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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垫子 # 第七十 ...

  •   # 第七十六章垫子

      第二日,周老头果然带了垫子来。

      不是一只。

      是两只。

      一只厚些,一只薄些,外头包着深蓝旧布,针脚粗得很,一看就不是陈娘子的手艺。阿圆抱着那只薄垫子跟在后头,走得很认真,像捧着什么很重要的法器。

      陆听春刚从里间出来,便看见周老头把厚垫子往长凳上一扔。

      “试试。”

      顾行舟站在柜台后,正把昨夜收好的灯符重新归类,闻言抬头。

      “我?”

      周老头瞪他:“不是你还有谁?陆小子那副骨头,坐什么都嫌。”

      陆听春慢悠悠靠在门边:“老周,你这话我听见了。”

      “就是让你听见。”周老头道,“手没好,嘴倒好得快。”

      阿圆把薄垫子放到另一头,小声道:“这个给陆老板靠。”

      陆听春低头看她。

      “阿圆,你也觉得我骨头不行?”

      阿圆睁大眼:“不是,是陈娘子说,陆老板靠着会舒服一点。”

      陆听春笑了笑:“那替我谢谢你娘。”

      顾行舟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了一下。

      周老头立刻问:“怎么样?”

      顾行舟认真感受片刻:“不凉。”

      “我问软不软。”

      “软。”

      “稳不稳?”

      顾行舟又稍微坐了坐:“稳。”

      周老头满意了,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拍:“那就好。垫子钱记账。”

      陆听春:“……”

      他就知道不会有白来的好事。

      顾行舟抬眼:“记谁账上?”

      周老头指向陆听春:“还能记谁?”

      顾行舟道:“我用。”

      “你用也是他铺子里的。”

      “那记我的。”

      周老头一愣。

      陆听春也看向他。

      顾行舟神色平静:“我的工钱还没结,可以先从里面扣。”

      周老头沉默了一下,忽然乐了。

      “行啊顾小哥,你这账算得比陆小子清楚。”

      陆听春慢慢道:“顾公子,你现在都会自己给自己扣工钱了?”

      “反正欠着。”

      “你倒是一点不怕我赖账。”

      顾行舟看着他:“你会赖?”

      陆听春本想说“会”,可话到嘴边,看见顾行舟那副认真等他回答的样子,又觉得说出来像欺负人。

      他只好笑了笑:“看情况。”

      顾行舟点头:“那我记着。”

      阿圆在一旁认真插话:“顾公子,你要记在本子上吗?陆老板以前也说记着,后来就忘了。”

      陆听春:“……”

      周老头大笑起来。

      顾行舟倒真去柜台后找了一张纸,提笔写下:

      垫子一只,暂记顾行舟工钱。

      字还是有些硬,但比“今日不开门”那张纸顺了不少。

      陆听春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道:“顾公子,你现在写账写得挺像样。”

      顾行舟把纸晾干,夹进柜台后的木匣里。

      “以后慢慢写。”

      陆听春一怔。

      这话昨日前日,顾行舟还对他说过。

      如今被他用在自己身上,倒也合适。

      “行。”陆听春笑道,“以后铺子账归你。”

      周老头立刻警觉:“那我的馄饨账也归顾小哥核?”

      陆听春道:“怎么,你怕被查?”

      “我怕你们两个合伙赖。”

      顾行舟抬头:“不会。”

      “你不会,他会。”周老头指着陆听春,“这小子欠账欠出了门道。”

      阿圆点头:“陆老板很会欠。”

      陆听春觉得这铺子今天也不用开了。

      因为掌柜的尊严已经碎在柜台后头,捡不起来。

      午前,春信铺来了第一封正式传灯。

      灯是从四时山来的,落在同纸灯旁边时,阿圆正在擦铜铃,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擦铃布掉进茶碗里。

      顾行舟第一时间起身。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抬眼看去。

      春信灯影里先浮出温清芜的灯印,随后传来林知年的声音。

      “平芜旧案重审首轮问录已入卷。方执衡今日可补录三段。韩照衡交出掌衡司密行名册二十七人,其中六人需掌罚司追查。总账余痕稳定。”

      陆听春听得很认真。

      顾行舟也站在旁边,手按在停雪剑鞘上。

      林知年继续道:“另,岁录司问,青渡春信铺是否接收临时补录点。”

      陆听春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这件事没完。

      顾行舟先道:“铺子小。”

      灯影那边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林知年平静的声音:“已知铺子小。可只接收与陆听春本人相关的补录,不设公开问录。”

      陆听春睁眼:“林司主,你这叫退一步?”

      “事实需要。”

      陆听春道:“我手还没好。”

      “可由顾行舟代笔。”

      顾行舟应得很快:“可以。”

      陆听春转头看他:“顾公子?”

      顾行舟道:“你说铺子账归我。”

      “这是铺子账吗?”

      “也是账。”

      阿圆在旁边小声道:“顾公子写字很有剑气。”

      陆听春看向她:“你也站他那边?”

      阿圆眨眨眼:“我站铺子这边。”

      周老头在门口听见,拍腿道:“这丫头聪明!”

      灯影里,林知年像是很耐心地等他们说完,才道:“不急。三日后第一封补录送达。只需陆听春确认,无须动笔。”

      顾行舟道:“可以。”

      陆听春叹气:“你答得太快了。”

      顾行舟看他:“你不想确认?”

      陆听春沉默片刻。

      补录是平芜案的一部分。

      他确实不可能完全不看。

      顾行舟知道这一点,所以替他答了。

      陆听春低声道:“也不是不想。”

      顾行舟点头:“那就接。”

      灯影那边,林知年道:“已录。”

      陆听春:“……”

      他现在最怕听见这两个字。

      传灯最后,温清芜的声音传来。

      “听春,手如何?”

      顾行舟答:“左手伤口未再裂,右手旧伤仍红。今日喝药一次,粥半碗,馄饨三只。”

      陆听春慢慢抬眼。

      “顾行舟。”

      “嗯。”

      “你什么时候连馄饨吃了几只都开始报?”

      顾行舟道:“温司主要问。”

      灯影里的温清芜顿了一下,像是忍笑,又很快恢复平静:“继续看着。”

      顾行舟:“好。”

      陆听春已经无力反驳。

      传灯散后,春信铺里安静了片刻。

      阿圆小声问:“陆老板,什么是补录点?”

      陆听春想了想,道:“就是四时山有人要问一些旧事,但我现在不能回山,所以他们把问题送来铺子。”

      阿圆若有所思:“那春信铺还是要变成岁录司分司吗?”

      陆听春立刻道:“不是。”

      顾行舟道:“只接一点。”

      周老头在门口冷笑:“一点也是接。陆小子,你这铺子命里带账。”

      陆听春慢慢看向他:“老周,你这句话若让林司主听见,他大概也会录。”

      周老头摆摆手:“录就录,反正我不怕。”

      顾行舟忽然道:“馄饨账也会录。”

      周老头:“……”

      陆听春终于笑出了声。

      午后,陈娘子来了。

      她替陆听春拆开左手看了看,确认伤口没有再裂,才松了口气。

      “恢复得还算好。今日不要再碰水,也不要写字。”

      陆听春道:“我这几日不是一直没写?”

      陈娘子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点头:“没有。”

      陈娘子这才信。

      陆听春:“……”

      他现在说话的可信度竟然还要靠顾行舟作保。

      陈娘子上完药,又看了看柜台后的同纸灯。

      “这灯夜里一直亮?”

      “嗯。”顾行舟道,“不用添油。”

      “那倒省事。”陈娘子低声道,“就是太贵重了些,放在铺子里,会不会不安全?”

      陆听春笑道:“青渡还有比春信铺更不安全的地方吗?”

      陈娘子看他:“你还知道自己这里不安全?”

      陆听春被她堵住。

      顾行舟却道:“我在。”

      陈娘子一顿,随即笑了笑:“也是。”

      她没有多问。

      青渡的人大多这样。

      他们知道这盏灯重要,知道陆听春和顾行舟从四时山带回来的不是寻常东西,也知道这些天夜里传灯、铜铃、河边戒备都不只是小事。

      可他们不会追问到让人难堪。

      他们只是把垫子送来,把药送来,把糖放进柜台的小盒子里,再说一句“我在”。

      傍晚时,铺子真正安静下来。

      门半掩着。

      阿圆被陈娘子叫回去吃饭,周老头也收了摊,黄老丈的船声远远过了一道渡口。春信铺里只剩陆听春和顾行舟。

      还有那盏同纸灯。

      陆听春靠在新垫子上,手里捧着温水,听外头水声。

      顾行舟坐在另一端,正在替停雪换剑绳。

      陆听春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现在住在铺子里,北顾那边不会找你?”

      “会。”

      “那你还不回信?”

      “回过了。”

      陆听春微怔:“什么时候?”

      “你睡的时候。”

      “说了什么?”

      顾行舟低头把剑绳绕紧:“说暂居青渡。”

      “还有呢?”

      “让二叔继续查顾沉川旧卷。”

      “还有呢?”

      顾行舟抬眼看他。

      陆听春笑道:“我就问问。”

      顾行舟看着他,停了一下才道:“说春信铺有灯。”

      陆听春没想到是这一句。

      “你跟顾二先生说这个?”

      “嗯。”

      “他什么反应?”

      “回了一个字。”

      “什么?”

      “知。”

      陆听春低声笑了:“确实很北顾。”

      顾行舟把剑绳收好,忽然道:“他还说,让你有空去北顾。”

      陆听春抬眼。

      “顾二先生说的?”

      “嗯。”

      “这么客气?”

      “不算客气。”

      “原话呢?”

      顾行舟沉默片刻,道:“若那姓陆的还记得自己说过要来看墙,就别赖账。”

      陆听春:“……”

      他当初在问令台说以后去北顾看看,竟然也被顾行舟传回去了。

      “顾公子,你到底写了多少?”

      “不多。”

      “你这个不多,和林司主的暂不录一样可疑。”

      顾行舟道:“只写要紧的。”

      “我说去北顾看墙,也要紧?”

      顾行舟看着他。

      “要紧。”

      陆听春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铺子外有风吹过,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陆听春垂下眼,过了一会儿笑道:“那得等我手好了。”

      “嗯。”

      “还得等平芜案第一轮问录结束。”

      “嗯。”

      “还得等春信铺这边真正开门。”

      “嗯。”

      “可能要很久。”

      顾行舟道:“不急。”

      陆听春抬眼看他。

      顾行舟把停雪放回手边,声音很平。

      “我等。”

      这话落进铺子里,像灯火落进水面。

      陆听春看着他,许久都没说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几日听过很多次“等”。

      阿圆等他回来挂铃。

      周老头等他还账。

      温清芜等他传灯。

      顾怀川等他去北顾看墙。

      而顾行舟坐在春信铺这条新垫好的长凳上,说我等。

      不催,也不逼。

      只是等。

      陆听春慢慢笑了。

      “顾行舟。”

      “嗯。”

      “你这么等,工钱会越滚越多。”

      顾行舟想了想:“那更好。”

      “哪里好?”

      “你欠得久。”

      陆听春怔了一下。

      顾行舟看着他:“我就能留得久。”

      外头铜铃又响了一声。

      陆听春低头喝水,掩住唇边那点压不下去的笑。

      “顾公子。”他说,“你这账算得很坏。”

      顾行舟道:“跟你学的。”

      这一次,陆听春没有反驳。

      夜里,春信铺第一次真正关门。

      不是半掩,也不是“今日不开门”的纸条,而是顾行舟亲手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铜铃被轻轻拨到门内侧,风吹不到,却仍会在有人进门时响。

      同纸灯亮在柜台后。

      陆听春站在里间门口,看着顾行舟把厚垫子放到长凳上。

      “真睡那儿?”

      “嗯。”

      “里间旁边还有小榻。”

      “你夜里醒,我能听见。”

      “睡小榻也能听见。”

      “这里更近灯。”

      陆听春看着他。

      “你还是要守灯。”

      顾行舟把外衫放在凳边。

      “也守你。”

      陆听春本来想说“人太多”,可铺子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

      于是那句话便没法再拿来挡。

      他安静了一会儿,低声道:“顾行舟,其实你可以不用总守着。”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靠在门边,神色比白日柔和许多。

      “我知道你在。”他说,“就算你睡着,我也知道。”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同纸灯在两人之间亮着。

      灯光浅浅铺在柜台、长凳和门板上,像把这间小铺子也写进了某种安稳的卷里。

      过了很久,顾行舟道:“我试试。”

      陆听春笑了一下。

      “试什么?”

      “睡着。”

      陆听春先是一怔,随后低声笑开。

      “顾公子,这个不用这么郑重。”

      “要。”

      “为什么?”

      顾行舟看着他。

      “你说慢慢改。”

      陆听春笑意慢慢静下来。

      他没想到自己早晨随口说的那句话,顾行舟真的记了。

      而且照着做。

      他低声道:“那你慢慢试。”

      顾行舟点头:“好。”

      夜深后,陆听春躺在里间。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可也许是白天睡多了,反倒听着外间的动静许久没睡。

      顾行舟吹熄了外间多余的灯。

      只剩同纸灯亮着。

      长凳上的垫子轻轻响了一声,像有人躺下。

      陆听春闭着眼,听见顾行舟的呼吸慢慢平稳。

      不是守夜时那种醒着的安静。

      是真的困倦之后,终于放松下来的一点声息。

      他忽然觉得心口也跟着松了。

      半夜,陆听春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又不知什么时候醒来。

      醒来的时候,外头仍有灯光。

      他下意识轻声叫:“顾行舟。”

      几乎下一瞬,外间传来声音。

      “我在。”

      陆听春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床帐,忽然笑了。

      “你不是睡着了吗?”

      外头安静片刻。

      顾行舟道:“醒了。”

      “我吵醒你了?”

      “不算。”

      “那你继续睡。”

      “嗯。”

      过了一会儿,外间又安静下来。

      陆听春闭上眼。

      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柜台后,同纸灯轻轻亮着。

      长凳上,顾行舟确实又睡了过去,只是手边仍放着停雪,离灯不远,也离里间不远。

      夜风过不了门。

      铜铃没有响。

      青渡镇沉在一片安稳的春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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