白玉案几。师清宴引着江望在此处坐下。

      上游有人放下盛着一盏盏美酒的木质托盘,任它顺着溪水慢慢漂下来。水声潺潺,木盘托着白玉杯盏,时快时慢,绕过几丛细小的菖蒲,穿过一小片粉嫩的睡莲,稳稳当当从两人身前漂向下游。

      师清宴坐在溪边,衣袍随意散开,不似在仙盟时那般端方。他伸手从冰凉的溪间捞起一杯灵酒,递给江望。

      “江副司长,此间如何。”师清宴坐在江望身旁,手里也端着一盏,笑得云淡风轻。

      江望接过酒盏,抿了一口,赞道:“曲水流觞,实在是雅。”

      灵酒入喉,他抬眼望向满山绿意,不禁感叹道:“人就应该待在这种没有天花板的地方。”

      清脆的掌声伴着三个人影从远处传来,“妙,说得实在是妙啊。”

      师清宴与江望起身,从这三人身上的服饰不难看出,是礼家、篁家、谢家的人。

      江望双眼微眯,看来这三人就是师清宴按照四大家族一家一人的配置找来的“朋友”了。

      不过一般第一次喝酒,大多是相互熟悉,不会聊什么正事,江望稍显从容。

      师清宴将三人一一介绍。礼家来的是化神期的礼昭序,篁家是炼虚期的篁静虚,谢家是炼虚期的谢长青。

      五人落座,江望与师清宴坐在溪流一侧,三人坐在另一侧。

      师清宴抬手轻拍两声,丝竹管弦自水榭深处悠悠响起,十几位舞者手持团扇,从下游踏水而来,罗袖轻扬,舞步袅娜。

      灵溪间涌起薄薄的云雾,氤氲不散,混着灵酒的醇香,呼吸之间,便觉神思微醺,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

      几曲舞毕,师清宴缓缓举杯起身,目光含笑环顾四周,最后落在江望身上:“今日高朋满座,师某略备薄酒,特为江副司长接风。虽不敢言盛筵,亦是一片心意。江副司长远道而来,这第一杯酒,敬你一路辛苦,诸位同饮。”

      说罢,他与江望隔空一碰,仰头饮尽。江望连忙举杯回应:“师兄客气。”其余三人也纷纷举杯,各自饮尽。

      师清宴饮完第一杯,又从流水中捞起第二盏,酒液微漾。

      他看向江望,笑里多了几分认真:“江副司长与师某在仙盟相识多年,曾亦友亦同僚,如今又得拔擢,职位高于师某。这第二杯,师某大言不惭,敬咱们这份情谊。诸位随意,师某干了。”说罢,仰头饮尽,杯中空空,一滴不剩。

      江望连忙举杯,笑道:“师兄这话说得我汗颜。这些年在仙盟,都是你照拂我多一些,这杯酒,江某陪师兄一起。”

      饮尽后,他又添了一句:“至于职位……师兄就别笑话我了。你出身世家,根基深厚,前程亮的夜里怕是都睡不着觉吧。”

      众人大笑,满堂皆是快意。

      师清宴又接连提了两杯,凑够四杯之数。

      接下来,对面正中身穿黑色道袍、高鼻深目、神态端朗的篁静虚提杯起身。

      “篁”姓在雨灵仙朝是一个古老的姓氏,与师家的富贵不同,篁家走的是一条清贵路线,低调却极有底蕴。

      篁家以“幽篁修竹”为家徽,族中弟子多清流雅士,闻名整个修真界的雨灵仙朝特产——醉仙霖,就是篁家酿造。

      篁静虚看向江望,语气沉稳:“前面师道友已经领了四杯酒,这接下来的三杯,篁某斗胆接下。”

      他不疾不徐开口:“篁某虽是第一次与江副司长同席共饮,但久闻江副司长盛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单说江副司长凭一己之力在仙盟身居要位,这份谋略与天资就令篁某敬佩不已。这第五杯酒,篁某敬你。从此,江副司长便是篁某心中的标杆。”

      说罢,举杯仰头饮尽。

      江望连忙举杯回应,说了些漂亮的场面话。

      酒局有条不紊地继续,气氛渐渐打开。众人的酒打了一圈又一圈,都进入了状态。

      一时间笑语盈盈,或站或坐,杯盏交错,碰杯之声如碎玉落盘。酒香四溢,混着灵溪间飘来的薄雾,江望只觉得从骨子里往外渗透一股酥意,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也不知是这环境太好,还是这氛围太对,江望觉得自己还没喝到量,就已经开始醉了。

      而且与往常的醉意不同。往常醉了,只觉身子沉,脑子飘。但这次不一样,不仅头脑中有着说不出的舒服,整个四肢百骸也是轻飘飘的,像是神魂要从躯壳中飘出去那种“飘飘欲仙”之感。

      此时对面的三人更是放浪形骸,礼家那位神采飞扬的白衫公子舞起了剑,剑光如水。儒雅风流的篁静虚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一挥而就,笔走龙蛇。谢家那位身形修长的青袍修士,随手折了一根竹子,化作竹笛,吹出悠扬的曲调,笛声在山谷间回荡。

      江望再转头,轻狂潇洒的师清宴正一手折扇轻摇,另一只手五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敲击,口中轻哼着曲子:

      我睡深云兮雾正浓,

      梦里众生兮面相同。

      曾欲乘风兮破九重,

      凌驾红尘兮万丈空。

      行于天地兮无所终,

      叩问星河兮默无穷。

      造化弄人兮归途同,

      三六九等兮终成冢。

      ......

      江望斜斜依靠在连廊间,偶尔有彩蝶扑簌飞过,翅尖沾着细碎的灵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溪水,水面上映着竹影,竹影笼着灯影,灯影照着人影,人影在水中晃啊晃的,像是在做梦,分不清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

      他接着下意识看向篁静虚笔下的狂草,那副字写的极好,笔锋如渴骥奔泉,体势似鸾翔凤翥,笔走龙蛇、舒展自如。

      江望想起自己狗刨似的毛笔字,不禁感叹:

      看吧,好纸、好笔、好墨,就是不一样!!!

      就在江望沉浸在飘飘然的“温柔乡”中,油盐不进时,忽听身旁的师清宴和放下笔回来继续喝酒的篁静虚感叹道:

      “以前想去仙盟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在仙盟的时候,又想回到雨灵仙朝看郁郁葱葱的山川。”

      “等真的回了雨灵仙朝,又免不了卷入各种扰人心神的是非之中。”

      “有时候在想,要是自己是个普通人就好了,哪怕穷困一点也无所谓。”

      “出生在边陲小城,有两三百亩灵田,三四十万上品灵石,一个小庄园,哪怕拼尽一生只能到炼虚期。只要能远离尘世的纷纷扰扰,过普普通通的日子,也是好的。”

      听到此处,江望没忍住,一口灵酒喷了出来,呛得他猛咳几声,灵台都清明了几分。

      他内心唏嘘:“果然穷人绞尽脑汁也无法想象富人的生活,反之亦然。”

      一口气猛灌上来,灵雾钻进鼻腔,像是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泡在温泉里,说不出的舒服。

      他觉得自己像是醉酒后躺在云端,什么都可以不想,就这么飘着,嘴角忍不住傻乐。

      他又长长吸了一口气。

      猛地,江望睁开眼,灵台深处一丝清明像冷水浇下来。

      这种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得不正常。寻常醉酒不会让人飘飘欲仙。

      这雾气里,掺了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余光扫过其余四人。

      礼昭序依然沉浸在舞剑之中,篁静虚端着酒杯,面色如常。谢家那位修士已经放下了笛子,仰面朝天,眼睛微眯,一口接着一口地深吸着气。

      倒是师清宴,正笑眯眯地看过来,眼底带着未加掩饰的探究。

      还未等江望开口质问,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从背后无声笼了下来,冰凉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他的口鼻。

      江望知道,姬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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