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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一百三十九章 等门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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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九章等门
第二日,阿圆又给门内添了一张纸。
她原本想写“空手可以接人”,可这句已经由顾行舟写过,挂得很正。她趴在柜台前想了许久,最后另取一张纸,写下:
接人不是拽人。
这六个字写得很大。
尤其那个“拽”字,她不会写,先问了顾行舟,又照着写了两遍,第三遍才勉强像样。写完后,她自己盯着看了半天,像觉得这个字长得就不太讲理。
周老头端着早饭进门,低头一看,哼了一声:“这个字写得倒像真在拽。”
阿圆认真道:“所以不好。”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喝水,闻言笑了一下:“那挂哪儿?”
阿圆指向“空手可以接人”下面。
“挂这里。”
顾行舟接过纸,夹上去。
空手可以接人。
接人不是拽人。
两张纸一上一下,倒像一问一答。
阿圆看了看,又补充:“如果别人不愿意来,就不能拽。”
顾行舟点头:“嗯。”
周老头道:“那要是小孩不愿意吃饭呢?”
阿圆立刻看向他:“要先问为什么。”
周老头一愣。
阿圆继续道:“可能是太烫,可能是不喜欢葱,可能是手不方便。”
陆听春低头笑了。
周老头被堵得没话说,只好把没有葱的那碗往陆听春面前一放,硬声道:“吃你的。”
陆听春接过碗:“老周现在也会先看为什么了。”
“我那是被你们烦会的。”
黄老丈在门外笑:“会了就好。”
春信铺这一早热闹得很。
沈微明昨日送来的复名副册被顾行舟收进小木匣,副册旁边又夹了一张春信司门图。阿圆早晨一来,就先把门图翻出来看,说药灯房小门还是画小了,等下次沈公子来,要让他重画。
顾行舟没有带剑已经是第三日。
他仍会偶尔伸手摸一下腰侧,但次数少了许多。今日早晨开门时,他只摸了一次,之后便握着钥匙,没有再去找那道早已不在身侧的剑影。
阿圆看见了,悄悄在自己的小纸上记了一笔:
顾公子今日只摸一次。
陆听春看见,差点笑出声。
顾行舟抬眼:“写什么?”
阿圆立刻把纸压到身后:“没什么。”
周老头在旁边慢悠悠道:“写你没剑也会开门。”
阿圆急了:“周爷爷!”
顾行舟看着她,片刻后道:“可以写。”
阿圆一怔,眼睛亮起来:“真的?”
“嗯。”
“那我写得清楚一点。”
于是门内又多了一张小纸:
顾公子没有剑,也会开门。
顾行舟看了很久。
陆听春在旁边问:“挂吗?”
顾行舟沉默片刻。
“挂。”
这张纸最后没有挂在最显眼处,而是被阿圆夹在“剑不在,人已回”旁边。字歪,意思却清楚。
午前,方绣娘来了。
她平日总是带着针线篓,今日却空着手,进门时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像有些犹豫。阿圆正蹲在门槛边擦铜铃,看见她,立刻问:“方婶,你愿意进门吗?”
方绣娘被问得一怔,随后苦笑了一下。
“愿意。”
她进门后,先看了看灯架上那一排名字。自己的“方绣娘”还挂在那里,旁边是罗春水、林德、童三娘,还有罗小春昨日写的“豆腐”。
她看了许久,才低声道:“陆老板,我想问一件事。”
陆听春放下杯子:“你说。”
方绣娘手指绞着袖口。
“我有个侄女,叫方青穗。去年跟我吵了一架,去了下游绣坊。她走的时候说,再也不回青渡。”
阿圆抬头。
周老头也停下擦桌子的动作。
方绣娘声音更低:“前几日我听人说,她在下游过得不算坏,手艺也学了些。可我夜里总想,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陆听春问:“你想接她回来?”
方绣娘点头,又很快摇头。
“想。但你们门上写着,接人不是拽人。我昨日路过看了很久,回去想了一夜。若她不愿回来,我是不是不该去拉她?”
阿圆立刻道:“不能拽。”
方绣娘苦笑:“我知道。所以我今日不是来求你们帮我把人叫回来。我只是想写封信。”
顾行舟取纸。
方绣娘却没有立刻接笔。
“我不会写得好。我怕一开口,就像在催她。”
陆听春看着她。
这不是旧案,也不是审卷。
只是一个青渡妇人,在春信铺门里看见“接人不是拽人”以后,忽然发现自己想接回的人,也该先被问一问愿不愿意。
陆听春轻声道:“信可以慢慢写。”
方绣娘点头,却仍旧有些无措。
“要怎么写,才不像催?”
阿圆想了想,说:“先说门还在。”
方绣娘看向她。
阿圆很认真:“再说饭也在。”
周老头哼了一声:“怎么什么信都要写饭?”
阿圆道:“因为人回来会饿。”
黄老丈在门口笑了:“这话对。”
陆听春也笑了笑:“还可以说,若暂时不想回来,也可以先回信。”
顾行舟提笔,在旁边写下几句草稿。
青穗:
青渡的门还在。
你若愿意回来,家里有人接你。
若暂时不愿,也不急。
回一封信即可,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
方绣娘看着那几行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样会不会太淡?”
陆听春道:“不淡。”
顾行舟道:“能让人答。”
方绣娘低头看了许久,最后轻轻点头。
“那就这样。”
她坐到柜台前,照着顾行舟的字一笔一画地抄。
她的字不算好,写到“青穗”两个字时,停了很久。像这个名字平日里在心里叫过无数次,真正写出来,却又怕笔画太重,把人吓远。
阿圆趴在旁边看,小声提醒:“不能写太挤,她看着会喘不过气。”
方绣娘怔了一下,真的把后面的字放松了些。
周老头站在门口,小声嘀咕:“小丫头现在连信都管。”
陈娘子正好来送药,闻言道:“她管得好。”
周老头这次没反驳。
信写完后,方绣娘没有立刻封起来。
她看了又看,忽然问:“我能不能再加一句?”
陆听春道:“当然。”
方绣娘拿起笔,在末尾添了一行。
我以前话说得重,对不住。
这句话写得最歪。
墨也洇开了一点。
像写信的人手抖了。
阿圆看着那行字,很小声地说:“这句也好。”
方绣娘把信封好,低头擦了一下眼角。
“下游今日有船吗?”
黄老丈道:“有。午后我走一趟,替你送到绣坊。”
方绣娘忙道:“我给船钱。”
黄老丈摆手:“顺路。”
周老头立刻看他:“你哪来这么多顺路?”
黄老丈笑:“今日就是顺。”
方绣娘向他们行礼。
临走前,她忽然看向顾行舟。
“顾公子,能不能请你替我写一张纸?”
顾行舟问:“写什么?”
方绣娘看向门内那几张纸。
“写,等人也算接人。”
春信铺里安静了一瞬。
陆听春抬眼。
阿圆立刻点头:“这个好!”
顾行舟铺纸。
这几个字由他写出来,竟也格外合适。
等人也算接人。
笔画很稳,收得不重。
方绣娘看着那张纸,眼里又红了一点。
“就挂在这里吧。若青穗哪日回来,也能看见。”
顾行舟把这张纸夹在“接人不是拽人”旁边。
门内这几句话便完整起来。
空手可以接人。
接人不是拽人。
接人不是拽人,是人愿意来时,在门口等。
等人也算接人。
阿圆站在下面一条一条念完,忽然道:“那春信司等陆老板,也算接陆老板。”
陆听春微微一怔。
顾行舟也看向他。
阿圆又说:“北顾等顾公子,也算接顾公子。”
周老头在门口道:“青渡等你们回来,也算。”
铺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这句话从周老头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点别扭的硬,却也因此更真。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
“那青渡接得很好。”
周老头哼了一声:“还用你说。”
午后,黄老丈撑船去下游。
方绣娘的信被放在一只小油纸包里,外头用红线轻轻缠了两圈。她站在渡口送了很久,直到船影快被水雾遮住,才慢慢回头。
陆听春和顾行舟也在渡口。
不是特地送她。
只是阿圆非要来看信出门,说信也要有人送一送。
青渡水雾浮在河面上。
黄老丈撑着船,一篙一点,船头破开水线。信在船上,不急不慢往下游去。
阿圆抱着木铃,小声说:“它不会拽青穗姐姐回来。”
陆听春道:“嗯。”
“它只是告诉她,门还在。”
“对。”
顾行舟站在旁边,手里没有剑。
陆听春看向他:“你今日写‘等人也算接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远去的船,过了一会儿才说:“想北顾正门。”
陆听春微微一顿。
“还想停雪?”
“嗯。”
停雪在雪灯台上养裂。
不在顾行舟身边。
可不是被抛下,也不是被夺走。
北顾在等剑净裂。
顾行舟也在等。
这也是一种接。
陆听春轻声道:“等停雪,也算接停雪。”
顾行舟看向他。
“嗯。”
阿圆听见了,立刻说:“那要不要也写?”
陆听春笑了笑:“这个先让顾公子自己记。”
顾行舟看着河面,低声道:“我记。”
傍晚时,北顾没有来灯。
顾行舟果然没有主动问。
陆听春看见他有两次抬眼看向听灯,又都收回了视线。
到第三次时,陆听春终于道:“想问?”
顾行舟停了一下。
“有一点。”
“那问吗?”
顾行舟沉默片刻,摇头。
“顾怀川说,若有异动会传。”
“那现在没有传。”
“嗯。”
陆听春笑了笑:“等灯也算接灯。”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低头喝茶,语气像随口。
“不过这句也不用写。”
顾行舟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嗯。”
夜里,黄老丈回来了。
方绣娘的信已经送到下游绣坊。
“人见着了。”黄老丈说,“她接了信,没说回来,也没说不回来。只是问我,青渡春信铺是不是真的挂了很多名字。”
方绣娘站在门口,手指一下子攥紧。
“她这么问?”
黄老丈点头:“我说是。她又问,她的名字能不能挂。”
方绣娘眼眶红了。
阿圆立刻说:“可以,但要她自己愿意写。”
黄老丈笑:“我也是这么说的。她说,过几日若得空,来青渡自己写。”
方绣娘低头捂住嘴。
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周老头把一碗热汤推过去,硬声道:“等人也要吃饭。”
方绣娘接过汤,低声说:“多谢。”
陆听春看着门内那张“等人也算接人”,忽然觉得这句话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重量。
不是等在原地什么也不做。
而是把门留着,把信送出,把话说清,把人当成能自己回答的人。
夜深后,春信铺终于安静下来。
方绣娘走前,把一小块绣布留在柜台上,说若青穗来了,就让她知道自己来过。阿圆把绣布叠好,放在名字绳旁边,还贴了一张纸:
方青穗若来,自己写名。
顾行舟看了看,夹得很正。
门外水雾渐浓。
陆听春站在门内,看着今日新添的几张纸。
接人不是拽人。
等人也算接人。
方青穗若来,自己写名。
他忽然道:“顾行舟。”
“嗯。”
“春信司等我,也不算催。”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低声笑了一下:“我今日才想明白一点。”
“嗯。”
“北顾等你,也不是要把你拽回去。”
顾行舟沉默片刻。
“嗯。”
“停雪等净裂,也不是被丢下。”
顾行舟看着门外。
“嗯。”
陆听春转头看他,声音轻了些:“那我们在青渡等,也不是不往前走。”
顾行舟的目光落回他身上。
“是先回来。”
陆听春笑了。
“对,先回来。”
外头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很轻。
两人同时抬眼。
这么晚了。
顾行舟走到门边,隔门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一点迟疑,也带着一路水汽。
“请问……这里可以写名字吗?”
陆听春怔了怔。
顾行舟回头看他。
陆听春低声道:“开门。”
钥匙转动。
咔哒。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肩上背着小布包的姑娘,衣袖边绣着青穗纹。她手里还攥着那封刚送出去不久的信,纸角被水雾润得有些软。
她抬头看见门内灯光,又看见那一排名字纸。
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叫方青穗。”她说,“我愿意自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