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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一百四十章 自己写 # 第一百 ...

  •   # 第一百四十章自己写

      方青穗站在春信铺门外,衣袖边还沾着水雾。

      她比陆听春想象中更年轻些。

      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不高,眉眼和方绣娘有两分相似,只是比方绣娘更倔一点。她肩上背着小布包,包口露出一截绣绷,袖边绣着青穗纹,针脚细密,颜色很淡。

      她手里攥着那封信。

      信纸被水汽润软了,边角有一点皱,红线还缠在外头,没有拆得太乱,可看得出她一路都握着。

      顾行舟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让她进。

      不是拦。

      只是看。

      门内挂着“问、愿、拒”,旁边是“接人不是拽人”,再旁边是今日新添的“等人也算接人”。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低声道:“进来吧。”

      方青穗抬脚,却在门槛前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门槛,又看了看门内的铜铃,像忽然意识到自己真到了青渡春信铺,而不是在下游绣坊里反复想象。

      “我能进吗?”

      阿圆立刻跑到门口,认真问:“你愿意进吗?”

      方青穗愣了愣。

      她大概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姑娘这样问。

      过了片刻,她低声道:“愿意。”

      阿圆点头:“那就能进。”

      方青穗跨过门槛。

      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她被这声响惊了一下,抬头看见门内一排排名字纸,又停住了。

      灯架下,名字挂得比她听说的还多。

      陆听春。

      顾行舟。

      陈阿圆。

      周成。

      黄渡生。

      陈素宁。

      罗春水。

      方绣娘。

      童三娘。

      罗小春。

      还有许多她不认得的名字和纸条。

      豆腐。

      旧信已达。

      空手可以开门。

      接人不是拽人。

      等人也算接人。

      这些字有的写得端正,有的歪得厉害,有的像大人写的,有的明显是孩子写的。可每一张都在灯下安静垂着,没有谁压过谁,也没有谁被夹在角落看不见。

      方青穗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阿圆把纸和笔放到柜台上。

      “你要自己写吗?”

      方青穗低头看着那张郑云舟纸。

      她点头:“我自己写。”

      顾行舟把笔递给她。

      方青穗接笔时,手指有些僵。她平日拿针多,执笔不算生。可这一刻,她却像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

      方。

      青。

      穗。

      “穗”字最难。

      她写到禾字旁时,笔尖停了一下。像这个字跟着她许多年,绣在袖边,写在绣坊工册上,也被方绣娘从前一声声喊过,可真正写在春信铺这张纸上,才忽然变得沉。

      阿圆站在旁边,没有催。

      顾行舟也没有。

      陆听春低头看着她落笔。

      方青穗最后一笔写完,像轻轻松了一口气。

      字不算特别好看。

      但很清楚。

      阿圆凑过去看,认真道:“能看清。”

      方青穗笑了一下。

      笑意刚出来,眼泪就落下来了。

      她赶紧抬手擦掉,像怕自己在陌生铺子里哭得难看。

      陆听春道:“春信铺里哭过的人不少。”

      方青穗怔了一下,随后低低笑了。

      “我听说过。”她小声道,“下游绣坊有人说,青渡春信铺很怪,写名字也可以哭。”

      周老头从门外探头:“谁说怪?”

      方青穗被吓了一跳。

      陆听春笑道:“这是周成,馄饨摊的。”

      方青穗低头行礼:“周爷爷。”

      周老头一听这个称呼,脸色好了一点,哼道:“来了就坐。夜里水雾重,一路走过来,不冷?”

      方青穗摇头:“不冷。”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

      “手冷。”

      方青穗下意识把手往袖中缩。

      陆听春低声笑了一下:“顾公子很会看。”

      顾行舟没有反驳,转身倒了一杯热水,放到她面前。

      “先暖。”

      方青穗小声道:“多谢。”

      她双手捧着杯子,指尖慢慢有了颜色。

      阿圆拿着她写好的名字纸,问:“挂在哪里?”

      方青穗抬头看灯架。

      她的目光很快找到“方绣娘”。

      那张纸挂在第二排,字迹比她的稳一些,旁边还夹着一小块今日留下的绣布。绣布折得整齐,阿圆在旁边贴了纸:

      方青穗若来,自己写名。

      方青穗看见那行字,眼泪又差点落下来。

      “她来过?”

      陆听春道:“今日来过。信也是她在这里写的。”

      方青穗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信。

      “我看了。”

      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以前从不跟我说对不住。”

      周老头在门口嘀咕:“有些人年纪大了才学会说。”

      陆听春看他一眼。

      周老头转头看夜色,假装自己没开口。

      方青穗抿了抿唇。

      “我也有不对。我走的时候,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她说我心野,迟早在外头吃亏。我就说,吃亏也不回她那里吃饭。”

      她说到这里,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苦。

      “后来在下游绣坊,也不是不好。师傅教我针法,同屋的人也照应我。可是夜里赶活的时候,我总想青渡的门。想她是不是还在骂我,想她是不是觉得我没良心。”

      阿圆小声问:“那你想回来吗?”

      方青穗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那张“接人不是拽人”,又看“等人也算接人”。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想回来看看。”

      “只是看看?”

      “嗯。”方青穗点头,“我还想回绣坊。那边这季花样还没学完,师傅说我手稳,可以再留一年。”

      阿圆认真听完,点头:“那也可以。”

      方青穗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可以吗?”

      阿圆道:“你愿意就可以。方婶接你,不是拽你。”

      方青穗眼眶更红。

      顾行舟将她的名字纸夹到“方绣娘”旁边。

      方绣娘。

      方青穗。

      两张纸中间隔着一小块绣布。

      不是贴在一起。

      却离得很近。

      方青穗看了许久,轻声道:“这样就好。”

      陆听春问:“要不要让人去请方婶?”

      方青穗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手指攥住杯子,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阿圆立刻道:“要先问。”

      陆听春点头:“是,先问你。”

      方青穗低头看着那封信。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想见她。”

      话说出口,她又很快补了一句:“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陆听春道:“可以坐着等。”

      顾行舟看向门口:“我去请。”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今日仍旧没有剑,腰侧空着,手边只有春信铺钥匙。他起身时,动作很自然,像已经慢慢习惯了不先按剑。

      方青穗赶紧道:“不用劳烦。”

      顾行舟道:“不劳烦。”

      阿圆立刻举手:“我也去!”

      周老头道:“你去什么去?夜里雾重。”

      阿圆想了想:“那我在门口等。”

      顾行舟看向她:“可以等门内。”

      阿圆点头:“好。”

      顾行舟出门前,陆听春忽然道:“顾行舟。”

      “嗯。”

      “空手接人,记得别太凶。”

      顾行舟看他一眼。

      “知道。”

      周老头在门口憋笑憋得胡子直动。

      顾行舟走出去。

      门外水雾很浓,他的身影很快淡进雾里。

      方青穗坐在柜台旁,双手捧着热水,一句话也不说。阿圆搬着小凳坐到她身边,想安慰,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把自己的小木铃放到桌上,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你可以摸一下。它不会响得很吵。”

      方青穗怔住。

      随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木铃。

      笃。

      声音很小。

      方青穗低头笑了。

      “这个铃真轻。”

      阿圆道:“它以前也不会响,后来重新做了。”

      方青穗问:“为什么重新做?”

      阿圆想了想:“因为不会响的道歉,不算真的道歉。”

      方青穗垂下眼。

      这句话落到她心里,像一针不重不轻地扎了一下。

      她低声说:“那我等会儿也要让话响出来。”

      阿圆点头:“嗯。”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先是顾行舟的脚步。

      然后是另一个更急、更乱的脚步。

      方青穗一下子站了起来,杯子差点碰倒。

      陆听春抬手稳住杯子,轻声道:“慢一点。”

      门被推开。

      顾行舟先站在门侧,没有挡住后面的人。

      方绣娘站在门外。

      她身上还披着一件来不及系好的外衫,头发也有些乱,显然是被顾行舟从家里请出来后,一路快步赶来的。她站在门口,看见方青穗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方青穗也定住了。

      两人隔着门槛。

      谁都没有先动。

      阿圆小声提醒:“要问。”

      方绣娘像这才回过神,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抖。

      “青穗,我能进吗?”

      方青穗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能。”

      方绣娘跨进门。

      铜铃响了一声。

      叮。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很想抱人,却想起门内贴着那些纸,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

      “我能抱你吗?”

      方青穗用力点头。

      “能。”

      方绣娘这才伸手,把她抱住。

      方青穗一开始还僵着,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脸埋到她肩上。

      两个人都没有大声哭。

      只是肩膀轻轻颤着。

      春信铺里没有人说话。

      周老头站在门口,别过脸。

      黄老丈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靠在门边,低头看自己的船篙。

      陈娘子赶来时,看见这一幕,脚步放轻了些,站在阿圆身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过了很久,方绣娘才松开一点,拉着方青穗的手看。

      “瘦了。”

      方青穗吸了吸鼻子:“没有。绣坊吃得挺好。”

      “手呢?有没有扎坏?”

      “扎过,但不重。”

      “师傅凶不凶?”

      “不凶。比你凶一点。”

      方绣娘一怔,随后又哭又笑。

      “你这孩子。”

      方青穗低下头:“我也话说得重。那天走的时候,我不该说再也不回来。”

      方绣娘忙道:“是我先说得重。我不该说你心野,也不该说你出去迟早吃亏。”

      她说到这里,从袖中摸出那封信的副纸。

      “信上写得太少,我还想说。我怕你在外头受委屈,又怕你真的不回来。可我不该拿怕当绳子拽你。”

      阿圆小声道:“说得好。”

      方绣娘眼泪又落下来,竟还低头对阿圆说:“多谢。”

      方青穗看着门内那几张纸。

      “我这次回来,不是要留下。”

      方绣娘手指微微一僵。

      方青穗察觉了,声音轻了些,却没有改口。

      “我想在青渡住两日,看看你,也看看铺子。然后还回下游绣坊。我想学完这一季花样。师傅说,明年若有机会,可以让我去更远的城里看绣样。”

      方绣娘的眼神一瞬间复杂极了。

      舍不得,担心,想拦,想问,又怕自己说出口就变成绳子。

      她下意识看向那张“接人不是拽人”。

      陆听春没有说话。

      顾行舟也没有。

      这不是他们能替方绣娘答的。

      很久之后,方绣娘才慢慢点头。

      “好。”

      方青穗抬头:“你不骂我?”

      方绣娘眼眶红着,却努力笑了一下。

      “想骂。”

      方青穗愣住。

      方绣娘说:“但我先忍着。等我问清楚你要去哪里、跟谁去、住哪里、能不能写信,再看要不要骂。”

      春信铺里有人轻轻笑了。

      方青穗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你可以问。”

      方绣娘点头。

      “我问。”

      这两个字说出来,竟比一句“别走”更重。

      顾行舟低头,取纸写下:

      想留人,先问路。

      方绣娘看见,怔了一下。

      “这是写我?”

      顾行舟道:“写今日。”

      陆听春轻声笑了:“春信铺今日又有新规矩了。”

      方青穗看着那张纸,很久后说:“能不能再写一句?”

      顾行舟问:“什么?”

      方青穗低声道:“回来看看,也算回来。”

      这句话落下,方绣娘眼泪又掉了。

      阿圆立刻点头:“这个也好!”

      顾行舟写:

      回来看看,也算回来。

      两张纸被一同挂到“等人也算接人”旁边。

      方绣娘和方青穗站在灯架前,看着那两张新纸。

      许久之后,方青穗轻声道:“我明日再来写一张。”

      陆听春问:“写什么?”

      “写我学的花样。”她说,“青穗纹。”

      阿圆眼睛亮了:“可以挂来过的东西那边!”

      方青穗点头。

      “嗯。我自己写。”

      夜已经深了。

      方绣娘带方青穗回家时,没有拉她,只走在她身边。出门前,她问:“要不要回去?”

      方青穗说:“要。”

      方绣娘又问:“要不要我牵你?”

      方青穗看了看她,终于把手递过去。

      “牵吧。”

      方绣娘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不像拽。

      更像怕夜里路湿,两个人一起走稳些。

      她们走出春信铺,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门外水雾里,两道身影慢慢远去。

      阿圆趴在门边看了很久,小声说:“她们接到了。”

      陆听春道:“嗯。”

      顾行舟关上门,没有立刻落锁。

      他看着门内新挂的那些纸。

      空手可以接人。

      接人不是拽人。

      等人也算接人。

      想留人,先问路。

      回来看看,也算回来。

      陆听春走到他身侧。

      “今天空手接了两个。”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笑道:“一个方青穗,一个方绣娘。”

      顾行舟低声道:“嗯。”

      “感觉怎么样?”

      “比握剑难一点。”

      陆听春笑出声:“这倒是真话。”

      顾行舟也看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说:“但很好。”

      陆听春笑意轻了些。

      “是,很好。”

      顾行舟这才落锁。

      咔哒。

      锁声很轻。

      门内的纸在灯下稳稳垂着。

      门外水雾散开一点,方绣娘和方青穗已经转过街角,像两根曾经绷紧的线,终于没有再互相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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