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第一百四十一章 青穗纹 # 第一百 ...
-
# 第一百四十一章青穗纹
方青穗第二日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她不是夜里踩着水雾来的,而是午后来的。
青渡午后的光落在河面上,水色比夜里浅许多。方青穗背着昨日那个小布包,袖口仍绣着青穗纹,手里还提着一只小小的绣绷。她站在春信铺门外,先抬头看了看门牌,又低头看门槛,最后才敲了两下门。
笃笃。
阿圆正在门内擦铜铃,一听见敲门声就跑过去。
“谁?”
门外方青穗轻声道:“我。”
阿圆立刻把门打开:“你愿意进门吗?”
方青穗这回没有愣住。
她笑了一下,答得很清楚:“愿意。”
她跨进门,铜铃响了一声。
叮。
方绣娘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没有牵手,但并肩走着。方绣娘手里提着一只针线篮,篮中放着剪子、丝线、软布和几只还没收好的线轴。她进门时先看了一眼灯架,见昨日新挂的几张纸都还在,神色明显松了些。
回来看看,也算回来。
想留人,先问路。
方青穗若来,自己写名。
这几张纸挂得很稳。
方青穗走到自己名字前,仰头看了一会儿。
“还在。”
阿圆认真道:“名字挂上去,不会随便取下来。”
方青穗点点头。
她把布包放到柜台上,取出一小块青色绣布。布面不大,上头绣着一束谷穗似的纹样,细细长长,从底端往上抽出几道线,末端微微弯着,像水边被风吹过的青苗。
“这是青穗纹。”她说,“不是很难,但要绣得顺,要线不能拧。”
阿圆凑过去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看。”
方青穗有些不好意思:“这只是练样。真正绣在衣边,会更细一些。”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看着那块绣布,笑道:“你今日要写这个?”
方青穗点头。
“昨日说了,今日来写。”
顾行舟已经铺好纸。
方青穗执笔,这次比昨日稳多了。
青穗纹。
三个字落下,前两个字写得清楚,纹字稍稍歪了一点。她看了看,又没有重写。
“就这样吧。”她说,“绣线本来也不全是直的。”
阿圆立刻点头:“能看清。”
顾行舟把那张“青穗纹”夹到来物绳上,旁边是罗小春写的“豆腐”,还有童三娘留下的小伞纸。
方青穗看着自己的字挂上去,轻轻笑了一下。
方绣娘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看着“方青穗”,又看“青穗纹”,眼神里有些东西慢慢松下来。像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确认,青穗不是被自己接回来的一只风筝,也不是随时要飞走的一根线。
青穗有自己的名字,也有自己的纹样。
她会回来。
也会再走。
方绣娘低声道:“这个纹,我小时候也会绣。”
方青穗抬头。
方绣娘笑了笑:“不过后来做活多了,大家总要牡丹、祥云、石榴花,这个纹反倒少绣了。”
“你会?”
“会。”方绣娘道,“你祖母教过我。”
方青穗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那你怎么没教我?”
方绣娘怔住。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你那时候坐不住”,又想说“这个卖不上价”,可话到嘴边,她看见门内那句“想留人,先问路”,最后改了口。
“我以为你不想学。”
方青穗低声道:“你没问。”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不重,却很准。
方绣娘低下头。
“是,我没问。”
阿圆坐在一旁,抱着小木铃,很认真地听。
陆听春没有插话。
顾行舟也只是把温水放到两人面前。
方青穗看着那块绣布,小声说:“我以前也以为,你只想让我接你的针线摊,不想让我去远处学。”
方绣娘苦笑:“我确实想过。”
方青穗看她。
方绣娘叹了一声:“青渡就这么大,我一个人守着摊,有时候觉得,你若留下,日子稳些。可我又知道,你眼睛总往外头看。”
“所以你骂我心野。”
“嗯。”方绣娘点头,“我不该那么说。”
方青穗低头抠着袖边的线头。
“我也不该说吃亏也不回来。”
方绣娘眼圈一红,忙低头喝水。
阿圆小声道:“你们现在问了。”
方青穗笑了一下:“是,现在问了。”
方绣娘也点头:“现在问。”
陆听春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春信铺这几日像从旧案里慢慢走到了人间的小事里。
可这些小事,也并不轻。
一个人要不要回来。
一个人能不能走远。
一封信怎么写才不像催。
一句“对不住”要隔多久才说出口。
这些都没有旧案那样惊天动地,却也能把人扯疼很多年。
周老头端着热汤进门时,见两人眼眶都红着,顿了一下。
“又哭?”
阿圆立刻道:“没有,是在问。”
周老头看了看方绣娘,又看方青穗,没再多说,只把热汤往桌上一放。
“问也得喝汤。”
方青穗这一次没有推辞。
她接过汤,小口喝了一口,低声说:“青渡的汤还是这个味。”
周老头哼了一声:“汤还能换味?”
方青穗笑了笑:“下游的汤淡些。”
周老头脸色一下好看了不少。
“那当然。”
陆听春忍着笑看他。
周老头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陆听春端起水,“只是觉得老周的汤今日又胜一筹。”
周老头冷哼:“本来就胜。”
午后,方绣娘和方青穗在春信铺坐着绣了一会儿。
阿圆搬了小凳坐在旁边看。
方青穗绣青穗纹,方绣娘在旁边看针路。她看得很认真,几次想直接伸手改,手伸到半路,又收了回去。
“这一针可以再松一点。”她说。
方青穗停下:“这样?”
“嗯。不要拉太紧,紧了布会皱。”
方青穗照着做。
方绣娘又道:“这儿转线时可以从背面绕,不要从正面压过去。”
方青穗低头看了看:“我师傅也是这么说。”
方绣娘怔了怔,随后笑了一下。
“你师傅教得好。”
“你也会。”
“嗯,我也会。”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方青穗把针停在布上,忽然问:“那我下次回来,你教我你会的那个旧纹样?”
方绣娘立刻道:“好。”
答得太快,她自己都愣了。
方青穗看她。
方绣娘又慢慢补了一句:“你愿意学,我就教。你不愿意,也不急。”
方青穗低头笑了。
“愿意。”
阿圆在旁边小声说:“这次问得很好。”
方绣娘脸微微一红。
方青穗笑得更明显。
顾行舟坐在柜台边,低头写下:
愿意学,才教。愿意回,才接。
陆听春看见,轻声道:“这句可以挂。”
方绣娘忙道:“这个也挂?”
陆听春笑:“春信铺现在很多话都挂。”
周老头在门口嘀咕:“再挂下去,墙都不够了。”
黄老丈正好路过,听见这句,探头道:“不够可以再加架。”
周老头瞪他:“你闭嘴。”
阿圆已经点头:“可以加。”
周老头:“……”
那张纸最后还是挂上去了。
愿意学,才教。愿意回,才接。
方青穗看了许久,忽然道:“我想给春信铺留一小块绣布。”
陆听春问:“留哪块?”
方青穗拿起刚绣好的青穗纹。
“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练样。但我想留在这里。”
方绣娘看着她,没有阻止。
顾行舟取了一个小木夹,把那块青穗纹绣布夹到“青穗纹”旁边。布很轻,垂在灯下时,青线微微泛光,像一小段水边的春苗。
阿圆仰头看,声音很轻:“这样方青穗去了下游,青穗纹还在这里。”
方青穗点头:“嗯。”
“你回来就能看见。”
“嗯。”
“那你不回来,它也在。”
方青穗微微一怔。
过了片刻,她低声道:“那也很好。”
傍晚前,方青穗要回方绣娘家吃饭。
她本来只说住两日,但方绣娘已经开始问她喜欢吃什么、明日早上什么时候起、绣坊那边需不需要回信。她问得多,却没有一句“你别走”。
方青穗有些不习惯,却也没有躲。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那块青穗纹,忽然问陆听春:“陆老板,你以后回春信司,也会留东西在春信铺吗?”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也抬眼看他。
方青穗像只是随口,却问得很准。
陆听春看向灯架。
春信铺里已经有太多他的东西。
名字纸、旧信匣、春信司复名副册、沈微明写的陆听春、阿圆写的“你就是陆听春”。
可若真的回春信司看门,他会不会也要留一样“我还会回来”的东西?
阿圆立刻紧张起来:“陆老板要留吗?”
周老头也往这边看了一眼,假装只是收碗。
陆听春笑了笑:“我已经留了很多。”
方青穗想了想:“那倒也是。”
顾行舟却看着陆听春,没有说话。
等方绣娘和方青穗走后,春信铺重新安静了一些。
阿圆去门口送她们,回来时还在说:“青穗姐姐走路比昨天稳。”
陈娘子笑道:“因为这次不是逃。”
阿圆认真想了想:“也不是被接回来的。”
“那是什么?”
“是回来看看。”
陈娘子摸了摸她的头:“对。”
顾行舟把方青穗留下的绣布重新夹稳。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看着那点青色,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觉得我该留什么?”
顾行舟走到他身边。
“去春信司时?”
“嗯。”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春信铺门半开着,傍晚的水雾从外头慢慢漫进来,门牌在雾里显得有些模糊。灯架上那么多纸垂着,每一张都像他们走到这里以后留下的一点痕。
过了很久,顾行舟道:“钥匙。”
陆听春微怔:“钥匙?”
“留一把在铺里。”顾行舟看着门,“你带一把走。”
陆听春懂了。
不是留东西证明自己会回来。
是带着能回来的钥匙离开。
他低头笑了一下。
“顾先生这个主意好。”
顾行舟看着他:“春信司去几日?”
“还没定。”
“愿意去?”
陆听春看向门内那张春信司门图。
正门、侧门、药灯房小门。
门皆可选,先问本人。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愿意。”
顾行舟点头。
“我陪你。”
陆听春抬眼看他:“你问了吗?”
顾行舟停住。
这几日他们天天说问、愿、拒,轮到自己时,还是会不小心直接答。
陆听春笑了笑:“你愿意陪我去春信司吗?”
顾行舟看着他,认真答:“愿意。”
“那我也愿意你陪。”
这句话落下,门内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阿圆正好回来,听见最后半句,立刻问:“陆老板要去春信司了吗?”
陆听春点头:“过两日。”
“从哪个门?”
“还没想好。”
阿圆立刻跑去看春信司门图。
“正门很亮吗?”
陆听春笑了笑:“可能有一点。”
阿圆皱起小脸:“那可以先从侧门看一眼。”
顾行舟道:“也可以先站在正门外。”
阿圆点头:“对,先看,不急进。”
陆听春看着他们一大一小替自己安排,心里却没有被推着走的不适。
因为他们没有替他决定。
他们只是把门一扇一扇摆出来。
让他慢慢看。
夜里,春信司来了灯。
来的是温清芜。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案,也没有提复名册,只看了一眼门内新挂的青穗纹,问:“今日又添东西了?”
陆听春笑道:“一个姑娘回来写名,留的绣布。”
温清芜静了一下,道:“回来写名,很好。”
沈微明在旁边探头:“师兄,我画了新的药灯房小门!”
阿圆立刻挤过来:“给我看!”
沈微明展开门图。
这次药灯房小门确实大了不少,甚至大得快和侧门一样。陆听春看了一眼,忍不住道:“微明,你这是把药渣门画成正门了?”
沈微明理直气壮:“这样师兄进得去。”
阿圆认真看了看:“能看清。”
沈微明高兴了。
温清芜没有理会这两人,只看向陆听春。
“春信司问灯旁的门图已挂。正门、侧门、药灯房小门都开着。你若愿意,随时可来。”
这一次,她没有说“我等你”。
也没有说“你该回来看看”。
只是把门告诉他。
陆听春轻声道:“我过两日去。”
沈微明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从哪个门?”
陆听春笑了一下:“还没定。”
温清芜道:“你定。”
沈微明立刻点头:“师兄定!”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站在柜台旁,手边放着春信铺钥匙,腰侧依旧空着。
他没有替陆听春答。
只是安静站着。
陆听春忽然觉得,春信司正门的亮,好像没有三年前那样刺眼了。
他低声道:“那就先看正门。”
温清芜的灯影微微一亮。
“好。”
沈微明立刻低头在灯那边写什么。
阿圆问:“你写什么?”
沈微明答得很快:“接门弟子,备正门。”
陆听春:“……”
温清芜:“沈微明。”
沈微明立刻抬头:“我轻轻备!”
春信铺里笑声低低响起。
温清芜没有再骂他,只道:“两日后,春信司正门见。”
陆听春点头:“好。”
灯散后,铺子里还留着一点春信灯的青白光。
陆听春站起身,走到门内那张春信司门图前,看了许久。
顾行舟走到他身侧。
“怕吗?”
陆听春想了想。
“有一点。”
“我在。”
“嗯。”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又补了一句:“青渡也在。”
顾行舟轻声道:“钥匙也在。”
陆听春看向柜台上那枚钥匙。
过了片刻,他伸手拿起来,放进袖中。
不是立刻出门。
只是先把回来的路带在身上。
门图旁边,方青穗留下的那块青穗纹在同纸灯下轻轻垂着。青线不紧不松,顺着布纹往上走,末端微微弯着。
像人可以往远处去。
也可以回头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