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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但愿长乐不醒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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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突然后知后觉。
原来那日商徽与姬衡的对弈,不仅仅是一盘棋,更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商徽棋局的落败,昭示着渡劫期的他对姬衡的无可奈何。
那句“老了,不中用了。”是商徽的妥协,更是对结果的宣判。
所以后来天圣宗与一盟三宗三仙朝的谈判,才会那般顺利。
结果在谈判前就已注定。
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不可能拿到。
江望突然觉得自己的政治敏感度还是不够高啊。
古往今来,斗争都是要见血的。所有的历史里,上位者都是要踩着下位者的尸体往上走的。
和谐友善的面具下,暗地里实际杀机四伏。只有愚昧的人才会闭上眼睛告诉自己,风平浪静。把看不见的刀锋当作不存在。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姬衡已经能做到这么多。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不归城的风从未散去,卡在江望的喉咙里,他反复吞咽,尝到咸,尝到锈味。
觉察到江望突然的沉默,姬衡蹲下身,将他轻轻拢入怀中,一手覆上他的后脑,按进自己的肩窝。
“江望,”他的声音很轻,贴着耳廓落了下来,“不要难过,你真的已经做的足够好了。无论在何时、何地、何境遇,你从来都没有放弃过自己。”
“无论多么难的处境,从来都没有打倒你。不管是在半边城做灵仆、创造丹阵,还是在不归城做小二、写书、开创自己的修炼道路,甚至在仙盟这个庞然巨物里,你也能一路做得比别人出色。”
姬衡稍稍退开一点,垂眸看着江望,眼底是少见的认真:“江望,你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你用有限的资源,直面卑劣的命运,成就了一个非凡的自己。”
仙盟深沉的月色下,两人浅浅相拥。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江望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他从姬衡的怀抱中退开,脸上扬起笑容,“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恭喜你,姬衡,重获自由。群众的眼光果然是雪亮的,你真的太太太厉害了,姬衡。”
眼前少年眼眸雪亮,呼吸清浅。姬衡倏地笑了:“世人很难穿破迷雾看到本真,总觉得天姿才决定一切。”
“实则道阻且长,行才将至,行而不辍,方见真章。”
果不出姬衡所料。
翌日,江望刚到含章殿,还没来得及处理公务,姬长庚就又找上了他。
盟内下了任务,让玄礼部派人监督各势力履行《山海条约》,配合天圣宗的接收,并定期汇报进度。
玄礼部让外交司自行安排人选。姬长庚一手拉着江望,语重心长说这差事非他莫属,另一只手提笔就把江望的名字报了上去。
看似听取了江望的意见,实则丝毫没有听取江望意见的诚意。
盟中的层层批复罕见地快,不到晚上,江望作为最终人这件事就尘埃落定。
任务细则说得很清楚:首要职责是陪同天圣宗方面的负责人,赴各势力视察,在合理的范围内,配合天圣宗方面处理赔款、割地等资产交接事宜。
其次,各项工作须留有凭证,定期形成进度汇报。
姬长庚拍了拍江望肩膀,语重心长道:“虽然此时任务重,对你来说很多事都是第一次,在各大势力中难免会受到一些刁难,工作上面会面临一些阻碍。”
“但是有推进不了的事可以及时求助司里,虽然司内也帮不上什么忙。记得及时写材料回来,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对你未来在仙盟的发展大有好处。”
江望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他听懂了姬长庚的意思:有事别找我,材料经常写。
临走前,姬长庚又补了一句:“明日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吧。以后你的行动就按天圣宗的需求来,不用每日来仙盟道场点卯了。”
他在仙盟道场兢兢业业工作了两百年,从无一日迟到早退,突然有一日被告知来不来都行,心中没来地涌上一股空虚感。
回去的路上,走在仙盟内城的长街上,江望的脚步都有些虚浮,至今还没有彻底接受自己即将走出仙盟的事实。
“江副司长!”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望转头,看着师清宴和方矩正朝他走来。师清宴一袭道袍不染纤尘,手中还摇着折扇。方矩跟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恭喜江副司长,”师清宴笑道,“江副司长如今真是好风光!”
几人都是老熟人。师清宴为人洒脱,和江望此前多有工作往来,相处得十分愉快。江望谦虚笑笑,拱手道:“多谢,多谢!都是为仙盟办事。诸位都是朋友,就别调侃我了。”
“哪里哪里,”师清宴摇了摇折扇,夸张道,“江副司长如今可是仙盟的名人。你都不知道,最近有多少人和我打听你。”
“江副司长确实升迁有道,在仙盟里一直都是个传奇。”方矩也肯定地点了点头。
江望脸颊微红:“江某取巧罢了,比不得二位身后底蕴深厚,升迁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江副司长,你这是......”方矩脸色微变,语气迟疑起来,“炼虚期了?”
师清宴听闻,笑容瞬间收拢,上下打量着江望,吃惊道:“天呐,江副司,你还不到一千岁吧,怎么就炼虚期了?”
“侥幸,侥幸。”江望也不好说自己其实才三百多岁,任凭他们猜测。
“这还有侥幸的?”师清宴感叹道,连说话都不似方才那般底气十足,“江副司,原来你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啊!”
能修行到化神期以上,哪个不是上品灵根?想再往上提升,就更加依赖资源,通常只有顶级势力才有这样的资本去培养炼虚期修士。
江望身上一连串的变化发生的太快,刺激实在太大。师清宴和方矩就算再见多识广,此刻心里也不免惊叹连连。
不过师清宴很快便敛去惊色,话锋一转:“听说江副司接下来要陪同天圣宗使者去雨灵仙朝?”
江望一愣,谁说的,他自己怎么都还不知道?
他转念一想,按条约规定,眼下最急的就是那两亿灵石的赔款。
以各宗各仙朝一贯的拖沓作风,第一批的一个亿大概这几个月能到账,第二批的四千万由仙盟出,应该不会有问题。
接下来就该轮到雨灵仙朝那一份了。六千万灵石不是小数目,天圣宗亲自去盯,倒也合情合理。
可“听说”二字,纯属胡说八道。江望瞬间明白过来,师清宴这是和他打探消息呢。
江望笑笑,“目前还没有定下来,如果有消息,自然是会第一时间告知师兄的。”
师清宴道了声谢,也不遮掩了,压低声音说:“不瞒江副司,我们雨灵仙朝四大家族,想跟天圣宗做点生意。到时候,怕是要劳烦江副司从中撮合撮合。”
江望笑着应了,嘴里说着:“好说好说,”、“师兄说哪里的话,”、“都是自家的事。”
这一套江望应付的熟练,至于要不要办,能不能成,到时候再说。
两人顺势邀他小酌几杯,江望以身上还有公务为由婉拒。
三人又拉扯了几句,江望总算脱身。
转眼间三月过去。江望原本预计需要半年到一年才能创造并完善的炼虚期功法,在姬衡的帮助下,只用了三个月便大功告成。
这期间江望也问过姬衡,为什么在不归城时他只能转修其他功法,如今却能重修《大衍仙经》。
姬衡说那时会被推衍出他的位置。但是后来就不会了,至于具体原因,等江望回忆起来,自然就知道了。
江望点点头,也没有再深究。
有了功法,江望算是真正地迈入了炼虚期。
炼虚期修士不再单单依靠灵力的力量,而是能开始感知到天地间的法则,五行生克、阴阳流转的脉络也逐渐在他的眼中清晰。
虽说他现在的实力离合体、渡劫那种真正的顶级大能还隔着天堑,基本毫无还手之力,但对上化神期修士已是碾压般的优势。
这更显得刚刚合体期就能硬抗渡劫期的姬衡,是多么的恐怖。
但江望依然是十分兴奋,离了仙盟这个地方,只要不往三宗三仙朝的老家跑,在广袤的修真界里,他也算是一方巨擘了。
这期间,天圣宗按照条约收到了第一批赔款,是五大势力各付的两千万,共计一亿上品灵石。
天圣宗的人带着灵石离开仙盟前,特地来向姬衡告别。江望看到那些人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
初春时节,姬衡决定以天圣宗特使身份,亲自去雨灵仙朝。
“只有我们两个人吗?”江望问道。
姬衡点点头,“天圣宗的人走不开。仙盟只安排了你一个,所以只有我们两个。”
江望第一次出远门,还揣着炼虚期修为,浑身是劲儿,坚决不用传送阵,提议搭乘仙盟的豪华灵舟。
美其名曰:“拂面春风好借力,正是扬帆启航时。”
姬衡轻声一笑,随手一挥,一座巨大的道宫出现在空中,稳稳悬停。
作为修真界顶级飞行法器,这座道宫最大的作用就是彰显身份和奢华。
江望惊叹于姬衡怎么会有这玩意。
姬衡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再仔细看看。
江望定睛一瞧,好家伙,这不是当年仙盟联军征讨天圣宗时,前镇岳部部长的那座飞行道宫吗?
只不过,如今插上了天圣宗的旗帜。
“不是炸没了吗?”江望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是看过影像的。
“本来应是没了。”姬衡语气平淡,“但这东西价值不菲,裴烈在最后关头收了回去。他死了,自然就归我了。”
江望沉默了一瞬。他心想,裴烈若知道是这个结果,估计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吧。
道宫造得极尽富丽堂皇、繁复煊赫,江望踏上去的时候,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两人从大陆中域仙盟所在地山海阁出发,途经万法宗的领地,一路往南,直直飞向大陆最南端的雨灵仙朝。
道宫是合体期修士最显著的身份象征,这东西一上天,速度极快不说,天上所有的灵舟见了都远远自动避让。
主要是因为碰不起。哪怕只是剐蹭个边角、掉块漆皮,都够一个中小宗门赔的倾家荡产了。
至于责任判定?不存在的。
整片天元大陆拢共才三四十位合体修士,轻易不出现,出现就是法条本身。谁敢去和他们理论?
姬衡端坐殿中,处理天圣宗堆积如山的折子。江望则喜欢趴在殿外的栏杆上,俯瞰着脚下翻涌的云层。
云海茫茫,山川如蚁,偶尔有灵舟从下方远远掠过。
这大概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感觉吧,江望心中暗道。
越往南飞,雨泽愈加丰沛,踏上雨灵仙朝土地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沁入肺腑的草木甘甜。
这里的天地是敞开的,风是软的,云雾像是从山谷里漫出来的,一缕接着一缕缠着峰腰。瀑布从山间高崖上跌落,水雾升腾,阳光一照,化作一道又一道虹桥。偶有灵禽穿山而出,翅尖掠过水面,搅碎一池天光。
无边的灵田顺着山势层层叠叠蔓延开来,铺到天际,化成青灰色的烟霭。风过时,大地窸窸窣窣地响,像千万片玉片在轻叩。田间有黄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有农夫弯腰在侍弄灵植,田边的水车咕噜噜地转着,卷起清澈水流,一旁还立着几间茅草小屋,屋顶飘着淡淡的炊烟。
江望出生在西域三十三城,那里最多的就是漫天的黄沙和连绵不尽的低矮山丘,风一吹,满嘴都是土腥味。离开不归城后,在满目荒凉的魔域度过了一百年。再后来去了中州的仙盟驻地,四季分明,楼阁巍峨,到底还是中原气象。
作为一个见惯了大地苍茫、风雪如刀的人,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大陆南境无边无际的青绿烟雨。
一切对于江望来说都十分新奇,直到一座挂着雨灵仙朝标志的灵舟闯入他的视野。那灵舟极尽奢华,舟头立着一人,白衣折扇,正是师清宴
两人隔空对视。
师清宴显然也认出了他,脸上绽开笑意,冲他挥手。他正要开口,就见江望也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在他震惊的目光中,连人带道宫,急速远去。
师清宴的手僵在半空。风从他耳边吹过,他张了张嘴,把刚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随后江望的通讯玉简亮起。
师清宴:江副司,道宫好坐吗?
江望:托姬宗主的福。
江望:师兄是有外派任务吗?
师清宴:不是,我回雨灵仙朝休长假。
江望:仙盟还能休长假?
师清宴:认捐十万上品灵石。可获假条一张。
江望:?
师清宴:江副司不会不知道吧?
江望:?
师清宴:到了雨灵仙朝,请江副司一定要赏脸,咱们不醉不归。
江望:那先多谢师兄美意了。
一阵阴影落下。江望抬头,便见姬衡不知何时已处理完公务,正倚靠在他身旁的大红柱子上,衣袂被风微微拂动。
“现在喜欢喝酒了么?”姬衡问。
江望有些疑惑。
“不好意思,不小心看到了你的通讯玉简。”姬衡解释道。
江望毫不在意,“倒也不是喜欢喝,只是不太容易醉罢了。”
姬衡笑了:“哦,我倒是想看看你有多不容易醉。”
说着,他掌心一翻,一只木制托盘凭空出现,上面搁着两盏琉璃杯,杯中盛着淡黄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
姬衡递过一盏。江望接过,凑近闻了闻,是梅子酒,度数不高。他心下稍安:就这种酒,按他的酒量,喝上三天三夜都不带皱眉的。
两人轻轻碰杯,各自饮了一口。酒液入喉,清甜微酸,带着淡淡的梅子香气。江望咂了咂嘴,觉得还不错。
两人聊起了雨灵仙朝的一些事。
“雨灵仙朝的修士,是不是都很有灵石?”他随口问道。在他的印象里,仙盟中出身雨灵仙朝的修士,出手都十分阔绰。尤其是师清宴,那已经不是“阔绰”能形容的了,简直只能用“豪横”二字。
姬衡点点头,“雨灵仙朝土地肥沃,盛产灵药、灵茶、灵酒、灵烟,品质在修真界都是顶尖的,深受四域修士追捧。你认识的那个师清宴,他所在的师家更是坐拥许多灵玉矿产。说是雨灵仙朝最为富贵的家族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栏杆,望向脚下那片广袤的灵田,声音淡淡的:“不过,顶尖富饶的,也就那四大家族和皇室罢了。
平日里能在仙盟见到的雨灵仙朝修士,大多也是这些人。”
江望点点头,表示理解。一般人哪有机会跑到仙盟去上班?
江望偏头看向姬衡,“不过姬衡,你怎么知道这些呀?”
姬衡笑了笑,伸出手,做了个掐算的动作,修长的手指轻轻捻动,姿态从容又漫不经心。
他语气轻描淡写:“我大概是这片大陆知道事情最多的几个修士之一了。”
道宫穿梭在雾霭之中,姬衡的墨发随风轻轻拂动。
才饮了半盏梅子酒,江望便觉得脸上有些发热,眼前的青山绿水也无心再赏了。
“姬衡,你这酒......度数是不是很高啊?”他猛灌了两口,忽然有些后悔方才夸下的海口。
“嗯。对你来说,度数应该很高。”姬衡看着他,缓缓道。
薄红攀上了耳尖,江望有些气馁:“姬衡,我平时的酒量真的很好的。”
天色渐暗,道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月光下的大地沉入黯色,只有眼前的人越发清晰。
江望觉得自己头都有些晕晕的了。
姬衡忽然道:“江望,你见过比你还好看的人吗?”
江望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想当然地点了点头:“当然见过。”
姬衡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酒盏上,声音沉了下去:“是谁啊,江望。”
“当然是你啊,姬衡。”江望不假思索。
姬衡的目光从酒盏移向神色迷离的江望,嗤笑一声:“怎么会是我呢。我来兮村见到你的时候,你的记忆里还没有我。”
江望这才明白,原来是在来兮村见到姬衡前,他和那群孩子们的对话时,说过他见过比自己更好看的人,这些话被姬衡听到了。
他目光有些游离:“我在留影石中见到过你呀,那时你也是一身红衣。”
“那白衣呢?”姬衡的声音低下来,循循善诱,“白衣是谁呀,江望。”
“白衣……白衣是谁……”江望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姬衡,我喝多了。”
话音未落,他便径直倒了下去。
姬衡伸手接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不想说,也不强迫你了。”
江望趴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是真的醉了,姬衡。”
十几日后,他们终于到了雨灵仙朝的都城——玉京。
整片都城远远望去,像是一块被天地精雕细磨千万年的宏伟玉城,嵌在云雾缭绕的南境之中。居中的白玉宫殿拔地而起,巍峨耸立,四方环绕着四座同样恢弘的府邸,长廊曲回,楼台错落,瑶台银阙,恍如梦境。
就算是见惯仙盟道场恢弘气象的江望,也不禁感叹,实在不敢想象这是人间应有的都城。
真真是,天上白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