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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一百六十六章 离岸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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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六章离岸
第二日早晨,青渡河面很静。
风停了。
昨日船身轻晃的水声像被夜里一层薄雾压平了,河面上只浮着浅浅的白气。渡口的船都还系着,船绳垂在木桩上,偶尔被水轻轻一带,发出很低的声响。
阿圆一进春信铺,就先跑到门口看河。
看完以后,她回头宣布:“今天适合离岸。”
周老头正端着食盒进门,闻言眉毛一挑。
“你现在连船能不能离岸都懂了?”
阿圆很认真:“风小,水也不急。”
黄老丈从门外慢悠悠走过来,手里拿着船篙,笑道:“这句倒没说错。”
阿圆立刻挺直腰。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低头笑了一下:“那今日听黄老丈的,还是听阿圆的?”
顾行舟正在整理小行匣,闻言抬头。
小行匣里放着两方手帕、一包药、春信铺钥匙,还有昨日那张“上船,也稳一点”的副纸。
今日要问的是离岸。
比上船又远一步。
上船时,船还系在岸边,脚下晃,却有岸可回。
离岸不同。
哪怕只离一丈,岸也会退开一点。水会在船和石阶之间显出来,船不再只是岸边的一块木板,而是真的成了船。
阿圆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急着问“上不上”,只小声补了一句:“如果不想离,也可以只上船。”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嗯。”
周老头把早饭摆好,声音照旧硬邦邦:“离岸之前先吃饭。”
阿圆接得很快:“吃饭是事,不是名字。”
周老头:“……”
陆听春低头笑出了声。
顾行舟把粥推到陆听春面前,语气很平:“吃。”
陆听春看他:“行舟,你现在越来越像老周了。”
顾行舟动作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从陆听春口中说出来,已经比前几日自然许多。可每次听见,顾行舟还是会有一息停顿。
不是不习惯。
是像有人轻轻在他身上确认了一下:你在。
他低声应:“嗯。”
阿圆听见,转头看了看他们,又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低头喝汤。
饭后,春信铺里安静下来。
顾行舟走到剑架前。
停雪在剑匣中,活扣扣着,没有锁。昨日新挂的几张纸仍在旁边。
到渡口,稳。
上船,也稳一点。
船在岸边,也算上船。
佩剑的手,也可以接人。
陆听春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
顾行舟先问自己。
“今日愿意佩停雪上船,离岸一小段吗?”
他停得比昨日久一点。
河面很静。
门内也很静。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愿意试。”
他看向剑匣。
“停雪,今日离岸,可以吗?”
同纸灯轻轻亮了一下。
没有风,纸却微微动了动。
阿圆抱着小木铃,小声道:“它听见了。”
顾行舟解开活扣。
停雪被托起,佩回腰侧。
剑落下时,他的肩背仍旧紧了一息。那种旧习惯比他说话慢,比纸上的规矩慢,也比新名绳上的“行舟”慢。可它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压住他整个人。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一次,手没有按剑,也没有立刻去握钥匙。
陆听春看见了,轻声问:“今日不拿钥匙?”
顾行舟看向柜台小盒。
钥匙在里面。
“带着。”
他说完,取出钥匙,放进袖中。
没有握在手里。
陆听春笑了笑:“今日让它住袖中?”
顾行舟点头:“嗯。”
“那手空着?”
顾行舟低头看自己的手。
“空着。”
阿圆立刻小声念:“空手可以开门,可以写字,可以端碗,可以接人,可以递手帕。”
顾行舟听着,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
“嗯。”
他们出门时,阿圆仍旧留在铺子里。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站在门槛内,而是站到了门外半步。
她像给他们送得更远一些,又不真的跟去。
“行舟哥哥,陆老板。”
顾行舟回头。
陆听春也回头。
阿圆认真道:“离岸不是离开。”
陆听春怔了一下。
顾行舟也停住。
阿圆说完,像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船还会靠回来。”
周老头站在门内,难得没有插话。
黄老丈看着阿圆,笑了笑:“小丫头今日说得好。”
顾行舟低声道:“记住了。”
陆听春看着阿圆:“回来写。”
阿圆立刻点头:“嗯!”
去渡口的路,他们已经走过两次。
第一回到岸边。
第二回上船。
今日第三回,路上的人像也慢慢习惯了顾行舟佩停雪走在青渡街上。
罗春水远远看见,先叫了:“行舟公子,今日去船上?”
顾行舟停步:“嗯。”
罗春水笑:“那回来吃豆腐汤?今日嫩。”
周老头若在,大概会骂他又趁机卖豆腐。
顾行舟却认真答:“回来问陆听春。”
罗春水一怔,随即笑了:“好,问陆老板。”
陆听春看了顾行舟一眼。
顾行舟目光平稳,像只是把“要先问”用在了豆腐汤上。
偏偏这样,反而让人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走到伞铺前,柳闻正在修伞。
她抬头看见他们,先看人,再看剑,最后看向顾行舟空着的手。
“今日不握钥匙?”
顾行舟道:“在袖中。”
柳闻点头:“那也好。回路不一定要一直攥在手里,知道它在就行。”
这句话落下,顾行舟脚步微微停了停。
陆听春笑道:“柳姑娘最近的话,春信铺都快挂不下了。”
柳闻低头笑了一下:“那今日不写。”
陆听春却道:“这句要写。”
柳闻无奈地看他。
顾行舟低声道:“回去写。”
柳闻便不说话了,只站在伞铺门口,看着他们继续往渡口走。
湿滑石板处,顾行舟停下。
“要接吗?”
陆听春看了一眼那块石板。
今日石板没昨日湿,也不算滑。
可顾行舟问了。
他低声道:“愿意。”
顾行舟伸手接他。
掌心相触的时间很短,却比昨日更自然。陆听春迈过去后,顾行舟松手,没有滞留,也没有慌忙收回。
像接人这件事,也在一日一日变稳。
渡口到了。
黄老丈的船停在岸边。
今日船板已经擦干,船头的小渡灯垂着,船绳仍系在木桩上。黄老丈把船篙横在船沿,见他们来了,只说:“今日水好。”
顾行舟看向河面。
水很静。
静到能看见岸边木桩的影子微微晃着。
陆听春站在他身侧,轻声问:“愿意上船吗?”
顾行舟道:“愿意。”
“愿意离岸吗?”
顾行舟看着船绳。
“愿意试。”
黄老丈没有急着解绳。
他先让顾行舟上船。
顾行舟踩上船板,船轻轻一晃。这一次,他没有去按剑柄,也没有急着扶船舷,只让身体跟着船晃了一下,再稳住。
黄老丈看见,笑道:“今日比昨日熟。”
顾行舟低声:“嗯。”
他回身,向岸上的陆听春伸手。
“要接吗?”
陆听春把手递给他。
“愿意。”
顾行舟将他接上船。
陆听春站稳后,忽然问:“今日是你接我上船,还是我陪你离岸?”
顾行舟看着他。
水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都有。”
陆听春心口轻轻一动,低头笑了笑:“那很好。”
两人站稳之后,黄老丈才去解船绳。
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回头看顾行舟。
“现在还在岸边。”
顾行舟点头。
“嗯。”
“解绳之后,船会离一点,不远。”
“嗯。”
“若不想离,我重新系上。”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没有替他答。
顾行舟低声道:“解。”
黄老丈松开船绳。
船身轻轻一动。
岸,退开了一点。
真的只是一点。
一开始不过半尺,后来被水轻轻带出一丈。船仍靠在渡口旁,黄老丈用船篙控制着,不让它漂远。可船和岸之间,已经有了一线水。
顾行舟看着那一线水。
停雪在腰侧,随着船身轻轻晃。
手空着。
钥匙在袖中。
陆听春站在身侧。
水在船和岸之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按剑的手。
陆听春问:“怕吗?”
顾行舟沉默片刻:“有一点。”
“想回岸吗?”
顾行舟看向岸。
岸很近。
春信铺不远。
门也在。
钥匙也在。
他低声道:“再离一息。”
黄老丈听见,轻轻撑了一下船篙。
船又往外离了半丈。
水声变得更清楚。
船身轻晃。
顾行舟终于伸手扶住船舷。
仍旧没有按剑。
陆听春站在他旁边,也伸手扶住船舷。
两只手隔着一段旧木,并没有碰到。
但都落在同一条船舷上。
顾行舟看着前方水面,忽然道:“从前离岸,像走。”
陆听春问:“现在呢?”
“像还能回。”
陆听春轻轻笑了。
“阿圆今日说对了。”
“嗯。”
离岸一刻。
不是很久。
黄老丈甚至没有真正撑船走远,只让船在渡口前方的小水面上停着。可那一刻里,顾行舟一直佩着停雪站在船上。
剑在腰侧。
船在水上。
岸在身后。
他没有被剑带走,也没有被水带走。
一刻将满时,黄老丈问:“靠回去吗?”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陆听春。
“你想回吗?”
陆听春一怔。
这一路,所有人都在问顾行舟愿不愿意、稳不稳、怕不怕。如今船离岸了,顾行舟却问他想不想回。
陆听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要接吗”还要轻,却也还要近一些。
他笑了一下。
“我可以再站一息。”
顾行舟点头。
“那就再一息。”
黄老丈撑着船篙,什么都没说。
船在水上多停了一息。
一息之后,顾行舟道:“靠回去。”
黄老丈撑船回岸。
船板重新贴近石阶时,发出很轻的一声木响。
像某种东西重新搭上了。
顾行舟先下船。
他站稳后,转身接陆听春。
这一次,他没有问出口。
手已经伸出来。
伸到一半,又停住,像想起还是该问。
陆听春看着他,低声道:“愿意。”
顾行舟这才握住他的手,将他接回岸上。
黄老丈低头笑了一下。
“问在前,手在后。不错。”
顾行舟耳根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停雪没有在渡口解下。
顾行舟佩着它走回春信铺。
这一次,从渡口回铺子的路上,他没有抱剑,而是让停雪继续留在腰侧。
陆听春走在他身边,看见他的手有两次想按剑,又都落回身侧。
第一次在经过伞铺时。
第二次在罗春水叫他“行舟公子”时。
都没有按。
回到春信铺门前,阿圆已经等在那里。
她看见顾行舟仍佩着停雪回来,眼睛睁大。
“离岸了吗?”
顾行舟点头:“离了。”
“离很远吗?”
“不远。”
“回来了吗?”
“回来了。”
阿圆松了一口气,然后笑起来。
“离岸不是离开。”
陆听春道:“对。”
顾行舟走进门。
铜铃响。
叮。
他进门后才解下停雪,放回剑匣,合匣,扣活扣。
这一次动作平稳得连周老头都点了点头。
“今日看着是稳。”
顾行舟道:“嗯。”
“我夸你呢。”
“听见了。”
周老头被他这句噎了一下,最后只哼了一声。
阿圆已经铺纸。
她先写自己早上说的那句。
离岸不是离开。
顾行舟接过,补了一行:
船还会靠回来。
陆听春看了半天,也写下一句:
船离岸,钥匙仍在袖中。
柳闻下午来看见这句,笑了很久。
“我早上那句话,被你们写得更好。”
陆听春道:“是你先说的。”
柳闻摇头:“是你们走过了,才算这句话真的落地。”
黄老丈也在旁边看,想了想,添了一句:
绳解开,也不是断。
阿圆立刻说:“这句也要挂!”
于是剑架旁又多了几张纸。
离岸不是离开。
船还会靠回来。
船离岸,钥匙仍在袖中。
绳解开,也不是断。
春信司灯来时,沈微明念完这些句子,眼泪已经落了两颗。
他用手帕按着眼睛,说:“师兄,这些都能放进复名格。”
温清芜没有反驳,只道:“也能放进问灯旁。”
北顾雪灯来时,顾怀川看了半天,最后说:“北顾正门也该懂。”
阿圆没忍住,小声问:“北顾正门要离岸吗?”
顾怀川沉默片刻。
“北顾不靠水。”
阿圆点点头:“那它可以解绳。”
顾怀川看了她一眼。
许久后,竟道:“可以。”
周老头在旁边低声嘀咕:“这都能接上。”
顾行舟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
却被陆听春看见了。
夜深后,春信铺慢慢安静。
顾行舟站在剑架前,把今日那几张纸一一扶正。
陆听春走到他身旁。
“明日想去哪?”
顾行舟看着停雪剑匣。
从门口,到渡口,到上船,到离岸。
每一步都不大。
可每一步都留在纸上,也留在身体里。
过了很久,顾行舟道:“明日不走。”
陆听春微怔。
“不走?”
“嗯。”顾行舟说,“明日让停雪住匣。”
陆听春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很好。”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轻声道:“往前走不是每天都要更远。有时停一日,也算稳。”
顾行舟低声应:“嗯。”
门外水声很轻。
今日离岸的那条船,已经重新系在渡口。
绳子解开过。
也重新系上了。
陆听春看着剑架旁那张“绳解开,也不是断”,忽然轻声叫:
“行舟。”
顾行舟侧头:“嗯。”
“今日离岸了。”
“嗯。”
“也回来了。”
顾行舟看着他。
“嗯。”
陆听春笑了笑,没有再说。
顾行舟去关门。
钥匙转动,咔哒一声。
袖中钥匙被取出,又回到柜台小盒里。
门内,停雪在匣中。
门外,河水还在轻轻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