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生存实录》南涉

17、昔日龌龊不足夸2 。

　　他要逃离这里。

　　看着如千万游丝般的气运在头顶汇聚，姬衡等不到自己修为站在修真界顶峰的那一天。

　　他甚至不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等到他背负无数凡人因果、颠覆无数散修命运后，他是否还有今天的决绝和勇气。

　　剑插入心口的那一刻，他长久低头，痛苦到直不起身。

　　那些流淌过衣衫的血鲜红而陌生。他从未负过伤，他都不知道，原来血流的这么快，伤口这么痛。

　　原来他的父母当年接受自己命运之时，是那么绝望和无望。

　　他滚烫的心口流淌出的鲜血，染红身前身后的层层大阵。

　　阵法亮起的瞬间，一阵光芒闪过，商徽出现在大殿门口，直直望向决绝的他。

　　那位天一真君，带着震惊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挥出灵力撕碎他身前的层层大阵，最终停在他面前。

　　他受了重伤的身体经不住渡劫期的随手一击，商徽知道姬衡不能死，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世间很少有什么事能惊动这位真君，他的威严中总是带着一种缥缈的随意，往日面对姬衡这位关门弟子，又多了一分慈爱。

　　那种随意与慈爱在此刻荡然无存。商徽看着姬衡，视线专注而凌厉。

　　他谨慎掌控着这片空间内的所有的权柄，灵力渗透到每一寸。五行之力尽在他一念之间，压迫得密不透风。

　　他一步一步走至姬衡身前，神情冷淡，眼眸深若渊。

　　“仙界大门已经关闭整整十万年了。”他的声音缥缈，却带着令人惊惧的重量，“十万年，数十代人从生到死。”

　　“修真界的选择，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一切为了飞升。”

　　“在飞升仙界的布局中，只要理由足够，谁都可以死。”

　　“如果牺牲所有的凡人，能打开飞升仙界的通道，那么修真界将会毫不犹豫从这些凡人的身上碾过去。”

　　“衡儿，你可以不理解，但我们给了你最顶尖的一切，你必须为天元飞升做出价值。”

　　姬衡低下头，没有说话。他在引动阵法的时候，就做好了商徽会出现的准备。

　　此时此刻，任何话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既然天元飞升这么重要，谁都可以死，那么怎么没见这些阻碍凡人的修士也去死一死。

　　唯有这样的修真界，才配让真仙垂怜，才配让仙界大门重新开启。

　　现在的他们，不过是恃强凌弱，将凡人与散修当作他们飞升的柴薪。而他姬衡，不过是其中价格最高昂的那一枝罢了。

　　商徽似乎是明白了他的想法，视线冰冷，“衡儿，你确定你要站在仙朝宗门的对面吗？你真的吃的了凡人散修那种底层的苦吗？”

　　姬衡双手撑地，任由长发散落及地，他想起他温柔、坚韧的母亲，想起他平静、决绝的父亲。

　　那些他刻意不去想、下意识封存的血色记忆，点点滴滴，一幕接着一幕，潮水般填满他的心间，从曾经的时光里投射过来，冲散了他心中的恐惧。

　　姬衡偏过头，扬起脸看向商徽，“底层的苦......是碌碌终生，被蒙蔽，被逼迫，却无可奈何、只能接受吗？”

　　商徽垂眸。大殿中的五行灵气聚拢在他周身，凝成阴阳二色。他看向姬衡，缓缓开口：“你不懂，底层的苦，对你来说，可不单单是无可奈何。”

　　高高在上的真君俯瞰姬衡：

　　“你出生便轻而易举站在这世间的最高处，对于你来说，跌下高台、对命运的失控感才是最悲戚的。”

　　“你知道举整个修真界之力的追捕有多恐怖，危险与逃亡将会伴随你的一生。就算你能躲避仙朝宗门的视线，藏匿在凡人之中，资源的匮乏与注定的平庸也会压迫你再也抬不起头。”

　　“就算我们对你有利用，但是仅仅因为怜悯那些底层人，就放弃这样一条成仙做祖的通天路，真的值得吗？”

　　“你确定，你孤注一掷后，真的不会后悔吗？”

　　失控感。

　　这个词从未出现在姬衡曾经的生命中，并不是他能控制一切，而是自他出生起，就有无数修士以见他一面、为他效力为荣。

　　从没有什么对于他来说是失控的。

　　哪怕是她的母亲，那个柔软却坚毅的凡人，那日走出皇宫的道路上，她依然走在他前面，用瘦弱的肩膀为他撑起前面一小片天空。

　　哪怕是她的父亲，那个无权无势的散修，依然告诉他，他这一生很值得。甚至让他不必因他而难过，因为那些掌控他命运的人，其实早就站在了命运的因果里。

　　他那双出身底层的凡人散修父母，那么勇敢地面对这样一个不完美的世界，尽全力给他撑起一个完整的世界。

　　那些曾经相伴的零碎记忆，竟成为他支撑到最后的温柔旧梦。

　　姬衡认真看着商徽，抬手擦去嘴角溢出的血，一字一句道：“我不确定有多值得。”

　　“但是，我不后悔。”

　　他真的理解底层的凡人和散修吗？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父母，他可能永远不会去了解那些人。

　　姬衡无法确定这份怜悯是否值得。

　　但现在这样的人生，他真的能继续下去吗？

　　他真的能违背他的本心，背叛出身，若无其事地做大衍仙朝的七皇子，正道宗首席师兄吗？

　　十年前突破化神期，得知真相的那日，他坐在正道宗最高峰的主殿上，安静地给自己想了一个结局。

　　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才推衍出这唯一一条逃离的路。

　　在这个普通的日子里，他短暂支开了所有人，布下层层阵法。为了不被大衍仙朝的国师推衍到未来的踪迹，他不惜自废一百二十载修炼《大衍仙经》的修为。

　　这一日，他将彻底离开汲取底层气运的正道宗。他实在期待的太久了。

　　期待到精疲力竭，再也无法多等一分一秒。

　　鲜血在姬衡身下蔓延开来，他脚下的阵法骤然亮了起来。

　　这片大陆的天地太过于偏爱姬衡，自他修行《大衍仙经》近一百二十载，萦绕在周身的永远都是最为精粹的五行灵气。

　　姬衡摊开手掌，诚恳地向这片天地祈求，殿内被商徽镇压的五行灵气似乎有了生命般拼命挣扎，奇迹的从渡劫期的压迫下丝丝缕缕逃脱出来，扑向姬衡的掌心，随着姬衡的意志深入他脚下用血染红的传送阵中。

　　“你真的要一意孤行吗？”商徽的光影笼罩在姬衡上方，他伸出手，却克制自己生生停住，没有直接将姬衡镇压。

　　作为渡劫期，只要他稍微用力，就能拨乱反正。可他怕姬衡拼个鱼死网破。

　　商徽厉声喝止：“姬衡，作为你的师尊，我允许自己最偏爱的弟子犯错，只要你现在停下。”

　　“但若你今日离开，等你被追捕回来，你将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姬衡垂下睫毛，指尖的灵力缓慢收拢，平静道：“如果能失去，那就说明我不曾真正拥有。”

　　从未拥有过，就没有任何软肋。

　　手掌合起，他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阵法，光华一闪，彻底消失在商徽面前。

　　至于这个世界上是否有人为他惋惜，或是臆想他跌落高台的狼狈模样，这些对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了。

　　姬衡当年便是这样凄惨狼狈地出现在不归山，只不过他在山上走了很久，才找到的那处破庙。

　　为了防止被渡劫期大能推衍到行踪，他离开正道宗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也不敢再重修《大衍仙经》。

　　无论之前做了多少准备、有何等勇气，此刻的他仍需通过努力，才能接受自己成为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他收集过很多功法，记在脑子里，以他的天资，修行任意一种都绰绰有余。只不过，这一切都要等伤好了再说。

　　在很长的几个时辰里，姬衡都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任由指尖上的血一滴滴滑落。

　　就在姬衡呼吸着陌生又稀薄的灵气，平静地忍受痛苦时，传送阵的光芒闪过，江望出现在他的对面。

　　那一刻，他未曾预料到眼前突然出现的人，会在日后如何深刻地影响他的人生。

　　可惜那时他已无力推衍未来，否则便能提前理解命运的无常。

　　姬衡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境遇。不过，眼前比他还要狼狈、甚至陷于绝境、灵根都没了的少年给他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

　　看着眼前少年一步一步，拼尽全力从命运的深渊中拯救自己，姬衡突然觉得，比起那个陷入暗无天日沼泽中的少年，此时修为尽散、筚路蓝缕的自己，境遇也不是很差。

　　至少他还手脚能动，灵根还在，头脑中还有渊博的知识和宽阔的眼界。

　　遇到江望短短几个时辰，姬衡便接受了自己的处境，甚至没有丝毫拉扯。

　　他拾柴、生火、打探消息，带回食物，尽自己所能照拂这个帮他勘破心境的少年。在震惊于江望的阵法天赋后，又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会的阵法知识尽数传授。

　　姬衡只是顺从本心行事。教江望阵法的最初，他从未想过江望是不能学会，也未曾想过教给他这些是否有用。

　　直到江望真的学会了。

　　那一刻，姬衡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不过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他最引以为傲的天资，竟然被他离开正道宗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如此轻而易举地打败了。

　　当江望离开，他独自站在佛像前时，姬衡终于明悟了商徽的那句话:

　　“对于你来说，跌下高台、对命运的失控感才是最悲戚的。”

　　他就像是一个久富乍贫的穷人。曾经环绕周身、取之不竭的精粹五行灵气，如今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获得丝丝缕缕。

　　他从未想到，从天才到庸人，这一步竟然会和天资无关，仅仅这贫瘠的环境，就已经快要将他难倒了。

　　而他要面对的还太多，藏匿逃亡、换修其他功法，在贫瘠的边城获取资源。

　　不归山的深秋，心动和不甘像枯草一起疯长时，姬衡才终于明白。

　　人生痛苦如流水，源自与生俱来的欲望，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汇成焚骨噬髓的灼心之火，烧得人无处可躲。

　　他以为年少的心动，缥缈如火，完全可以压制。

　　但实际上，那火从不会熄灭，只会将他整个人，一寸一寸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