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七十四章 回铺 # 第七十 ...

  •   # 第七十四章回铺

      回青渡的路,比下山时长。

      不是路变远了,是陆听春走得慢。

      春信司给的药确实管用,可他这一双手几经折腾,走久了仍会发胀。左手指腹被白布裹着,稍一垂久便隐隐跳疼,右手旧伤也不安分,像在提醒他:这几日欠下的账,不是说回青渡就能一笔勾销。

      顾行舟看出来了。

      第三次停下时,陆听春终于忍不住道:“顾公子,你是不是数着我的步子?”

      顾行舟把同纸灯放到路边一块平石上,又把外衫铺开。

      “你步子变轻了。”

      “我走路轻,不好吗?”

      “不是轻。”顾行舟看他,“是虚。”

      陆听春沉默了一瞬。

      “顾公子,你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不中听。”

      顾行舟道:“事实如此。”

      陆听春闭了闭眼:“你不要什么都学林司主。”

      顾行舟没接,只示意他坐。

      陆听春看了一眼那件又一次被铺到石上的外衫,叹了口气,坐了。

      同纸灯被放在一旁,灯匣里的火很稳。自从离开四时山,它没有灭过,也没有乱晃,只在偶尔经过水边时轻轻亮一下,像真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陆听春低头看灯:“它倒比我精神。”

      顾行舟取出水囊递给他:“喝。”

      陆听春接过,喝了两口。

      “从四时山到青渡,你准备这样停几次?”

      顾行舟道:“你疼就停。”

      “那可能要停很多次。”

      “可以。”

      “晚上赶不到青渡怎么办?”

      “住驿站。”

      “驿站没有春信铺舒服。”

      “所以你少疼。”

      陆听春被他这句气笑了:“疼也能少?”

      顾行舟看着他:“多歇会儿。”

      陆听春低头笑着摇了摇头。

      山道旁有一片野竹林,谷雨后的风穿过去,竹叶发出细碎响声。远处河声隐隐约约,已经能听出青渡水脉的方向。比起四时山那种被旧账压过的冷,山下的风里多了烟火气。

      有炊烟,有湿土,有路边茶摊烧水的味道。

      陆听春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有没有觉得,山下的气味跟山上不一样?”

      顾行舟闻了闻。

      “有饭味。”

      陆听春笑了一声:“就这个?”

      “还有水味。”

      “顾公子,你这个回答很实在。”

      顾行舟道:“不好?”

      “好。”陆听春看向远处,“挺好的。”

      从前他被逐下山时,也闻到过这些气味。

      那时候只觉得刺鼻。

      山下太吵,太活,而他像刚从一张旧判里被扔出来的人,哪哪都不合适。青渡镇收留他,他却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只是暂住。春信铺也不像铺子,更像一个躲雨的破檐。

      直到后来,阿圆来敲门,周老头来催账,陈娘子送伞骨,黄老丈喊他上船。

      一件件小事把他拽住。

      他才慢慢不再像一页随时会被风吹回四时山的旧纸。

      顾行舟见他安静太久,低声叫:“陆听春。”

      陆听春回神。

      “我在。”

      顾行舟看着他。

      “又想旧事?”

      “嗯。”

      “想什么?”

      “想我第一次到青渡的时候。”

      “那时春信铺什么样?”

      “比现在还破。”陆听春笑道,“门口的铜铃缺了一角,柜台腿不平,雨天屋顶漏水。老周第一次来催账,看了一圈,说这铺子比我还穷。”

      顾行舟问:“你欠他账了?”

      “刚来第三天就欠了。”

      “为什么?”

      “没钱吃饭。”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

      陆听春看出他神色,笑着说:“别这么看我,也没饿死。后来帮他写了几张春联,抵了两碗馄饨。”

      “还有二十六碗。”

      “顾公子。”陆听春慢慢看向他,“你到底是谁的人?”

      顾行舟道:“你的。”

      这话落得太快。

      陆听春原本正准备接着打趣,听见这两个字,忽然哑了一下。

      风吹过竹林。

      同纸灯在石上轻轻亮了一瞬。

      顾行舟像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把水囊收好,又去看他的手:“还疼吗?”

      陆听春低头看白布。

      “……少一点。”

      顾行舟点头:“再坐半刻。”

      陆听春这次没有反对。

      傍晚前,他们到了青渡外的旧渡口。

      黄老丈的船还系在那里。

      远远看见两人,黄老丈先愣了一下,随后把烟杆往船头一磕,扯着嗓子喊:“陆小子!”

      陆听春抬手想招呼,刚抬到一半,被顾行舟按住手腕。

      “别乱动。”

      黄老丈已经跳下船,几步走过来。

      “可算回来了!”他看见陆听春两只包着的手,脸色立刻变了,“你这又是怎么弄的?上山一趟,回来手都快没了?”

      陆听春道:“说得太严重。”

      顾行舟道:“裂了几次。”

      陆听春转头看他:“顾公子。”

      黄老丈眉头皱得能夹死虫:“几次?你这小子真是一点不省心。陈娘子昨日还说,等你回来,先别让阿圆扑你,怕撞着你手。现在看来,阿圆比你省心多了。”

      陆听春笑道:“阿圆确实比我省心。”

      黄老丈这才看见顾行舟手里的灯匣。

      “这是什么?”

      “灯。”顾行舟说。

      黄老丈:“……”

      陆听春低声笑道:“顾公子说得没错,是灯。”

      “我当然知道是灯。”黄老丈瞪他,“我是问什么灯。”

      陆听春看着那盏灯,顿了顿,道:“铺子里的新灯。”

      黄老丈觉得这话不像全是真的,但也没细问。

      他在青渡活了一辈子,知道有些东西能问,有些东西不能问。陆听春愿意说“铺子里的灯”,那就先当铺子里的灯。

      “上船。”黄老丈道,“我送你们回镇。”

      陆听春刚要说自己能走,顾行舟已经道:“好。”

      黄老丈很满意地看了顾行舟一眼:“还是顾小哥靠谱。”

      陆听春:“……”

      他现在在青渡大概也失去了一切信誉。

      船沿水而行。

      青渡河谷雨后涨了些水,河面比他们离开时宽了半寸,水声也更丰。两岸柳枝垂下来,偶尔有一两片嫩叶扫过船篷。

      陆听春坐在船中,看着熟悉的河道慢慢靠近镇口,忽然觉得心里某处也跟着松了一点。

      顾行舟坐在他旁边,同纸灯放在两人之间。

      灯火映着河水,微微晃,却不乱。

      黄老丈划船划到一半,忽然道:“这几日镇上也不太平。”

      陆听春抬眼:“怎么?”

      “不是出事。”黄老丈说,“就是灯。你们那盏什么影灯飞来之后,周老头天天守着,骂骂咧咧的,说他一个卖馄饨的,如今还要守旧账。阿圆倒高兴,逢人就说陆老板要回来了,顾公子也回来。”

      顾行舟问:“她靠近水了吗?”

      “没有。”黄老丈道,“陈娘子看得紧。周老头也看,嘴上骂,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小姑娘。”

      陆听春笑了下:“他嘴硬。”

      “还有更嘴硬的。”黄老丈回头看他,“周老头把馄饨摊旁边那张小桌子擦了三遍,说不是等你,是怕灰落锅里。”

      陆听春低头笑了。

      黄老丈又看向顾行舟:“葱也挑了。”

      顾行舟点头:“多谢。”

      黄老丈笑了一声:“这倒记得清。”

      船靠岸时,天色刚暗。

      青渡镇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河边小摊有人收篷,有人煮面,有人在门口泼水。熟悉的烟火气一下子涌过来,把四时山那些冷灯、旧卷、余痕、裂口都隔远了些。

      陆听春刚踏上岸,便听见一声脆脆的铜铃。

      叮——

      春信铺门口,阿圆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抓着擦铃的布。

      她看见陆听春,眼睛一下子亮了。

      “陆老板!”

      她往前冲了两步,又猛地刹住,像想起陈娘子的交代,不敢扑过来,只站在原地跺脚。

      “你回来了!”

      陆听春看着她,忽然笑了。

      “嗯,回来了。”

      阿圆眼睛红了,又很努力地不哭。

      她看向顾行舟:“顾公子,你也回来了!”

      顾行舟点头:“嗯。”

      阿圆视线落在同纸灯上,立刻睁大眼:“这就是那盏灯吗?”

      陆听春道:“消息传得这么快?”

      “周爷爷说的。”阿圆小声道,“他说你们要把一盏很重要的灯带回来,不能让我乱摸。”

      周老头的声音从馄饨摊后传来:“我说错了吗?你哪次看见新东西不摸?”

      阿圆不服气:“我洗手了!”

      周老头端着一碗馄饨走过来,脸还是那张凶巴巴的脸,眼睛却把陆听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看到那双手时,脸色立刻沉下去。

      “怎么又成这样?”

      陆听春道:“小伤。”

      顾行舟道:“裂了很多次。”

      陆听春忍不住看他:“顾公子,你能不能少拆我台?”

      周老头冷笑:“拆得好。”

      他把馄饨往旁边桌上一放。

      “吃。”

      陆听春看了一眼那碗馄饨:“刚回来就吃?”

      “怎么,你在四时山吃神仙气吃饱了?”周老头骂道,“我熬了一下午,不吃倒掉。”

      陆听春笑了:“那不能倒。”

      顾行舟把同纸灯放到春信铺柜台上,确认灯匣稳住,才回来扶陆听春坐下。

      阿圆凑到灯旁,果然不敢摸,只睁大眼睛看。

      “它好漂亮。”

      陈娘子从铺子后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折好的薄披风。

      她看见陆听春,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目光落到他的手上,眉心皱起。

      “先吃,吃完我给你看看。”

      陆听春苦笑:“陈娘子,你们怎么都盯着我的手?”

      陈娘子道:“因为你不盯。”

      顾行舟点头:“嗯。”

      陆听春已经不想说话了。

      春信铺门口很快热闹起来。

      黄老丈坐在一边喝茶,周老头端来第二碗馄饨,顾行舟那一碗果然没有葱。阿圆搬了小凳坐在柜台旁,眼睛一会儿看同纸灯,一会儿看陆听春,一会儿又看顾行舟,好像怕他们一眨眼又不见了。

      陆听春吃了几口馄饨,忽然发现铺子里有些地方变了。

      门口铜铃擦得很亮。

      柜台上铺了新的干布。

      原先那条腿不平的长凳被挪到角落,旁边放着一条半新的木凳,虽不算精致,但比原来那条舒服得多。

      他看着那条凳,转头看周老头。

      “这凳子……”

      周老头哼了一声:“捡的。”

      阿圆立刻拆台:“不是!是周爷爷找木匠修的!”

      周老头瞪她:“吃你的糖!”

      阿圆吐了吐舌头。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

      顾行舟看着那条长凳,走过去试了试。

      “稳。”

      周老头道:“当然稳,老子盯着修的。”

      顾行舟点头:“多谢。”

      周老头被他谢得有些不自在,摆手道:“谢什么,又不是给你修的。”

      阿圆又小声道:“周爷爷说顾公子要坐。”

      周老头:“……”

      陆听春笑得差点呛住。

      顾行舟却看向那条凳,认真道:“我会坐。”

      周老头彻底没话说了。

      夜色慢慢落下来。

      春信铺没有正式开门,却亮着灯。

      同纸灯被顾行舟安放在柜台后,旧灯架正好放稳。铜铃挂在门口,风一吹,叮一声响。铺外是青渡镇的灯火,铺内是馄饨热气、药香、糖纸、阿圆小声说话,以及周老头时不时的一句骂。

      陆听春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很困。

      不是在四时山那种撑不住的疲惫,而是回到熟悉地方后,整个人终于松下来的困。

      顾行舟看见,低声道:“睡?”

      “再坐一会儿。”

      “你说回青渡先睡两天。”

      “我说的是回铺子,不是刚坐下就睡。”

      “已经回铺子。”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也看他。

      阿圆在旁边小声道:“陆老板,你睡吧,我会小声擦铃。”

      陆听春:“……”

      周老头道:“睡!睡醒了还钱。”

      陈娘子也道:“先休息,手明日再细看。”

      黄老丈喝着茶:“铺子又不会跑。”

      陆听春看了一圈。

      忽然明白自己回来的第一件事,依旧是被所有人按着休息。

      他叹了一声,站起来。

      “行,我睡。”

      顾行舟立刻起身。

      陆听春看他:“你也睡。”

      顾行舟道:“我守灯。”

      陆听春停住。

      同纸灯在柜台后亮着,灯火很稳。

      他看着那盏灯,过了片刻,道:“灯已经到家了。”

      顾行舟微怔。

      陆听春看向他,轻声说:“顾行舟,你也到家了。”

      铺子里一时安静。

      阿圆眨了眨眼,像听懂了,又像不敢出声。

      周老头罕见地没骂人。

      顾行舟站在灯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低声应:

      “嗯。”

      陆听春笑了笑。

      “那就睡。”

      顾行舟看着他。

      “好。”

      这一夜,春信铺门口的铜铃响了很多次。

      风过一次,响一次。

      叮。

      叮。

      叮。

      柜台后的同纸灯一直亮着。

      没有旧账来扰,也没有黑线划名。

      只有青渡夜色从窗缝里落进来,轻轻覆在灯架上。

      陆听春睡在里间,呼吸很轻。

      顾行舟原本说睡,却还是坐在外间那条新修好的长凳上,停雪靠在一旁。同纸灯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后半夜,陆听春在里间含糊地叫了一声。

      “顾行舟。”

      顾行舟立刻抬眼。

      “我在。”

      里间安静了一会儿。

      陆听春没有醒,只像在梦里听见了他的声音,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顾行舟坐回长凳上。

      风吹铜铃。

      叮。

      他看着那盏灯,低声补了一句:

      “到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