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昔日龌龊不足夸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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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修真界摸爬滚打十余年后，江望已经很少回忆前世了，那十八年的记忆是他不忍触及的旧梦。
自不归山离去后，他在山下的不归城寻了份酒馆店小二的活计，开始了他的打工生涯。
有时候他会想，目前的处境如果被他前世的父母知道，那二人会作何反应。
他那物理学副教授的母亲一定是伤感的同时，偏过头，坚定地告诉他：“掌握好人生有限的能量，不要为打翻的牛奶而哭泣。”
江望从未在那个女人身上看到过无措的时候，阳光总是落在她在书房工作的身影上。
他记得她最爱说的话就是：“人是观测世界的眼睛，物理是丈量世界的尺子。”
那么他的父亲呢，他那天塌下来仿佛都能顶得住的父亲，大概率会双手张开靠在沙发上，沉默过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打趣他：“儿子，不行啊，菜，就得多练。”
这一对夫妻是典型的斯多葛式生活哲学践行者。这是一种以理性、自律和内在自由为核心的生活哲学，全力投入自己“可控的”，坦然接纳自己“无法控制的”。
那么他呢，在酒馆擦桌子的时候，江望回想起自己前世曾经看过的一本书，是19世纪英国哲学家约翰·斯图亚特·穆勒所著的《功利主义》中的一段话：
“在这样不完善的世界上，能够自觉地过没有幸福的日子，才最有希望得到能够得到的幸福。”
“唯有这种自觉才能使人感到，无论多么恶劣的命运，都无力将自己击倒，从而使自己能够超然于人生命运之上。”
他曾经看到这段话时，只觉得内心十分震撼。直到如今，他才终于懂得这些话的分量。
不与不可控对抗，而与自己并肩。
江望历经巨大挫折之后，在西域三十三城的第十城——不归城中，很快找到了自己内心的秩序和宁静。
他做了一个月的店小二，基本了解了不归城的情况。
不归城比半边城环境更为恶劣，不同于半边城外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色砂砾，不归城外的魔域是连绵起伏的辽阔低矮群山。
这里不仅有本地人，还聚集了难以计数的散修，他们靠主动狩猎不归城外的魔物、挖掘魔域的矿产赚取资源。
这些来自大陆四域的散修大多是走投无路、刀尖舔血之人，他们组队追踪魔物的血腥踪迹，也曾被魔物在魔域肃杀的风中追得不断狂奔。这是一条用生命与血汗换取超高报酬的路。
世人都说，进了这座城，能回去的寥寥无几。就算出来，也会再次进去，直到死在魔域。这就是不归城名字的由来，一旦踏入了不归城，就是走上了不归路。
不同于大陆其他地方修士高高在上却又汲汲营营的拧巴感，这座城有一种粗野的力量感。
胆小的人会时时刻刻胆战心惊，因为不管是城内的修士，还是城外的魔物都危险至极。
胆大的修士则会沉醉于与魔物战斗时粗野血腥却又紧张刺激的兴奋感，那是在这片大陆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新奇体验。
江望渐渐在这里感受到一种新的自由，一种过往一切荣辱都按下不提，今日从头开始的新生感。
他甚至又给自己谋了一条出路。
这也得益于他穿越之前，什么杂书都看。从四大名著这类脍炙人口的经典，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打脸爽文，来者不拒。
江望白天当店小二，晚上就在掌柜提供的那间小小杂物间里，尝试写起小说来。
他自己都没想到，竟如此顺利又有了一份收入。并且这份收入带来的收益，远超出他最初的想象。
书店掌柜每次看到他来交更新的稿纸，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都会亮起来，像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按照他的话来说，哪个修士不想在刀口舔血、殊死搏杀之后，瘫在角落里，急头白脸地看上一本爽文放松一下。
看他小说中的主角散修，如何在魔域里屡获奇遇，修为暴增，神挡杀神、魔挡杀魔，把从前那些欺他、辱他、看不起他的人，一个一个踩回去，在无数修士艳羡和俯首中，一步一步突破元婴化神，甚至修炼到炼虚、合体......
那种啪啪打脸、酣畅淋漓的快感，比手里攥着的灵石还要滚烫........
有了第一本的成功，江望的经济压力大大减轻，同时也有了新的点子。
他觉得没准异世文在修真界同样也会受欢迎。
于是他决定参考穿越前的历史知识，写一个不能修仙的世界。
一个宏大的封建王朝运至末世，从天朝迷梦到炮火惊醒，从自强提议到甲午悲歌，从变法图存到帝制终结，从共和曙光到道路抉择，从烽火岁月到中流砥柱的出现......
在小说的末尾，江望觉得，他必须写这样一句话：“这是一个民族各个阶级在不同角度立场、不同历史阶段对国家出路的探索与抉择，把所有能走的路，穷举般、拼命地，都尝试了一遍。”
江望灵感不断，日更不辍，并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能取得更大的成功。
就在他洋洋洒洒写了近三十五万字时，书店掌柜亲自上门，按住江望拿笔的手紧急叫停，让他千万不要再写下去了。
书店里的滞销书，早就摞到房顶了。
这本书扑街扑得很严重，严重超出江望的想象。
他之后又尝试走感情路线，写凄凉哀婉的红尘风月，依旧扑得一塌糊涂。
于是江望只好重操旧业，变着法儿继续写“莫欺少年穷”，好在这一次又成了爆款，书店老板甚至大方给了他一块传讯玉简，单方面用于催更。
因为对于没有灵力的江望来说，他只能看这玉简，根本不能用。
从来到不归城的深秋，一直写到深冬，江望终于明白，修士们之所以喜欢他的小说，其实是在补偿现实中的无力感，安放一个关于“自我实现”的幻梦。
想通了这些之后，江望下笔如神，写得更加流畅、卖力起来。
就连来酒馆喝酒的修士，都在讨论他的新书。掌柜得知他就是作者之后，咬牙切齿吩咐他什么活都别干了，月钱照发，抓紧更新就行。”
快，一个时辰内，他要看到“被退婚”的主角打脸未婚妻。
在众修士的围观下，江望迫于淫威，日更三万。
打赏的银子和灵石多的让他有一种飘忽之感，仿佛这是一个扑街作者临死前的幻想。
总之，他很快就凑齐了钱，在不归城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结束了漂泊无依的生活。
一次去书店交稿时，江望发现书店掌柜身边站着一个新人。
那是一个容貌俏丽、身形高挑的少女。一袭烟黄色罗裙，上面点缀着颗颗细腻莹润的珍珠，风一吹，衣摆翻涌如浮花浪蕊，摇曳生姿。眉眼间尽是好奇与张扬，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自信，不论是衣着还是气度，都明晃晃昭示着她的出身不凡。
世家这种庞然大物，曾让江望失去过一次对人生的掌控，面对眼前这位少女，他虽然不是很震惊，却下意识谨慎。
掌柜见状，笑眯眯压低声音对江望说：“店里新来的伙计......不好拒绝，实在是——她给的太多了。”
少女身旁堆着厚厚一摞他写的小说，她正翻着，抬眼看到来交稿的江望，眼睛骤然一亮，毫不掩饰地露出惊艳之色。
从现代社会到修真界，从城市到辽阔星野，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江望都长得很好，而且和穿越前的样貌越来越像。
穿越前，他家境优渥、成绩出众，相貌亦是拔尖。不羁中带着少年意气，曾听学校里的女孩子们私下感叹：连穿街过巷的风都格外偏爱他，总把他的发型吹出一种凌乱又好看的美感。
哪怕穿越后，他已尽力遮盖自己的容貌，削瘦的体型，端正的五官，清隽的眼神，依然挡不住旁人的喜欢。
“你不是半边城的人吧，哪里来的呀？”少女接过手稿，笑容明媚，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一处小地方来的。”江望不动声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第一次见到你，不归城杀戮重，姑娘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
他故意将话头引到少女身上，堵住她继续对自己刨根问底。毕竟他真的经不起盘问。
少女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我可是金丹后期修士呢。你一个凡人，你才该好好护着自己吧。”
江望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少女从身旁抽出一本书，书角微微卷边，显然被翻过许多次。
她用细嫩的手指指着其中一页说：“主角因为被追杀去了新的地域，变得更强了，再次回去就镇压一切。要是有一天我也被追杀，一定也很刺激吧。”
江望嘴角抽了抽，心道：不，你肯定不想的，真正被追杀的，都是混的很惨的。
他不忍心打破少女的天真，毕竟她大概只是想体验一种不一样的人生。
“能来不归城本身就很勇敢了。”江望笑了笑，“说不定你将来，也能创出一段传奇佳话呢。”
少女没想到江望会这么说，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知己。
“我父亲和哥哥要是和你一样有趣就好了。”她瘪了瘪嘴，“外面的世界这么精彩，他们却只想着把我困在那些条条框框里。”
“你知道吗？不仅神武仙朝有不归城，大衍仙朝还有能推衍万物的天衍神树，知归宗甚至有能让修士体验不一样人生的知归镜......“少女扬着下巴，怀着浓烈的向往，兴奋地讲着她知道的外面的故事。
江望默默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
只是讲着讲着，少女的声音突然弱了下来，眼中掠过一丝遗憾，“哎，你为什么是一个凡人呢，如果你有灵根，一定能成为像我哥哥那样厉害的修士。”
江望听故事听得很开心，也不介意顺着少女的话附和一句：“哦，你哥哥很厉害吗？”
少女轻轻放下手中的书，神情笃定，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骄傲：
“我哥哥可是少年天才。”
“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话音刚落，一声嗤笑从旁边传来。
店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一名青年修士。修士眼中带着几分轻蔑之意，淡淡道，“不好意思，刚刚听到了二位的对话。”
少女顿时恼怒，指着那青年愤愤道：“你笑什么，你知道我哥哥是谁吗？”
那修士倒也不慌，一边不紧不慢地挑拣着书籍，一边漫不经心道：“我确实不知令兄是谁，但不巧，我自知归宗疆域而来，还略有些见识。”
“若说修为最厉害，当属三大渡劫期大能，他们五六千岁的年纪，想来不会有你这么年轻的妹妹。”青年不紧不慢地接道。
“若论最为天才，”青年意味不明笑了笑“不归城外有西域三十三城，西域三十三城外有神武仙朝，神武仙朝外有一盟四宗三仙朝，一盟四宗三仙朝的顶点上，还站着一个人。”
“姬衡。”
“作为大衍仙朝年龄最小的七皇子，想必他是没有你这样一个妹妹的。哦，严谨来说，作为仙盟盟主的关门弟子，他，也是没有师妹的。”
“所以，”他微微一顿，“你哥哥到底是哪个级别的天才？”
“你，你，你，你......”少女指着那修士，急红了脸，气得手抖。
此时，江望脑海轰然炸开，已经完全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了。
自从离开不归山的破庙，江望便将与姬衡相遇的往事压在心底，不敢和任何人提，也不敢去想。
他从未想过，会这么快从别人口中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更没想到，这个名字背后，站着的是怎样的身份。
他想起姬衡又深又远的视线，想起他就算静静坐在那里，自己都下意识不敢靠近。
想起他那么重的伤势，想起他说过的那句，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江望目光茫然，浑浑噩噩低头走出书店。
一直走到半路，他才堪堪平复下心头的惊悸。
他停下脚步，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要难过呢？没有他的消息，不就是最好的消息吗？”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快点适应新生活吗？”
江望走回院中时，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他搓了搓冻红的手。深冬的寒冷对修士而言不值一提，但对于受过重伤的他来说，
却像一道怎么也迈不过去的坎。
窗外枯枝摇曳，寒风呼啸。干冷肃杀的空气带着冻硬一切的决心，从窗缝中灌进来。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炭火的微光，勉强照亮他虚弱惨白的脸。
每到夜晚，尤其是这样寒冷的夜晚，他的丹田便会传来阵阵剧痛。
这是灵根被挖的后遗症。
墨发紧贴着苍白的脸颊，江望疼得浑身发抖，呼吸一深一浅，喉间泛起一片猩甜，被他一点一点咽了回去。
他扶着床沿，慢慢躺下来，蜷缩成一团。那种撕扯灵魂般的疼痛，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他就这样平静地忍耐着。偶尔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只要痛到晕过去就好了。等醒来就是明天了。
实在忍受不住的时候，他也会想，其实死了也没什么不好。死人就不会痛了。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之际，江望闻到一股松雪般的气息。似乎有人伸手拨开他散乱的长发，轻轻抚上他的额头。
极致的痛苦令他无力分辨——这是幻觉，还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就在他要晕过去的前一刻，他被拥入一个极轻的怀抱，丝丝缕缕的灵力涌入四肢百骸，痛苦被一寸一寸压了下去。
他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了，像一条搁浅已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中。
姬衡墨发逶落在江望肩上，与他的发丝交织在一处。
怀里少年长长的睫毛在疼痛中剧烈颤抖，黑色的瞳孔如雾，漂亮得令人心惊。
他眼神深沉，手指轻轻抹去江望额间痛出的冷汗。
江望终于不那么痛苦地睡了过去。
姬衡第一次体会到情感失控，那是一种灵魂不受控的悸动，如同凛冽的寒风化为刀刃，一寸一寸绞着他滚烫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对江望有着不一样的情感，他觉得心动缥缈如火，总是可以压制的。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今日为何就走到了城内。只一眼，便远远看到了那个抱着一摞稿纸的少年。
他看到江望津津有味听着眼前的少女讲外面的世界。
他听到少女说，如果江望有灵根，一定能成为像她哥哥一样厉害的修士。
他又听到那个青年修士提及自己的名字，说自己是站在一盟四宗三仙朝顶点的天才。
然后，他便看到江望失魂落魄地走出来。
他忽然无师自通，明白了江望对自己的心意。
姬衡倚在江望小院门口的枯树干上，沉默良久，任由痛苦一寸一寸侵入他的心脏。
直到他发现不对，才终于推门而入。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昔日龌龊不足夸3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