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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两日不开门 # 第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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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章两日不开门
陆听春说要睡两天,青渡镇的人原本是不信的。
毕竟他从前也常说“今日不开门”“明日再说”“此账先欠”,可每一次春信铺的门半开着,铜铃照响,他人也照样坐在柜台后,懒洋洋地听人说旧雨、说春迟、说邻里吵架,最后总会伸手摸笔,在纸上落几句像样的话。
但这一次,他真睡了。
第一日,春信铺的门没有开。
门上挂了一张纸。
字不是陆听春写的。
顾行舟写的。
笔画端正,内容简短:
今日不开门。
阿圆一早跑来,看见那张纸,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顾公子写的字。”
她很肯定。
周老头端着馄饨从街对面过来,眯眼一看:“你怎么知道?”
阿圆指着那四个字:“陆老板写字会歪一点。”
周老头冷笑:“他那叫懒。”
顾行舟正从铺子里出来,手里端着空药碗。
周老头立刻改口:“当然,受伤了另说。”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周老头把馄饨往他手里一塞:“没葱。”
顾行舟接过:“多谢。”
周老头往铺子里探头:“陆小子还没醒?”
“醒过一次。”
“吃东西了吗?”
“喝了粥。”
“药呢?”
“喝了。”
周老头这才满意一点:“还算听话。”
阿圆小声问:“陆老板疼吗?”
顾行舟停了一下。
“有一点。”
阿圆立刻皱起小脸:“他说的吗?”
“嗯。”
“那一定很疼。”阿圆很有经验地说,“以前陆老板说‘还行’,就是疼;说‘有一点’,就是很疼。”
顾行舟低头看她。
阿圆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我说错了吗?”
“没有。”
顾行舟把馄饨放到柜台上,又把阿圆手里那块擦铃布拿了过来。
阿圆愣住:“顾公子?”
“我擦。”
“为什么?”
“你的手太小,擦太久会酸。”
阿圆睁大眼睛。
周老头在旁边啧了一声:“这话说得,倒真像个看铺的。”
顾行舟没有反驳。
他站在门口,认真地把铜铃擦了一遍。
阿圆仰头看着,觉得顾公子擦铃和拔剑一样认真。
铜铃被擦得更亮。
风一吹,叮的一声。
里间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
顾行舟立刻停手,转身进去。
陆听春半靠在床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外头怎么这么热闹?”
顾行舟走过去:“吵醒了?”
“没有。”陆听春看着他,“梦里听见铜铃,以为铺子开门了。”
“没开。”
“那是谁在外头?”
“阿圆,周掌柜。”
陆听春笑了一下:“老周是不是又来催账?”
“送馄饨。”
“那就是顺便催账。”
顾行舟把温水递过去,扶着他坐稳。
陆听春两只手还不太能用,接杯子时动作慢,顾行舟便没有松手,只让他就着自己的手喝了几口。
陆听春喝完,低头看着顾行舟的手。
“你手呢?”
“没事。”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停顿一息,改口:“不疼。”
“不是问这个。”陆听春低声道,“昨夜你是不是没怎么睡?”
顾行舟不说话。
陆听春笑了:“你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答案。”
顾行舟把杯子放回桌上:“睡了。”
“多久?”
“比在四时山久。”
“那也没多久。”
顾行舟没有否认。
陆听春靠回枕上,叹了口气:“顾行舟。”
“嗯。”
“灯已经到家了,人也到家了,不用守那么紧。”
顾行舟看向柜台方向。
同纸灯就在外间柜台后,灯火稳稳亮着。它从四时山一路到青渡,没有灭过。昨夜放下后,灯痕又淡了些,几乎只剩一缕浅浅的影。
“我知道。”
陆听春看着他:“知道还守?”
顾行舟道:“习惯了。”
这句话一出来,陆听春忽然没再接。
习惯了。
他忽然想到这一路,顾行舟叫他的名字,替他挡旧账,拦他写令,给他包手,端药,递糖,夜里守灯,白日看路。
这些事不是从青渡开始,也不是从四时山开始。
像是在一次次旧账里,被硬生生磨出来的一种习惯。
陆听春垂下眼,声音轻了些:“那慢慢改。”
顾行舟看着他。
“为什么要改?”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道:“你不嫌。”
陆听春抬眼看他。
半晌,他低声笑了一下:“顾公子,记仇也不是这么记的。”
“不是记仇。”
“那是什么?”
顾行舟看着他,像在很认真地想一个合适的说法。
想了片刻,他道:“记账。”
陆听春被他气笑了。
笑了一下,扯到手,又轻轻吸了一口气。
顾行舟立刻皱眉:“疼?”
“笑疼的。”
“那少笑。”
陆听春看着他,笑意更压不住。
“顾行舟,你是不是不讲理?”
顾行舟道:“你手没好。”
“手没好也不能不笑。”
顾行舟沉默。
陆听春靠在枕上,声音慢下来:“况且,我现在笑得出来,是好事。”
顾行舟看着他。
这次没再让他少笑。
外头阿圆在小声问:“顾公子,陆老板醒了吗?”
陆听春扬声道:“醒了。”
话刚出口,顾行舟就看向他。
“别喊。”
陆听春:“……”
阿圆在外头高兴起来:“陆老板!”
周老头跟着骂:“醒了就吃馄饨!别等凉!”
陆听春低声道:“听见没,老周又来了。”
顾行舟道:“吃?”
“吃。”
顾行舟出去端馄饨。
陆听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小铺子被填得很满。
从前也满。
满的是杂物,是欠账,是破伞,是青渡镇那些琐碎到不能再琐碎的日子。
如今多了一盏灯。
多了一个人。
竟也没有显得拥挤。
第二日,春信铺依旧不开门。
这一次,门口纸条换了。
还是顾行舟写的。
今日仍不开门。
阿圆站在门口读完,认真评价:“顾公子写得比昨天多一个字。”
周老头端着粥过来,哼道:“写那么多做什么?直接写‘睡觉’不就行了。”
顾行舟刚好出来,听见这句,认真想了想。
“可以。”
周老头一噎:“我随口一说。”
顾行舟点头:“明日不开门就写。”
周老头:“……”
阿圆笑得蹲在门槛旁。
陈娘子来得晚些。
她带了新熬的药膏和一包干净白布,进门后先看陆听春的手。顾行舟在旁边站着,把昨夜几点换过药、今早有没有渗血、陆听春醒了几次、喝了多少水,一一说得清清楚楚。
陈娘子听完,抬头看了陆听春一眼。
陆听春靠在榻上,神色很无奈。
“陈娘子,你看我做什么?”
陈娘子道:“看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么省心的伙计。”
陆听春笑道:“还没发工钱。”
顾行舟站在旁边:“欠着。”
陈娘子点头:“欠得好。”
陆听春:“……”
这青渡镇真是也待不下去了。
陈娘子替他换药。
她的手法比顾行舟更熟,但顾行舟还是站在旁边看,眉头始终没有松。
陈娘子看他一眼:“顾公子。”
“嗯。”
“你再盯着,我手都要不稳了。”
顾行舟后退半步。
陆听春低笑:“你看,终于有人治你了。”
顾行舟低声道:“我只是看。”
“嗯。”陆听春学他,“有用。”
顾行舟看着他,没说话。
陈娘子替陆听春重新包好手,嘱咐道:“这几日不能写字,不能碰水,不能拿重物。”
陆听春还没开口,顾行舟已经道:“我记住了。”
陈娘子很满意:“那就好。”
陆听春叹了口气:“我本人不用记吗?”
陈娘子道:“你本人记了也未必做。”
阿圆在外头小声补刀:“陆老板会偷偷做。”
陆听春:“……”
顾行舟点头:“我看着。”
屋里屋外,所有人都很安心。
只有陆听春不太安心。
第三日清晨,陆听春终于睡不住了。
天还没完全亮,青渡镇外有早船经过,船桨破水声从河面传来,一下一下,像把梦轻轻拨开。
陆听春睁开眼,屋里没有点灯,却能看见外间同纸灯透进来的浅光。
顾行舟坐在外间长凳上。
仍旧没睡熟。
陆听春披衣出去,刚走到门边,顾行舟便睁开眼。
“醒了?”
“嗯。”
“疼?”
“不疼。”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改口:“一点点。”
顾行舟起身:“坐。”
陆听春看着那条新修的长凳,笑了:“周老头盯着修的,确实稳。”
顾行舟道:“嗯。”
“你这两天就睡这儿?”
“有时候。”
“顾公子。”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铺里的灯架?”
顾行舟看向柜台后的同纸灯。
“也可以。”
陆听春被他说得一笑。
笑完,他走到柜台后,看着那盏灯。
同纸灯在旧灯架上亮得很安静。灯匣里的两缕名光靠在一起,没有四时山那种紧绷感。它像终于不再被旧账盯着,只是一盏普通夜灯,替铺子守着一点光。
陆听春伸出手,想碰灯匣。
顾行舟立刻道:“手。”
陆听春动作一顿,改用指背轻轻贴了一下灯匣边缘。
“这样可以吧?”
顾行舟看了看:“可以。”
灯火微微一亮。
陆听春低声道:“它真认铺子。”
顾行舟道:“嗯。”
“你也认?”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问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轻。
轻得像清晨河风,吹过就该散。
可顾行舟没有让它散。
他站在晨光还未进来的铺子里,答得很清楚:
“认。”
陆听春指背还贴着灯匣。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照得他的眼睫也亮了一点。
过了片刻,他低笑:“顾公子,你现在真是不怕我接不上话。”
“你可以慢慢接。”
陆听春转头看他。
顾行舟道:“不急。”
这句话比任何直白的话都更让人安静下来。
陆听春收回手,靠在柜台边。
“那我慢慢接。”
顾行舟点头。
“好。”
铺外天色一点点亮。
阿圆来得很早。
她手里捧着一小包糖,站在门口,先看见门上没有贴“今日不开门”,立刻眼睛一亮。
“陆老板,今天开门吗?”
陆听春站在柜台后,懒懒地笑。
“半开。”
“半开是什么意思?”
“只喝茶,不接旧账。”
周老头在后头冷笑:“说得像你平时接了多少正经账。”
陆听春道:“老周,你一大早来骂我?”
“来收账。”
周老头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拍。
那本著名的馄饨账。
陆听春看着它:“你还真带来了。”
“你自己说回青渡算账。”
顾行舟在旁边点头:“说过。”
陆听春转头看他:“顾公子,我现在深刻怀疑你已经被老周收买了。”
顾行舟道:“没有。”
周老头道:“我可收买不起,顾小哥不吃葱还挺讲究。”
阿圆把糖放到柜台上:“这是给陆老板喝药以后吃的。”
陆听春看着那包糖,心里一软。
“阿圆。”
“嗯?”
“我这几天可能还得喝很多药。”
“我知道。”阿圆很认真,“所以我带了很多糖。”
顾行舟接过糖,放进柜台里侧的小盒子。
陆听春看见那个盒子,挑眉:“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
“专门放糖?”
“嗯。”
陆听春笑了:“顾公子,你这伙计越来越像掌柜了。”
周老头立刻道:“让顾小哥当掌柜,你当伙计还差不多。”
陆听春不服:“我这铺子姓陆。”
阿圆小声道:“可是顾公子比较会照顾灯。”
周老头道:“也比较会催你喝药。”
陈娘子刚进门,听见这句,接道:“也比较会记医嘱。”
黄老丈从外头探头:“也比较会看路。”
陆听春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发现自己彻底输了。
顾行舟倒不骄傲,只问:“粥喝了吗?”
陆听春:“……”
青渡的早晨,就这样热闹起来。
铺门半开,铜铃时不时响一下。
有人路过,探头看见陆听春坐在柜台后,便笑着说:“陆老板回来了?”
陆听春便点头:“回来了。”
有人看见顾行舟,又问:“顾公子也回来了?”
顾行舟也点头:“嗯。”
有人瞧见柜台后的同纸灯,好奇问:“这灯新买的?”
阿圆立刻抢答:“不是买的,是很重要的灯!”
那人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多重要?”
阿圆想了想,说:“比陆老板欠的馄饨还重要。”
周老头立刻道:“那确实重要。”
陆听春扶额。
顾行舟则认真看了一眼灯。
像是在判断这个说法是否准确。
铺子里来来往往,都是小事。
有人来借伞。
有人来问明日河水涨不涨。
有人来送一把坏掉的竹椅,说陆老板手不好,让顾公子有空帮忙看看。
陆听春靠在柜台后听着,偶尔说一句,顾行舟便替他倒水、拿东西、挡掉不该接的活。
有人递来旧纸,请陆听春帮忙写几个字。
陆听春刚要抬手,顾行舟已经接过纸。
“他不能写。”
那人愣了愣:“那顾公子会写吗?”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笑道:“会,就是字一般。”
顾行舟面不改色地坐下,提笔写了几个字。
招财进宝。
写得端正,但确实有点硬。
那人拿着看了半天,夸道:“有剑气。”
陆听春忍笑忍得很辛苦。
顾行舟问:“不好?”
“好。”陆听春道,“特别适合贴门口辟邪。”
顾行舟看他。
“你笑了。”
“没有。”
“骗人。”
“跟你学的。”
顾行舟没反驳。
他把笔放下时,忽然看见陆听春正看着自己的手。
“怎么?”
陆听春道:“看你写字。”
“很一般。”
“能看清。”陆听春把他常说的话还回去,“挺好。”
顾行舟看着他。
铺外阳光正好,照进柜台,落在两人之间。
他低声道:“以后你手好了,再写。”
陆听春点头:“嗯。”
“慢慢写。”
“好。”
这一日,春信铺只开了半天。
午后,顾行舟便把铺门合了一半,说陆听春要休息。
陆听春本来想说自己不困,结果被顾行舟、陈娘子、周老头和阿圆一起看着,只好闭嘴。
他回到里间时,听见外头顾行舟在收拾柜台。
阿圆小声问:“顾公子,你以后都在铺子里吗?”
陆听春脚步一顿。
顾行舟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嗯。”
“那你睡哪里?”
“长凳。”
阿圆立刻道:“长凳不够软。”
周老头在外头哼道:“我明日再找人给你加垫子。”
顾行舟道:“多谢。”
阿圆高兴起来:“那顾公子就是铺子里的人了。”
外头安静了一瞬。
陆听春站在门内,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顾行舟低声道:
“嗯。”
陆听春垂下眼,慢慢笑了。
他没有出去。
只是回到床边坐下。
手还疼,人也困,旧账远远没有结束。四时山还会传灯,平芜案还要重审,孟观衡私影和谢无因的去向都还悬着。
可是此刻,青渡镇的午后很暖。
铜铃挂在门口。
同纸灯亮在柜台后。
顾行舟在外间收拾笔纸,动作很轻。
陆听春躺下时,忽然觉得所谓回家,大概也不是一个多大的词。
就是有人问你睡哪里。
有人替你加垫子。
有人在外头应了一声“嗯”。
他闭上眼。
外头风吹铜铃。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