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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一百三十七章 端碗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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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七章端碗
阿圆第二日果然写了“空手可以端碗”。
她一早进门,先把小木铃放到柜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给顾行舟看。
纸上六个字写得很大。
空手可以端碗。
“顾公子,挂吗?”
顾行舟看着那张纸。
昨日已经挂了“空手可以开门”和“空手可以写字”。如今再添一张,门内那一小片地方便显得越发像阿圆给春信铺定下的规矩。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忍着笑:“阿圆,你这是要把空手能做的事都写一遍?”
阿圆认真点头:“对。”
周老头刚好端着早饭进门,听见这句,立刻道:“那今天就先从端碗开始。”
他说完,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放,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自己摆碗,而是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抬眼。
周老头道:“顾小哥,帮我端两碗馄饨。”
春信铺里静了一瞬。
阿圆眼睛一下子亮了。
陆听春低头看水杯,笑意已经压不住。
顾行舟没有说什么,只起身走过去,接过食盒里的两只碗。
馄饨汤很热。
碗沿烫手。
顾行舟端得很稳。
从前他握剑时稳,如今端碗也稳。只是那稳不太一样。握剑的稳,是锋刃不偏;端碗的稳,是汤不洒、人能吃上热的。
他把一碗放到陆听春面前。
没有葱。
另一碗放到自己位置上。
阿圆立刻拍了一下手:“空手可以端碗!”
周老头哼道:“这还用你说?人长手本来就能端碗。”
阿圆反驳:“可是要写出来,才不会忘。”
周老头被她噎住。
陆听春轻声笑了笑,抬眼看顾行舟。
“顾公子,端碗好用吗?”
顾行舟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好用。”
陆听春笑意更深。
阿圆立刻把那张纸递给他:“那挂!”
顾行舟接过,夹到昨日那两张旁边。
于是门内变成了三行:
空手可以开门。
空手可以写字。
空手可以端碗。
黄老丈过来时,看见这三张纸,笑了许久。
“再写下去,空手可以撑船。”
阿圆立刻转头:“可以吗?”
黄老丈一顿:“可以是可以,但你这写不完了。”
“慢慢写。”
顾行舟在旁边点头:“慢慢写。”
周老头看着这两个人,摇头:“顾小哥现在真是越来越会惯小孩。”
陆听春道:“老周,你也没少惯。”
“我哪儿惯了?”
阿圆指了指桌上的米糕:“这个。”
周老头:“……”
春信铺里的气氛比前几日松了许多。
平芜终审之后,旧信匣有了归处,陆听春复了名,顾行舟也从北顾空手回来。许多压在门口的旧东西并没有完全消失,却像终于各自有了位置,不再时时堵住人的呼吸。
上午,罗小春又来了。
昨日刚写过名字的小孩,今日显然胆子大了许多。他进门后先看名字绳,确认自己的“罗小春”还挂着,才跑到顾行舟面前。
“顾公子,我还能写吗?”
顾行舟问:“写什么?”
罗小春想了想:“写豆腐。”
陆听春低头笑:“你爹知道吗?”
罗春水站在门外,挠挠头:“他昨夜回去说,名字能挂,那豆腐也想挂。”
阿圆认真解释:“豆腐不是名字。”
罗小春有点失望。
顾行舟却道:“可以写,但不挂名字绳。”
罗小春眼睛一亮:“挂哪里?”
陆听春指了指旁边一条空绳:“这里可以挂来过的东西。”
阿圆立刻道:“那我能写木铃吗?”
周老头:“完了。”
黄老丈笑:“这铺子迟早挂满。”
顾行舟已经铺纸。
罗小春坐在柜台前,一笔一画写“豆腐”。
豆字写得像一个倒过来的小凳,腐字太难,他写到一半就皱起小脸。最后还是顾行舟握着另一支笔,在旁边写了一个给他看。
罗小春看了看,认真道:“顾公子没有剑,也会写很难的字。”
顾行舟道:“嗯。”
罗小春又问:“那你以前带剑的时候,也会写吗?”
陆听春差点笑出声。
顾行舟想了想,答:“会。”
“那为什么大家都先看你的剑?”
这个问题把铺子里问静了。
小孩子问话,总是直得让人躲不开。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陆听春也没有替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行舟低声道:“因为剑太亮。”
罗小春似懂非懂。
阿圆却认真点头:“所以现在先看顾公子。”
顾行舟看向她。
阿圆说:“剑不在,就看得清楚一点。”
周老头在门口低声嘀咕:“小丫头真是越来越厉害。”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笑意轻了一点。
顾行舟没有说话,只低头把“豆腐”两个字夹到旁边那根新绳上。
罗小春十分满意,回头对他爹说:“爹,豆腐也挂了!”
罗春水笑得合不拢嘴:“挂了就挂了,明日给陆老板送两块嫩豆腐。”
周老头立刻道:“怎么只给陆小子?”
罗春水:“那给春信铺送。”
阿圆小声说:“这样就对了。”
午后,春信铺来了北顾灯。
不是顾怀川,也不是叶婆。
灯影落下时,走出来的是昨日在正门旁画门的小弟子。
他年纪不大,约莫十四五岁,穿着北顾弟子服,腰间佩着一把短剑。进灯时站得很直,神色却明显紧张。
“青渡春信铺可在?”
阿圆立刻跑到门口:“在!”
那小弟子看见阿圆,眼睛亮了一下,又努力压住。
“顾二先生命我来送名录。”
顾行舟抬眼:“什么名录?”
小弟子从怀里取出一卷薄纸,双手递出。
“北顾非剑名录初稿。”
陆听春微微一怔。
顾行舟也停住。
顾怀川竟真的开始做了。
昨日在剑廊门口,陆听春只是问了一句:煮饭的、修门的、看灯的、送药的、扫雪的,他们的名字在哪里?
那时顾怀川说在杂务册。
陆听春说,有册子也好,但名字架也不是完全不能试。
如今北顾送来了非剑名录初稿。
小弟子展开卷纸,上面写着许多名字。
叶青婆,药灯房。
常岐,修门匠。
白起生,扫雪人。
宋砚,旧灯阁守灯。
秦小北,炊房。
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他们做的事。
不是剑名,不是守墙年限,也不是伤亡记号。
只是人名和他们在北顾的位置。
陆听春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顾二先生怎么说?”
小弟子立刻挺直背:“顾二先生说,北顾不是青渡,不挂乱七八糟的纸。但可以先列一架。”
周老头在门口冷笑:“这不还是挂吗?”
小弟子小声道:“顾二先生说,这叫列名。”
阿圆点头:“北顾说法。”
陆听春忍笑:“确实很北顾。”
顾行舟接过那卷名录,看了许久。
他看见叶婆的名字,也看见旧灯阁守灯宋砚,甚至看见昨日给他们画小门的那个小弟子。
桑衡,正门弟子。
顾行舟抬眼:“你叫桑衡?”
小弟子立刻道:“是!”
顾行舟道:“门画有进步。”
桑衡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多谢顾公子!”
顾行舟停了一下:“不必叫顾公子。”
桑衡一愣。
“那叫……”
顾行舟看着他:“顾行舟。”
桑衡显然不敢。
他求助似的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笑道:“慢慢来。”
桑衡立刻松了口气。
阿圆凑过来看那卷名录,小声念:“叶青婆……原来叶婆有名字。”
顾行舟道:“嗯。”
阿圆问:“叶婆愿意被写吗?”
桑衡连忙点头:“问过了!顾二先生说必须先问。叶婆说,她早该写在外头,省得北顾弟子生病时只会喊叶婆,不知道她名。”
阿圆满意了。
“那就好。”
陆听春看着那卷名录,忽然觉得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北顾墙高,剑重,规矩也冷。
可一张非剑名录送到青渡来,就像那堵雪墙上又开了一道很小的门。
顾行舟问:“送来是要青渡看?”
桑衡点头,又摇头:“顾二先生说,青渡春信铺名字架做得早,让你们看看格式。但不许改太多。”
陆听春终于笑出了声。
“顾二先生连这个都要提前说?”
桑衡非常认真:“他说陆公子会提很多意见。”
周老头在门口大笑。
陆听春无奈地低头喝水。
顾行舟看了名录片刻,道:“很好。”
桑衡眼睛亮了。
“真的吗?”
“嗯。”
陆听春接过看了看,也道:“名字写清,来处也清。若要改,我只提一处。”
桑衡立刻紧张:“什么?”
陆听春指着卷首。
“非剑名录这个名字,可以再想想。”
桑衡愣住:“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以‘不拿剑’才有名字。”陆听春轻声道,“他们本来就有名字。”
春信铺里安静了一下。
顾行舟看向他。
桑衡低头看那四个字,像第一次意识到这名字里的问题。
阿圆小声说:“就像顾公子不是没有剑才是顾公子。”
桑衡点点头:“那叫什么?”
陆听春想了想,没有立刻答。
顾行舟道:“北顾人名架。”
桑衡一怔。
周老头道:“直接。”
黄老丈笑:“直接好。”
阿圆也点头:“能看清。”
陆听春笑了:“那就这个吧。”
桑衡郑重把“北顾人名架”五个字记下来。
他离开前,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重新画的门。想请阿圆姑娘看一看。”
阿圆立刻接过。
纸上画着北顾正门。
门比上次稳多了,门环仍有些歪,但门里加了一盏灯,门外也有路。门旁有一个很高的雪人,雪人下面写了两个小字:
够高。
阿圆看了半天,严肃地点头:“这次雪人够高。”
桑衡立刻松了一口气。
“那门呢?”
阿圆指着门缝:“这里可以再留一点光。”
桑衡认真记下:“好。”
陆听春看着两个小孩一本正经地讨论北顾大门,忍不住笑。
顾行舟坐在旁边,手里仍握着那卷北顾人名架初稿。
他的名字从前多半和剑、墙、裂线在一起。
今日,北顾却把叶青婆、常岐、白起生、桑衡这些名字送来,让青渡看一看如何挂。
这件事很小。
又不小。
桑衡离开后,春信铺把那卷名录副纸夹在“名字架”旁边。
阿圆坚持要写一张说明:
北顾也开始写人名。
顾行舟看了看,道:“挂。”
于是它也挂上去了。
傍晚,北顾又来一盏短灯。
顾怀川出现时,第一眼便看见了那张“北顾也开始写人名”。
他沉默片刻。
“阿圆写的?”
阿圆挺直腰:“是。”
顾怀川道:“字比上次稳。”
阿圆眼睛亮了:“真的吗?”
“嗯。”顾怀川看了一眼旁边桑衡画的门,“雪人够高。”
阿圆高兴得脸都红了。
陆听春低声道:“顾二先生今日夸人很直接。”
顾怀川看他:“你不满意?”
“满意。”陆听春笑道,“十分满意。”
顾怀川把目光转向顾行舟。
“停雪稳。”
顾行舟这次没有立刻追问裂线、雪灯、剑身寒痕。
他只点头:“好。”
顾怀川眉峰微动,像有些意外。
“今日不问了?”
顾行舟道:“你说稳。”
顾怀川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长进。”
陆听春垂眼笑了。
顾怀川又道:“人名架改了。不用非剑名录。”
陆听春微怔。
“这么快?”
“本来就不合适。”顾怀川道,“北顾不该只以剑定人。”
这句话从顾怀川口中说出来,听着仍旧冷硬,却比任何温软的话都更有分量。
顾行舟看着灯影里的顾怀川,低声道:“很好。”
顾怀川停了一下。
“嗯。”
灯散前,顾怀川又问:“顾行舟,今日空手如何?”
春信铺里一下安静。
顾行舟低头看自己的手。
今日他开过门,端过碗,教罗小春写过字,拿过钥匙,也接过陆听春递来的糖。
他没有握剑。
也没有时时失措。
他抬眼,答:“可以。”
顾怀川点头。
“那就好。”
灯散了。
夜里,阿圆照例要回家前,把今日新写的几张纸都扶正。
北顾也开始写人名。
空手可以端碗。
空手可以开门。
空手可以写字。
她扶到最后一张时,忽然问:“顾公子,明天写什么?”
顾行舟想了想。
“空手可以接人。”
阿圆眨眨眼:“接谁?”
陆听春正在喝茶,动作微微一顿。
顾行舟也停住。
他原本只是想说,空手可以接住门口递来的东西,可以接过名字纸,可以接一碗热汤,也可以接一个从雪里走回来的人。
可是“接人”两个字说出口,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
周老头在门口咳了一声。
黄老丈低头笑。
陈娘子只当没听见,收拾药箱。
阿圆还在等答案。
陆听春慢慢放下茶杯,耳根有点热,却故意笑道:“接从北顾回来的人?”
顾行舟看着他。
“嗯。”
这一个嗯,答得太认真。
陆听春笑意反倒轻了些。
阿圆立刻点头:“那明天写!”
她抱着木铃跑出门,像终于又找到了一条新规矩。
春信铺门外,青渡夜色慢慢落下来。
顾行舟站在柜台旁,手里没有剑。
陆听春抬眼看他,低声道:“顾公子,明天这句,还是你写吧。”
顾行舟问:“哪句?”
陆听春笑了笑。
“空手可以接人。”
顾行舟看着他。
过了片刻,低声道:“好。”
这一晚,春信铺没有新灯,也没有旧案。
只有门内那些纸,在晚风里轻轻垂着。
像一双双终于空出来的手,慢慢学会去做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