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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一百三十八章 接人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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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八章接人
第二日清晨,顾行舟写下了那句话。
空手可以接人。
这一次,他写得比“空”字更慢。
“接”字落笔时,他停了一息。提手旁写得稳,右边的笔画却收得很轻,不像抓,不像按,更不像握剑时那种不许偏移的力度。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看着,忽然道:“这个接字,写得不凶。”
顾行舟抬眼:“接人不能凶。”
阿圆立刻点头:“对,凶了就像抓人。”
周老头端着早饭进来,听见这句,哼了一声:“接人还分凶不凶?船来了,伸手一扶,不就接上了?”
黄老丈跟在后头笑道:“那可不一样。有人接人像扶,有人接人像拎。”
阿圆认真问:“那顾公子是哪一种?”
周老头看了顾行舟一眼:“他以前像拎。”
顾行舟没有反驳。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现在呢?”
周老头把食盒放下,硬邦邦道:“现在像扶。”
阿圆满意了:“那就挂。”
顾行舟把纸晾干,夹到前几张旁边。
空手可以开门。
空手可以写字。
空手可以端碗。
空手可以接人。
门内这一排纸越发像阿圆的小规矩。只是今日这句不是阿圆写的,字迹稳得多,也清楚得多。
阿圆站在下面念了一遍,又问:“接谁?”
铺子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陆听春端着水杯,没抬头。
顾行舟也没有立刻答。
周老头咳了一声:“谁来接谁。”
阿圆觉得这句太敷衍,皱起小脸。
“可是要写清楚。”
顾行舟想了想,道:“愿意来的人。”
陆听春抬眼看他。
顾行舟继续:“不是拽来。是他愿意来,门口有人接。”
阿圆立刻点头:“这个好。”
陆听春轻轻笑了笑:“那这句话也该记。”
顾行舟便又取了一张小纸,写下:
接人不是拽人,是人愿意来时,在门口等。
这张纸没有挂在空手那几句旁边,而是夹在“问、愿、拒”下方。
像是它们之后生出来的一句解释。
早饭刚吃完,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笃笃。
阿圆第一个跑过去:“谁?”
门外的人压低声音,十分郑重:“我能进门吗?”
陆听春一听便笑了。
沈微明。
顾行舟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沈微明站在门外,背着一个青白布包,脚上沾着青渡河边的湿泥,头发被雾气打得有点乱,却笑得眼睛发亮。
他没有用灯。
竟是从渡口坐船来的。
“师兄!”
话一出口,他立刻想起门内那张“轻声进门”,硬生生把声音压下去:“师兄,我来了。”
陆听春看着他:“你怎么走水路?”
沈微明进门后,先擦了擦鞋底,才跨过门槛。
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笑道:“想走一遍。以前总用春信灯,太快了。今日想从渡口来,看看青渡的路。”
周老头在旁边道:“看完了?”
沈微明点头:“看完了。青渡路很湿。”
周老头:“废话。”
阿圆看着他的布包:“你带了什么?”
沈微明立刻把包抱到柜台前。
“复名副册。”
铺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沈微明小心取出一卷青白册纸,双手递给陆听春。
“师姐让我送来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催你回山。师姐说要先说清楚。”
陆听春接过副册,展开。
册上写得很清楚。
春信司复名副册。
姓名:陆听春。
旧误:平芜旧判逐山除名,现已撤销,入错案附注。
现列:春信司复名弟子。
居处:青渡春信铺。
收信处:青渡春信铺;春信司问灯。
是否回司:由本人自定。
接门弟子:沈微明。
陆听春看到最后一行,手指停了一下。
“接门弟子?”
沈微明耳根一下子红了。
“我写的。”
周老头立刻笑出声:“你自己给自己安排差事?”
沈微明挺直腰:“我问过师姐。”
陆听春抬眼:“师姐同意了?”
沈微明点头:“师姐先骂我,说春信司没有这个旧例。后来我说,没有就新添。师兄哪日愿意回山,总要有人在门口接。”
他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一点。
“以前你走的时候,没人接你回来。以后不能这样。”
陆听春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顾行舟站在旁边,也看着那卷副册。
阿圆小声问:“接门弟子,就是在门口等的人吗?”
沈微明立刻点头:“对。”
“不是把陆老板拽回去?”
“当然不是!”沈微明急了,“师兄想去我才接,师兄不想去,我就来青渡吃馄饨。”
周老头冷笑:“吃馄饨要钱。”
沈微明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我带了。”
周老头被他堵了一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陆听春终于笑了。
他把复名副册卷好,轻声道:“那这一行留着吧。”
沈微明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那我就是接门弟子了?”
“嗯。”陆听春笑道,“不过接门弟子今日先吃饭。”
沈微明立刻坐下。
周老头嘴上嫌弃,还是给他端了一碗馄饨,没放葱。
沈微明看着碗,感动得不行:“周爷爷记得我不吃葱。”
周老头:“阿圆记的。”
阿圆骄傲地挺了挺小胸口。
午后,沈微明把春信司的正门图也拿出来。
那图比他上次画得好些。
正门、侧门、药灯房小门都标清楚了,旁边还多了一行温清芜亲笔:
门皆可选,先问本人。
陆听春看了很久,低声道:“师姐写的?”
沈微明点头:“师姐说,既然你们青渡门内挂规矩,春信司也该把门说清。”
阿圆凑过去看:“这个门画得比上次好。”
沈微明立刻高兴:“真的?”
阿圆指着药灯房小门:“可是这个门太小了,陆老板可能不好进去。”
沈微明认真记下:“我回去重画。”
陆听春忍不住笑:“我为什么要从药渣门进去?”
沈微明理直气壮:“你自己选。”
陆听春:“……”
这句话倒是让他无法反驳。
顾行舟把那张门图夹到春信司副册旁边。
阿圆又写了一张小纸:
春信司也有门。
她本来想写“很多门”,但想了想,觉得还没亲眼看过,不能乱写,于是只写了这一句。
沈微明看着那张纸,眼眶忽然又红了一点。
陆听春看见,轻声道:“今日不哭?”
沈微明吸了吸鼻子:“今日少哭。”
阿圆立刻点头:“少哭可以。”
顾行舟也道:“灯没开,可以哭。”
沈微明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顾公子,你现在也会说这种话了。”
顾行舟没有否认。
傍晚前,沈微明要回四时山。
温清芜本来说可以传灯接他,他却坚持要从渡口回去,再在下游接春信灯。
“来时走了水路,回去也走一段。”他说,“这样下次接师兄的时候,我知道青渡渡口在哪里。”
陆听春没拦他。
众人一起送他到门外。
青渡傍晚起了雾,石阶有些湿。沈微明背着布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门内那张“空手可以接人”。
他笑了一下:“顾公子,这句今日算应了。”
顾行舟看他:“嗯。”
“我以后在春信司接师兄。”
“好。”
沈微明又看向陆听春。
“师兄,你来的时候,提前传信。”
陆听春道:“好。”
“正门侧门都行。”
“知道。”
“药灯房小门也行。”
“那个再说。”
沈微明笑得眼睛弯起来。
去渡口的路不远。
黄老丈撑着船等在岸边,船板被水汽润得发亮。沈微明先跳上船,站稳后朝岸上挥手。
陆听春站在青石阶上,脚下湿滑,往前一步时,衣摆被风轻轻带了一下。
顾行舟立刻伸手。
但他没有直接握住。
只是把手停在陆听春身侧。
“要接吗?”
陆听春微微一怔。
黄老丈在船上看天,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沈微明刚要开口,被阿圆从岸边拽了一下袖子,小声道:“先别说话。”
陆听春低头看着顾行舟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今日没有握剑。
早晨开过门,端过碗,写过字,也接过沈微明递来的复名副册。
现在停在他身侧,掌心向上。
问得很清楚。
要接吗?
陆听春耳根慢慢热了起来。
他低声道:“愿意。”
顾行舟这才握住他的手。
不是拽。
只是稳稳接了一下。
陆听春借着他的手走下最后一级青石阶,站到渡口平地上。
手本该松开。
可顾行舟没有立刻松。
陆听春也没有立刻抽回。
青渡水雾从两人身边慢慢浮过去,渡船轻轻晃着,沈微明站在船头,眼睛亮得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却努力把嘴闭得很紧。
阿圆小声对他说:“你这次长进了。”
沈微明用力点头。
黄老丈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站稳了就好。”
陆听春这才低头,把手慢慢收回来。
顾行舟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停了一瞬,随后放开。
沈微明在船上朝他们挥手。
“师兄,我在春信司等你!”
陆听春笑着应:“知道了。”
“顾公子,看好师兄喝药!”
顾行舟道:“好。”
陆听春:“……”
这话怎么人人都会嘱咐一遍?
船慢慢离岸。
沈微明站在船头,直到水雾把他的身影遮住,还在挥手。
阿圆抱着木铃,轻声说:“他真的像接门弟子。”
陆听春看着雾里的船影,低低应了一声:“嗯。”
周老头从身后走过来,硬声道:“人送完了,回去吃饭。”
阿圆立刻道:“空手可以端碗。”
周老头:“那让顾小哥端。”
顾行舟应:“好。”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
回春信铺的路上,顾行舟走在他身侧。
天色渐暗,门牌在雾里先显出轮廓,随后才看清那五个字。
青渡春信铺。
陆听春看了一眼门牌,又看向顾行舟。
“刚才接得不错。”
顾行舟脚步微微一顿。
“嗯。”
“顾先生很稳。”
“你愿意,我才接。”
陆听春耳根又热了一点,却没有躲。
他低声道:“是。接人要先问。”
顾行舟看着门内灯光。
“以后也问。”
陆听春轻轻笑了。
“好。”
他们走回春信铺时,门内那张“空手可以接人”还在灯下垂着。
纸没有动。
可那句话像已经从纸上走下来,在渡口的水雾里,安安静静落到两个人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