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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一百六十四章 到渡口 # 第一百 ...

  •   # 第一百六十四章到渡口

      第二日,青渡天晴。

      不是很亮的晴,只是雾薄了些,河面露出一点水色。春信铺门外的石板被昨夜水汽润过,晨光落上去,像铺了一层很浅的银。

      阿圆一早就来了。

      她今天没有擦铜铃,而是蹲在门槛边看路。

      “到渡口,要走哪边?”

      周老头端着食盒进门,听见这句,立刻道:“青渡就这么大,去渡口还能迷路?”

      阿圆认真说:“不是怕迷路,是看哪边石板不滑。”

      周老头一顿,低头看她,又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站在柜台旁,正在整理今日要带的东西。

      一方灰边素帕。

      一方回线手帕。

      一包陈娘子准备的药。

      春信铺钥匙。

      这些东西放好以后,他才看向剑架。

      停雪仍旧住在剑匣里。

      今日要从春信铺走到渡口。

      不是很远。

      可这一步和门口一刻不同。

      门口是站着,街上是走。

      站着时,剑可以只是停在腰侧;走路时,身体会记得它的重量,会记得剑鞘随着步子轻轻碰到衣摆的感觉,也会记得从前每一次佩剑出门,往往都意味着要去旧案、裂线、危险处。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的动作,没有催。

      他坐在同纸灯下,手边放着昨日那张“门口,也稳”。

      那张纸顾行舟还没挂,只放在小木盒里。

      阿圆早晨看见后,问为什么不挂。

      顾行舟说:“还在试。”

      阿圆点点头,没有再催。

      如今她已经很懂“还在试”的意思。

      早饭照旧要吃。

      周老头把馄饨放到顾行舟面前,又把热粥放到陆听春面前。放完以后,他站在旁边,看顾行舟。

      “今日要走渡口?”

      顾行舟点头:“嗯。”

      “佩剑走?”

      “先问。”

      周老头哼了一声:“问完再走。”

      阿圆立刻补充:“走不稳可以回来。”

      周老头道:“用你说?”

      阿圆看他:“要说清楚。”

      陆听春低头笑。

      顾行舟也看了阿圆一眼,低声道:“说清楚很好。”

      阿圆满意了。

      吃过饭,陈娘子也来了。

      她不说多的话,只把药包放到柜台上,又看了看顾行舟的腕侧,点头道:“今日若只是走到渡口,不算太重。回来后若手腕发冷,喝这一包;不冷,就晚上再喝。”

      陆听春问:“我的呢?”

      陈娘子看他:“你也有。”

      陆听春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陪着走路。”

      陈娘子笑道:“陪着也费神。”

      周老头在旁边点头:“对。”

      陆听春看向他:“老周,你怎么什么都站在喝药那边?”

      周老头理直气壮:“喝药有用。”

      顾行舟听见这四个字,抬眼看了他一下。

      周老头皱眉:“怎么?只许你说有用?”

      顾行舟低声道:“没有。”

      陆听春终于笑出了声。

      笑完,顾行舟照旧把水推过去。

      这一次,陆听春接得十分自然。

      辰时过后,春信铺里安静下来。

      顾行舟走到剑架前。

      阿圆立刻站好。

      周老头也停了手里的活。

      陈娘子坐在旁边,黄老丈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靠在门边,手里拿着船篙,看起来像只是顺路,实则早已等着。

      柳闻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段伞线。

      陈砚也来了,站在止称格旁边,没说话。

      顾行舟先问自己。

      “今日愿意佩停雪走到渡口吗?”

      他停了一息。

      “愿意试。”

      又问剑匣。

      “停雪,今日走到渡口,可以吗?”

      同纸灯轻轻一亮。

      阿圆小声说:“可以。”

      顾行舟解开活扣。

      咔。

      匣盖打开。

      停雪躺在里面,旧痕浅浅。顾行舟伸手托起剑鞘时,动作已经比前几日熟了一些,却仍旧轻。像他每一次拿起这把剑,都要重新确认,它不是被拖回旧称里去。

      停雪佩到腰侧。

      剑鞘贴近衣摆。

      顾行舟的手下意识想按上去。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压住这个动作,而是让自己的手停在半空。

      陆听春看见,轻声问:“想按?”

      顾行舟道:“嗯。”

      “要按吗?”

      顾行舟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摇头。

      “不按。”

      “那手放哪儿?”

      顾行舟抬眼看他。

      陆听春把柜台上的春信铺钥匙递过去。

      “拿这个。”

      顾行舟接过钥匙。

      钥匙比停雪轻太多,落在掌心里,却像有另一种重量。

      阿圆看见,立刻小声说:“佩剑的手,也可以拿钥匙。”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

      “嗯。”

      陆听春笑道:“这句先记着,回来再写。”

      阿圆用力点头。

      他们出门时,铜铃响了一声。

      叮。

      顾行舟走在前面半步,陆听春在他身侧。

      不是前后。

      是并肩。

      阿圆原本也想跟,被周老头按住。

      “你在铺子里等。”

      “为什么?”

      “你去了,十步写一张纸,路都走不到渡口。”

      阿圆想了想,竟然觉得有点道理,只好留在门边看。

      黄老丈扛着船篙走在稍远处,没有贴太近。

      陈砚站在铺门口,轻声说:“行舟哥哥。”

      顾行舟回头。

      陈砚像是给他送一句路上的话,认真道:“先看见人。”

      顾行舟点头:“嗯。”

      陆听春听见,低头笑了笑。

      青渡街上人不多。

      早摊刚收了一半,罗春水的豆腐车停在巷口,童三娘的伞铺还挂着半开的伞。有人看见顾行舟佩了停雪,确实多看了两眼。

      顾行舟的肩背在第一道目光落来时,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陆听春没有叫他。

      只放慢半步。

      顾行舟察觉,也跟着慢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钥匙的手,手指慢慢松了些。

      罗春水从豆腐车后探头:“顾……行舟公子,今日出门啊?”

      他叫得有些别扭,把“顾”和“行舟”都放上了,像怕哪一个称呼不合适。

      顾行舟停步。

      “去渡口。”

      罗春水点头:“那边石板滑,慢点走。”

      他说完,又低头继续摆豆腐。

      没有多看剑。

      顾行舟继续往前。

      陆听春轻声道:“这句不错。”

      “哪句?”

      “慢点走。”

      顾行舟低声:“嗯。”

      走到童三娘伞铺前,柳闻刚好从里头出来。

      她看了一眼停雪,又看顾行舟手里的钥匙。

      “今日带剑,也带钥匙?”

      顾行舟点头:“嗯。”

      柳闻笑了笑:“这样很好。”

      陆听春问:“哪里好?”

      柳闻想了想:“像去处和回处都在。”

      她说完,便侧身让出路。

      顾行舟看着手里的钥匙,过了片刻,低声道:“多谢。”

      柳闻没有再说。

      只是站在伞铺门前,看他们继续往渡口走。

      青渡街很短。

      可这一段路,顾行舟走得比平日慢许多。

      停雪在腰侧,随着步子轻轻碰到衣摆。

      一下。

      又一下。

      并不重。

      可每一次碰到,都像在提醒他:剑在。

      顾行舟握紧钥匙。

      一下。

      又一下。

      钥匙也在。

      走到一处湿滑石阶时,陆听春脚步微微一顿。

      那一小块石板被青苔润过,平日不太明显,今日有风,水汽浮上来,滑得很。

      顾行舟立刻伸手。

      伸到一半,他停住,没有直接扶。

      “要接吗?”

      陆听春抬眼看他。

      顾行舟腰侧佩着停雪,手里却握着钥匙,另一只手停在他身侧,掌心向上。

      不是拽。

      不是挡。

      也不是把人拉到自己身后。

      只是问。

      陆听春看着那只手,心里像被水汽轻轻碰了一下。

      “愿意。”

      顾行舟这才握住他的手。

      陆听春借着他的手迈过那块滑石。

      手本该松开。

      可这一次,顾行舟没有立刻松。

      陆听春也没有立刻收回。

      两个人在青渡街上短短停了一息。

      停雪在顾行舟腰侧安静垂着。

      钥匙在他另一只手里。

      陆听春的手被他稳稳接着。

      身后伞铺门口,柳闻看见了,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前面黄老丈假装看河,船篙却在肩上轻轻晃了一下。

      陆听春终于把手收回来,耳根有些热。

      “接得不错。”

      顾行舟看着他,低声道:“嗯。”

      “佩剑也能接人。”

      这句话说完,陆听春自己先顿了一下。

      顾行舟看向他。

      两人都知道,这句大概要被阿圆写下来。

      顾行舟低声道:“回去写。”

      陆听春笑了。

      “好。”

      他们继续往前。

      越靠近渡口,水声越清楚。

      青渡渡口不大,几只船停在岸边,船绳系在木桩上。黄老丈平日撑的那只船在最里侧,船头挂着一盏小小的渡灯,白日里没有点。

      黄老丈先一步走到岸边,回头看他们。

      “到了。”

      顾行舟停在渡口石阶上。

      停雪还在腰侧。

      一刻的时辰其实已经快到了,但他没有急着回去,也没有急着解下剑。他只是站在渡口,看着河面。

      青渡河水很慢。

      水面上浮着碎光,船影轻轻晃着。

      陆听春站到他身侧。

      “怎么样?”

      顾行舟道:“水声很近。”

      “从前没听见?”

      “从前来渡口,先听船声、人声、风声。”

      “现在呢?”

      顾行舟低头看停雪,又看河面。

      “现在也听见剑。”

      陆听春没有说话。

      顾行舟继续:“但不是裂响。”

      陆听春笑了一下。

      “那就好。”

      黄老丈问:“要上船吗?”

      这句话问出口,顾行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上船。

      这一步比到渡口更远一点。

      佩着停雪上船,水在身下,岸在身后,剑在腰侧。

      陆听春没有替他答。

      黄老丈也只是等。

      顾行舟看着船板,沉默片刻。

      “今日不上。”

      黄老丈点头:“好。”

      顾行舟又道:“今日到岸边。”

      黄老丈笑了:“岸边也好。”

      陆听春轻声道:“不是退。”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道:“是缓。”

      顾行舟点头。

      “嗯。”

      他在渡口站到一刻满。

      然后解下停雪。

      没有等回铺子。

      就在渡口,他将停雪从腰侧取下,双手托着。

      陆听春问:“不回铺再解?”

      顾行舟看着河面:“今日走到这里,就在这里结束。”

      黄老丈立刻取来一块干净软布,铺在船边的木箱上。

      顾行舟把停雪暂放其上。

      没有出鞘。

      也没有开剑。

      只是让它在青渡渡口的水声里,安静停了一会儿。

      陆听春看着那把剑,忽然觉得,停雪这个名字今日也没有那么冷。

      雪到了水边,未必一定会化成旧痛。

      也可以只是安静地听水声。

      回春信铺时,顾行舟没有佩剑。

      停雪由他抱在手中。

      剑没有回腰侧,却也没有收进匣中。

      陆听春走在他身侧,路过那块湿滑石板时,顾行舟没有拿剑的那只手又轻轻停了一下。

      “要接吗?”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

      “刚才不是接过了?”

      “这里还滑。”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

      “愿意。”

      顾行舟扶他迈过石板。

      这一次,握了一下便松开。

      却比刚才更自然。

      回到春信铺时,阿圆已经等得快把门槛看穿。

      见两人回来,她立刻跑出来。

      “到了吗?”

      顾行舟道:“到了。”

      “上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今日到岸边。”

      阿圆想了想,用力点头:“岸边也很好。”

      陆听春笑道:“你不问是不是退?”

      阿圆立刻说:“不是退,是缓。”

      周老头在门口道:“这句你们说了多少遍?”

      阿圆理直气壮:“有用就可以多说。”

      顾行舟把停雪放回剑匣。

      合匣。

      扣活扣。

      他把今日那张“门口,也稳”取出来,在旁边又添了一句:

      到渡口,稳。

      阿圆看见,立刻伸手:“这个可以挂了吗?”

      顾行舟看了看纸。

      “挂。”

      阿圆欢欢喜喜地把它夹到剑架旁。

      门口,也稳。
      到渡口,稳。

      陆听春站在旁边,想了想,取纸写下今日那句话。

      佩剑的手,也可以接人。

      阿圆看到,眼睛亮得厉害。

      “这个必须挂!”

      周老头咳了一声:“这句是不是太……”

      “太什么?”阿圆问。

      周老头看了一眼陆听春,又看顾行舟,最后转头去收碗。

      “太能看清。”

      阿圆满意了:“那就是可以挂。”

      这张纸被夹在“陪,也是事。不是锁”旁边。

      佩剑的手,也可以接人。

      顾行舟看了很久,没有说不挂。

      午后,春信司和北顾都来了灯。

      沈微明听说他们走到了渡口,差点哭出来,听到“今日不上船”时,又认真点头,说:“到岸边也很好。”

      顾怀川听完,只问:“稳?”

      顾行舟答:“稳。”

      顾怀川点头:“那就好。”

      阿圆立刻补充:“还接了陆老板。”

      雪灯那边静了一瞬。

      春信司灯那边也静了一瞬。

      陆听春:“……”

      顾行舟倒是很平静。

      “嗯。”

      沈微明用手帕捂住眼睛,声音闷闷的:“挺好。”

      温清芜淡淡道:“沈微明。”

      沈微明立刻放下手帕,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想。

      顾怀川看了顾行舟一眼,又看向陆听春。

      “路滑?”

      陆听春耳根还有些热,却答得很稳:“路滑。”

      顾怀川点头:“那就该接。”

      阿圆骄傲地看向周老头:“顾二先生也说该接。”

      周老头:“……”

      灯散之后,春信铺里又恢复了青渡傍晚的声音。

      河边收船,摊子收火,伞铺关门,豆腐车推过街口。

      顾行舟坐在剑架旁,看着今日新挂的纸。

      到渡口,稳。

      佩剑的手,也可以接人。

      陆听春走到他身侧。

      “明日要不要上船?”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门外那条通往渡口的路。

      过了很久,道:“明日再问。”

      陆听春笑了:“好,明日再问。”

      顾行舟抬眼看他。

      “你陪吗?”

      陆听春看着他,声音轻而清楚:“陪。”

      顾行舟道:“不是锁。”

      “不是。”陆听春笑了笑,“是我愿意。”

      顾行舟低声应:“嗯。”

      夜里关门时,陆听春站在新名绳前,照旧看了一眼“行舟”。

      顾行舟落锁回来,停在他身侧。

      陆听春轻声叫:“行舟。”

      “嗯。”

      “今日到渡口了。”

      “嗯。”

      “明日也不急。”

      顾行舟看着剑架旁那几张纸。

      “嗯。”

      门内灯火落在他们身上,外头青渡水声隐隐传来。

      渡口的船还系在岸边。

      没有催人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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