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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一百六十五章 上船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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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五章上船
第二日,青渡起了风。
河面比昨日更亮些,水声也更清楚。渡口那边早早有人撑船,船篙入水,一声一声,隔着半条街传到春信铺门前。
阿圆一进门,就先看渡口方向。
她今日没有问“要不要上船”,只是把小木铃放到柜台上,又把手帕抽屉拉开一指宽,确认里面的帕子都在。
灰边素帕在。
回线手帕在。
青穗纹和药叶纹也在。
阿圆看完,像做完一件很重要的准备,这才转头看顾行舟。
“今天风大。”
顾行舟点头:“嗯。”
“船会晃。”
“嗯。”
“那上不上,还是要问。”
顾行舟看着她,低声道:“是。”
周老头端着早饭进门,听见这句,没像平日那样接着嫌弃,只把食盒放下,说:“风大就多吃一点,别一上船就晕。”
陆听春抬头:“老周,你这是在说谁?”
周老头看他一眼:“谁问就是谁。”
陆听春笑了一下:“我不晕船。”
“那也吃。”
顾行舟已经把热粥推到他面前。
“吃。”
陆听春看着面前的粥,又看顾行舟。
“你现在和老周越来越像了。”
顾行舟道:“他说得对。”
周老头在门口哼了一声:“这句也对。”
阿圆小声说:“饭桌上,周爷爷最厉害。”
周老头难得没有反驳。
饭后,顾行舟没有立刻佩剑。
他照例走到剑架前,先看了几张纸。
门口,也稳。
到渡口,稳。
佩剑的手,也可以接人。
今日要不要再往前一步,谁也没有替他定。
陆听春站在柜台旁,手里拿着一方回线手帕,问:“今天带这个?”
顾行舟看了一眼,点头。
“带。”
“灰边呢?”
“也带。”
“钥匙?”
顾行舟从柜台小盒里取出春信铺钥匙,放进掌心。
“带。”
阿圆在旁边看得很认真:“剑、钥匙、手帕、药,都有。”
周老头补充:“还有热饼。”
他说着,把一包热饼塞给陆听春。
陆听春低头看着那包热饼,一时无言。
“老周,我们只是去渡口上船,不是出远门。”
周老头面不改色:“船一晃,人就饿。”
阿圆立刻点头:“有道理。”
顾行舟也道:“带着。”
陆听春看着他们一老一小一顾行舟,最后只好收下。
“好,带着。”
辰时过后,顾行舟站到剑架前。
春信铺里安静下来。
他问自己:“今日愿意佩停雪到渡口,试着上船吗?”
停了一息。
“愿意试。”
他又看向剑匣。
“停雪,今日到船上,可以吗?”
同纸灯亮了一下。
门外的风吹进来,剑架旁几张纸轻轻晃动。阿圆没有替剑答,只看着灯,很小声地说:“它听见了。”
顾行舟解开活扣。
匣盖打开。
停雪被他托起,佩回腰侧。
这一次,剑落下时,他的手仍旧有旧习惯想按上去,可他已经比前几次更快察觉。他没有压着自己,也没有强行把手藏开,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又把手放到钥匙上。
钥匙在掌心。
剑在腰侧。
人站在春信铺里。
陆听春走到他身侧:“走?”
顾行舟点头:“走。”
阿圆跑到门口,帮他们把门打开。
铜铃响了一声。
叮。
顾行舟和陆听春并肩出门。
今日,阿圆没有跟。
她站在门槛里,抱着小木铃,认真道:“到船边不想上,也可以回来。”
顾行舟看向她。
“知道。”
陆听春笑了笑:“阿圆现在很会送门。”
阿圆想了想:“我这是送路。”
周老头在后头道:“送什么都行,别忘了看铺。”
阿圆立刻回头:“我会看。”
青渡街上风比昨日大。
罗春水的豆腐车停在巷口,他正在用布盖住豆腐。见顾行舟佩剑出来,他这次没有叫错,只笑着说:“行舟公子,今日去渡口?”
顾行舟停了一下。
“嗯。”
罗春水有些不好意思:“这样叫可以吧?”
顾行舟点头:“可以。”
罗春水松了口气:“那就好。风大,船板滑,小心些。”
这次他说得比昨日自然多了。
顾行舟低声道:“多谢。”
走过伞铺时,柳闻正把伞一把一把收好,防风吹乱。她看见他们,目光落在顾行舟腰侧停雪上,又落到他手里的钥匙上。
“今日上船?”
顾行舟道:“试。”
柳闻点头:“试就很好。”
陆听春笑问:“柳姑娘今日没有话要留?”
柳闻想了想:“有。”
她看向顾行舟:“上船不是离岸。”
顾行舟脚步微微一停。
柳闻轻声道:“有船,就有上岸的时候。”
这话说得很轻,却很准。
陆听春看了顾行舟一眼。
顾行舟垂眼看着掌心的钥匙,低声道:“多谢。”
柳闻笑了笑,没有再多言。
到了昨日那块湿滑石板前,顾行舟照旧停下。
“要接吗?”
陆听春这次没有故意问他“昨日不是接过吗”,只把手递过去。
“愿意。”
顾行舟握住他的手,扶他迈过那块石板。
风从巷口吹来,带起陆听春的袖口。顾行舟的手很稳,握了一下便松开,没有多留,也没有急着退开。
陆听春走稳后,低声道:“今日接得更熟了。”
顾行舟看向他:“嗯。”
“这句你不谦虚?”
“你说的。”
陆听春笑了。
他发现顾行舟如今学会了一种很安静的认真。别人说他好,他不一定推开;别人说他稳,他也会低声应。像一个人终于不再把所有好的评价都当成要还回去的东西。
渡口到了。
今日水面比昨日动得厉害些。
风压着河水,船绳微微绷紧,黄老丈的船在岸边轻轻晃。船头那盏小渡灯仍旧没有点,却被风吹得左右摆了一下。
黄老丈站在船边,已经等着了。
他没有问“上不上”,只把船板上的水擦干,又铺了一块旧布。
“风大,站稳。”
顾行舟停在岸边。
昨日他们到这里,没有上船。
今日船就在面前。
一步之距。
陆听春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顾行舟低头看停雪。
剑在腰侧。
手里是钥匙。
袖中有手帕。
怀中有热饼。
身侧有人陪。
他问自己:“愿意上船吗?”
风从河面吹过,衣摆轻轻动。
他答:“愿意试。”
然后,他看向停雪。
“停雪,今日上船一刻,可以吗?”
剑没有响。
可停雪在腰侧安安静静,没有裂,也没有牵。
顾行舟抬脚,踩上船板。
船轻轻一晃。
他的手下意识往剑柄上去。
这一次,陆听春没有提醒。
顾行舟自己停住。
手指在半空里悬了一瞬,随后落到船舷上。
船舷是旧木,带着水汽。
他握住船舷,不握剑。
陆听春站在岸边,看着他。
黄老丈笑了:“这样稳。”
顾行舟低声:“嗯。”
他上了船。
没有转身去接陆听春。
先站稳。
等船晃过那一下,他才回头,向岸上伸手。
“要接吗?”
陆听春看着他。
这一回,顾行舟站在船上,腰侧佩剑,手扶船舷,另一只手朝岸上伸来。船在水里轻轻晃,他却站得很稳。
陆听春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昨日渡口那一下更让人心口发热。
他低声道:“愿意。”
顾行舟握住他的手,把他接上船。
陆听春上船时,船身又晃了一下。
顾行舟没有把人往自己身后带,只稳住他的手,等他脚下站定,才松开。
黄老丈撑着船篙,笑道:“都上来了。”
顾行舟看着脚下船板。
“嗯。”
陆听春问:“怎么样?”
顾行舟听着水声。
船底有水拍过,轻轻的,和岸上的水声不一样。站在船上,水不再只是远处的声音,而在脚下,在身边,在船板细微的起伏里。
“晃。”
“怕吗?”
“有一点。”
“要回岸吗?”
顾行舟看向岸边。
岸很近。
只要一步就能回去。
他低声道:“再站一会儿。”
“好。”
黄老丈没有立刻撑船离岸。
他让船仍旧系在岸边,只用船篙轻轻抵着石阶,免得船身晃得太厉害。
“今日先不上水路。”黄老丈说,“船在岸边,也算上船。”
陆听春笑道:“黄老丈如今也很懂缓。”
黄老丈道:“撑船的人都懂。风不对,硬撑出去,是要翻的。”
顾行舟听见这句,抬眼看了他一下。
黄老丈只笑笑,没有再说。
一刻的时间从上船那一瞬算起。
顾行舟站在船上,没有拔剑,没有按剑,只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握着钥匙。停雪在腰侧,随船身轻轻晃动。
一下。
又一下。
剑跟着船晃,却没有把顾行舟带回旧称里。
陆听春站在他身边,忽然道:“行舟。”
顾行舟侧头:“嗯。”
“你现在站在船上。”
“嗯。”
“剑也在船上。”
“嗯。”
“但你不是被剑带上来的。”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是你自己愿意试着上来的。”
风吹过他的袖口,青渡水声轻轻拍着船身。
顾行舟看了他很久,低声道:“嗯。”
岸上,阿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
周老头跟在后面,显然是没拦住。
阿圆站在石阶上,双手拢在嘴边,却记得不要喊得太大,只压着声音问:
“上船了吗?”
陆听春回头笑:“上了。”
阿圆眼睛亮得厉害:“稳吗?”
顾行舟看着她。
“稳一点。”
阿圆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被周老头一把按住肩膀。
“别在岸边跳。”
阿圆立刻站稳。
“我不跳。”
周老头看向船上的顾行舟,哼了一声:“看着还行。”
顾行舟低声道:“嗯。”
这大概已经是周老头能给的夸奖。
一刻到了。
顾行舟没有急着下船。
他低头看停雪,又看船板,再看河水。
陆听春问:“到了。”
顾行舟道:“嗯。”
“下去吗?”
顾行舟沉默片刻,道:“再多一息。”
陆听春笑了笑:“好。”
多一息。
不算硬撑。
也不算贪多。
只是他自己愿意多站一息。
那一息过去后,顾行舟解下停雪。
他没有在船上放下,而是双手抱着它,先下船,再将它放到黄老丈早已铺好的软布上。
黄老丈问:“今日不上水?”
顾行舟摇头:“不上。”
“好。”黄老丈笑,“船在,水也在,下次再问。”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下次再问。”
顾行舟点头。
“嗯。”
回春信铺的路上,顾行舟没有再佩剑。
停雪由他抱着。
陆听春走在他身侧,手里拿着那包周老头给的热饼。走到半路,陆听春忽然拆开油纸,取了一块递给他。
“吃吗?”
顾行舟看着热饼。
“现在?”
“上船也费神。”
顾行舟接过。
热饼还有一点余温,拿在手里很实在。
他咬了一口,慢慢咽下。
陆听春问:“好吃吗?”
“好吃。”
“周老头若听见,会很得意。”
“可以告诉他。”
陆听春笑了:“那就告诉。”
到了春信铺,阿圆已经跑在前头,铺纸磨墨。
顾行舟还没放下停雪,她就已经写好一行草稿:
上船,也稳一点。
“是稳一点,不是特别稳。”阿圆解释,“顾公子刚才说稳一点。”
顾行舟看了看,点头:“对。”
他把停雪放回剑匣,合匣,扣活扣。
然后取笔,把阿圆那句重新写了一遍。
上船,也稳一点。
这张纸被夹到“到渡口,稳”旁边。
陆听春想了想,又写下黄老丈那句话。
船在岸边,也算上船。
黄老丈一看,笑道:“这也写?”
阿圆立刻说:“当然要写!”
周老头在旁边看了一眼,嘀咕:“今日确实该写。”
于是这张也挂上去了。
下午,春信司和北顾都知道了。
沈微明隔着灯一听“上船”,眼泪就掉下来,手帕按得飞快。
“师兄,真的上船了?”
陆听春纠正:“船没离岸。”
沈微明立刻道:“船在岸边,也算上船!”
阿圆在旁边骄傲地点头:“已经挂了。”
温清芜道:“这句春信司也可用。”
陆听春一怔:“春信司要用到哪里?”
温清芜道:“有些弟子复职、复名、复灯,不必一开始就入正殿。先到门边,也算回司;先坐问灯旁,也算回来;先把名字放进新名格,也算开始。”
陆听春轻轻点头。
“是。”
北顾雪灯来时,顾怀川听完,只问:“船晃吗?”
顾行舟答:“晃。”
“你按剑了吗?”
“没有。”
“按什么?”
“船舷。”
顾怀川沉默片刻。
“可。”
叶婆在旁边哼了一声:“船舷比剑柄好。至少不会割手。”
陆听春低头笑。
顾怀川又道:“北顾剑廊今日挂了‘先看见人,再看见剑’。”
顾行舟抬眼。
“有人说什么吗?”
“有。”顾怀川道,“有人说不习惯。”
阿圆立刻紧张起来。
顾怀川继续:“我说,不习惯就多看几日。”
阿圆立刻松了一口气。
“顾二先生说得对。”
顾怀川点头:“嗯。”
灯散后,春信铺里慢慢恢复安静。
傍晚,陈砚从码头回来,听说顾行舟上了船,站在“上船,也稳一点”那张纸前看了很久。
“稳一点,也可以记。”
顾行舟点头:“可以。”
陈砚小声道:“那我今天也稳一点。”
阿圆问:“哪里稳一点?”
“有人叫我陈砚,我答了。”他低头笑了一下,“这次没有愣很久。”
阿圆高兴地写:
答名,也稳一点。
陈砚红着脸点头:“可以挂。”
于是止称格旁也多了一张。
答名,也稳一点。
夜里,春信铺关门前,顾行舟站在剑架旁,看着今日新添的几张纸。
上船,也稳一点。
船在岸边,也算上船。
答名,也稳一点。
陆听春走到他身边:“明日想离岸吗?”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窗外水声很轻。
停雪在匣中,安静得像今日那一刻船上的水声也被它一起带回来了。
“想。”
“怕吗?”
“有一点。”
“那明日再问。”
顾行舟点头。
“明日再问。”
陆听春看着他,忽然轻声道:“行舟。”
顾行舟转头:“嗯。”
“今日上船了。”
“嗯。”
“我也在。”
顾行舟看着他。
“嗯。”
陆听春笑了一下:“我只是说清楚。”
顾行舟低声道:“我听见了。”
门外风又起。
铜铃没有响,只有门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