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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不送 # 第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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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章不送
同纸灯在旧灯架上亮了两日。
第一日,陆听春被温清芜按在春信司里养手。
他说是养手,实际上是被看得寸步难行。后堂的卷不能碰,问令台不能去,初账旧室更不许靠近。他连想去廊下吹一会儿风,顾行舟都要先看天色,再看他衣裳,再看他手上白布有没有松。
陆听春坐在门槛上,看着顾行舟蹲在他面前替他重新压好袖口,终于忍不住道:“顾公子,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顾行舟头也不抬:“什么?”
“像春信司给我派的看守。”
顾行舟道:“不是派的。”
陆听春挑眉:“那是什么?”
顾行舟把他袖口压平,抬眼看他。
“自愿。”
陆听春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听到这两个字,忽然就没能接上。
廊下风很轻,春信灯挂在檐边,灯火一晃一晃。顾行舟还蹲在他面前,神色平静得像只是说了一句“今日无雨”。
陆听春低头看着他,过了片刻,才笑了一下。
“顾公子,这种话以后还是先挑个没人处说。”
顾行舟看了一圈。
廊下不远处有两个春信司弟子正在换灯,原本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此刻背影僵得像两根木桩。
顾行舟收回目光:“他们在忙。”
陆听春:“……”
他觉得顾行舟对“有人”和“没人”的理解,可能和常人不太一样。
第二日,方执衡的情况稍微稳住了些。
他的问录仍未结束,但最紧要的几份旧证已经入了三司合卷。韩照衡每日都要往返掌罚司、岁录司和春信司,交掌衡司残卷,交密行人名册,交谢无因曾经单独调令的记录。
他起初脸色很臭。
到后来,脸色依旧很臭,只是交卷的动作越来越快。
沈微明私下里说:“韩照衡现在像被林司主磨平了一半棱角。”
陆听春问:“另一半呢?”
沈微明想了想:“大概被顾公子那句‘信一半以下’磨着。”
陆听春低声笑了。
顾行舟正从外头进来,听见自己的名字,看了他们一眼。
沈微明立刻道:“我说顾公子很可靠。”
陆听春转头看他:“你这话转得也太硬。”
顾行舟倒像信了,点头:“嗯。”
沈微明松了一口气。
陆听春笑得手都疼了一下。
温清芜在旁边看见,皱眉道:“别笑太厉害,伤口会动。”
陆听春抬起包好的手:“师姐,笑也管?”
“管。”
顾行舟道:“嗯。”
陆听春彻底不笑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如今春信司里真正的掌令不是温清芜,也不是三司合卷,是顾行舟那一声“嗯”。
第二日傍晚,温清芜终于说:“明日可以下山。”
这句话一出,春信司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陆听春坐在同纸灯旁,手里端着温水,听见后并没有立刻说话。
沈微明先笑起来:“师兄,这回真能回青渡了。”
陆听春看着那盏小灯。
灯痕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两缕名光安安稳稳地在灯芯里贴着,偶尔轻轻晃一下,像柜台后被风吹到的寻常灯火。
“同纸灯能带?”
温清芜道:“能。”
“平芜那边呢?”
“旧名灯留问令台,平芜影灯已经接到南城旧井。柳杏的名字也入了平芜灯,药铺老妇会守灯符。”
“花朝?”
“沈玉娘守旧桥,花朝灯稳。”
“青渡?”
温清芜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笑了笑:“这个我知道,老周骂人骂得很稳。”
“阿圆也安好。”温清芜道,“陈娘子托灯信说,春信铺门口的铜铃已经擦过三遍了。”
陆听春无奈:“再擦就要薄了。”
顾行舟道:“回去看着。”
陆听春看他:“你看铜铃,还是看阿圆?”
“都看。”
“那我呢?”
这句话出口,陆听春才觉得有些不对。
可顾行舟已经看过来。
他答得很快:“也看。”
后堂里又静了一下。
沈微明低头翻灯符,翻得很用力。
林知年正在记录温清芜交代的事,笔尖停了一瞬,最后又继续写。
陆听春垂下眼,慢慢喝了一口水。
水明明是温的,却像烫了一下。
温清芜看着他们,眼底浮出一点很淡的笑,很快又收住。
“明日卯时走。听春,你今晚早点睡。”
陆听春道:“知道。”
顾行舟补了一句:“我看着。”
陆听春闭了闭眼:“顾公子,你现在是不是很喜欢说这句?”
顾行舟道:“有用。”
“是,很有用。”陆听春把杯子放下,“我睡。”
这一次,他睡得比前几夜都沉。
没有梦见平芜,也没有梦见总账裂口。
他梦见青渡镇的春信铺。
铺门半开,铜铃挂在门上,风一吹,叮一声响。柜台后放着一盏小灯,灯下有一张新换的长凳。顾行舟坐在长凳上,低头擦一把伞,阿圆趴在柜台前看,周老头在门外骂:“陆小子又睡懒觉!”
陆听春在梦里笑了一下。
他想说,今天不开门。
可还没开口,铜铃又响了一声。
叮。
醒来时,天刚亮。
顾行舟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同纸灯。
灯被细细护在一只透明灯匣里,匣身贴着春信符,底下的旧灯架也一并固定好了。顾行舟提得很稳,像提的不是灯,而是一件不许磕碰的活物。
陆听春看见,先笑了一下。
“顾公子,你这样提灯,阿圆看见会想抢。”
顾行舟道:“不给。”
“她会哭。”
“那给她看。”
“不给摸?”
“洗手后可以。”
陆听春笑出了声。
“你还真打算得很细。”
顾行舟把灯放在案上,递来外衫。
“穿。”
陆听春接过,慢慢披好。
两只手已经比前几日灵活些,但仍不能用力。顾行舟看他系衣带系得慢,站在一旁没有立刻帮忙,只等他左手实在绕不过去时,才伸手替他把结打好。
陆听春低头看着衣带上的结。
“顾公子,结打得比从前好看。”
顾行舟道:“练过。”
“练什么?”
“给你包手。”
陆听春一时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低声笑道:“这话听着也不像什么好事。”
顾行舟看着他。
“以后少练。”
陆听春抬眼:“你这是盼我少受伤?”
“嗯。”
“那你也少受伤。”
顾行舟点头:“好。”
答得很认真。
陆听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两日从旧账里落下来的疲惫,都被这一声“好”轻轻压住了一点。
两人出门时,春信司已经有人在等。
沈微明拿着一个小包袱,包袱不大,却塞得很鼓。
陆听春看着他:“你这是把春信司药房打包了?”
沈微明道:“不是我,是温司主。”
陆听春看向温清芜。
温清芜站在廊下,神色平静:“药,灯符,问录副页,传信符。还有糖。”
陆听春无话可说。
顾行舟接过包袱:“我拿。”
沈微明本想说我送下山,结果顾行舟已经接稳了。
他只好收回手,笑着道:“师兄,回去之后记得传灯。别一走就像三年前那样,几个月不回信。”
陆听春怔了一下。
沈微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重了,立刻低头。
陆听春却笑了笑:“这次不会。”
沈微明抬眼。
陆听春道:“春信铺有灯了。”
沈微明眼眶有点红,嘴上却道:“那你要是不开灯,我就让林司主记你。”
林知年站在一旁,平静道:“可记。”
陆听春叹气:“林司主,你也来送?”
林知年道:“不是送。是交问录副本。”
他说着,把一卷薄薄的副卷递给陆听春。
陆听春没接,顾行舟伸手接过。
林知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道:“平芜案后续若需你补问,会传灯。你也可从青渡春信铺传回补记。”
陆听春道:“我回去是开铺,不是开问录点。”
林知年想了想:“可兼。”
陆听春:“……”
顾行舟却道:“铺子小。”
林知年停了一下,竟点头:“那暂不设。”
陆听春看顾行舟的眼神里多了一点笑意。
这理由竟然还真有用。
掌罚司主也来了。
他没有多说,只把一枚撤判文书的副印交给温清芜,再由温清芜放入包袱中。
“若山下有人再以旧判辱你,可示此印。”
陆听春低头看着那枚副印。
过了片刻,他道:“多谢。”
掌罚司主道:“不必谢,是掌罚司该做。”
韩照衡站得更远些。
他像是原本不打算过来,最后还是走近几步,手里拿着一枚灰白色的小封符。
“这是掌衡司待审一支的传符。”他说,“若你在青渡遇到旧账异动,可以直接传我。”
陆听春看他一眼。
“你现在还有空管青渡?”
“没有。”韩照衡答得很坦然,“但我欠青渡一个解释。”
陆听春想起第三铜页上的陈阿圆。
他接过传符,没有拒绝。
“等你准备好了,亲自去给阿圆解释。”
韩照衡脸色微微一僵。
“我?”
“怎么,掌衡司的人只会写孩子名字,不会给孩子道歉?”
韩照衡被堵得说不出话。
顾行舟在一旁冷淡道:“不会可以学。”
沈微明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在憋笑。
韩照衡闭了闭眼。
“我会去。”
陆听春这才点头:“那就好。”
最后来的是方执衡。
他不能走太远,由两个春信司弟子扶到廊下,脸色仍旧苍白,披着厚衣,像一阵风都能吹倒。
陆听春见状,立刻道:“方副令,你不必出来。”
方执衡摇头。
“有一句话,还是要当面说。”
陆听春安静下来。
方执衡看着他,声音很轻:“三年前,我没有送你下山。”
这句话一出,廊下所有人都静了。
方执衡继续道:“那时候我已经半死,藏在井下。可就算我醒着,也未必有勇气来送。”
陆听春没有说话。
方执衡眼底有愧色,却没有躲。
“今日我送你一次。不是抵当年,只是该送。”
陆听春看着他。
过了很久,轻轻点头。
“那我收下。”
方执衡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抬手,将一枚小小的旧铜片递出来。
“这是平芜备案铁匣里剥下的一片边角,不入主证。我请林司主看过,可以给你。”
陆听春没有伸手。
顾行舟替他接过,看了一眼。
铜片上刻着很浅的一道纹,像桃枝,也像雨痕。
方执衡道:“它不能证明什么大事,只证明那口井下,确实有东西被藏过,也确实被人取出来了。”
陆听春低声道:“我会收好。”
方执衡点点头,又看向顾行舟。
“顾公子。”
顾行舟抬眼。
方执衡道:“他若想自己扛账,拦住。”
顾行舟答得很快:“嗯。”
陆听春:“……”
他忍不住道:“方副令,你怎么临走还给我添一道看守?”
方执衡竟笑了笑。
“因为有用。”
顾行舟点头:“嗯。”
陆听春彻底无话可说。
卯时将尽,山门开。
雾气不重,石阶被晨光照得微微泛白。陆听春站在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春信司的人在廊下。
温清芜,沈微明,林知年,方执衡,韩照衡,还有掌罚司的人。
比三年前多了太多人。
也比三年前少了很多冷眼。
陆听春忽然想起当年下山时,身上锁链冷得厉害,手里只有一支裂了的无春笔。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人敢明着送。
今日他手还是伤着,却没有锁。
无春也碎了。
同纸灯在顾行舟手里亮着。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低声问:“走?”
陆听春点头。
“走。”
两人踏出山门。
山门没有立刻合上。
身后,沈微明忽然喊了一声:“师兄!”
陆听春回头。
沈微明站在门内,眼睛很红,却还笑着。
“这次记得回来。”
陆听春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
“嗯。”
顾行舟补了一句:“会回来。”
沈微明一愣,随即笑得更开。
山门缓缓合上。
下山的路不急。
陆听春走得慢,顾行舟便也慢。春信司给的包袱在顾行舟肩上,同纸灯由他提着,停雪挂在腰间。陆听春看他这副样子,忽然道:“顾公子,你现在真像要去春信铺长住。”
顾行舟道:“嗯。”
“你都不反驳?”
“本来就去。”
陆听春脚步微顿。
“长住?”
顾行舟看着前方石阶。
“工钱还没结。”
陆听春笑了一声。
“那要是我一直欠着呢?”
“那就一直住。”
山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同纸灯轻轻晃了一下,灯火没有灭。
陆听春看着那盏灯,又看向顾行舟。
“顾公子,你这账赖得比我还熟。”
“跟你学的。”
陆听春笑了。
这次,他没说不许说。
走到半山亭时,陆听春有些累,顾行舟便把同纸灯放在亭中石桌上,又铺开外衫让他坐。
陆听春看着那件外衫,眉梢微动:“顾公子,这山路你也要铺?”
“石头凉。”
“我以前在青渡铺子里,冬天坐门槛也没这么讲究。”
“以后讲究。”
陆听春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笑着坐下。
半山亭外,云雾散开,远处能隐约看见青渡方向的河。虽还隔着很远,但陆听春忽然觉得,铜铃声已经在耳边了。
叮。
或许只是风。
他抬眼:“顾行舟。”
“嗯。”
“你说阿圆会不会真把铜铃擦薄了?”
“会。”
“那得让她少擦。”
“嗯。”
“周老头肯定会拿账本等我。”
“嗯。”
“陈娘子会问我手怎么又伤了。”
顾行舟道:“我说。”
“你说什么?”
“说没看住。”
陆听春一怔,随即笑了:“那她要骂你。”
顾行舟道:“嗯。”
“你还嗯?”
“该骂。”
陆听春笑得停不下来。
顾行舟看着他笑,眼底也像有一点很浅的松动。
歇了一会儿,他们继续下山。
到山脚时,日头正好。
山门已看不见了,四时山在身后被雾气遮住,只剩一点青白灯火隐隐约约,像旧账还在远处亮着,等以后慢慢回去看。
陆听春站在山道尽头,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布还在。
伤也还没好。
可他身上终于没有了那种被逐出山的冷。
顾行舟站在他身边。
“走哪条路?”
陆听春抬头,望向青渡方向。
“回铺子。”
顾行舟提起同纸灯。
“好。”
两人沿着山道往前走。
走出几步,陆听春忽然伸出手,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同纸灯的灯匣。
灯火微微一亮。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收回手,笑了笑。
“看看它认不认路。”
顾行舟道:“认。”
“你怎么知道?”
“它跟我们走。”
陆听春脚步轻轻一顿。
前方山路被晨光照得很亮。
他没有再问。
只是同顾行舟一起,往青渡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