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6、第一百三十六章 空手 # 第一百 ...
-
# 第一百三十六章空手
顾行舟第二日醒来时,先伸手摸了一下腰侧。
摸空了。
他睁开眼,过了片刻,才想起停雪还在北顾净灯室。
雪灯台,白绳,活结。
剑不在。
人已回。
这句话昨夜已经被他亲手写下,挂在春信铺灯架上。可身体比心更慢,还停在许多年里养成的习惯里。醒来先摸剑,出门先按剑,遇声先听剑。
如今手落下去,只碰到衣料。
空的。
他坐起身,外头天色还早,屏风另一侧很静。陆听春大约还没醒,同纸灯在灯架上亮着,光很浅,照见门内那些纸。
问。
愿。
拒。
剑不在,人已回。
顾行舟看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手。
他起身时,动作比平日轻些。走到柜台边,春信铺钥匙还放在昨夜陆听春推给他的地方。旁边还有阿圆那张新画的北顾门,门外高雪人几乎顶到纸边,两个小人站在门口,一个没有剑,一个抱着暖炉。
顾行舟低头看着那个没有剑的小人。
阿圆画得不算像。
可看得清。
他伸手拿起钥匙。
铜钥匙很小,比剑柄轻许多。可握在掌心时,齿纹抵着指腹,竟也有一点实在的重量。
屏风后传来声音。
“顾行舟?”
他回头:“醒了?”
陆听春披着外衣出来,头发还没束好,眼里有一点刚醒的水色。他看了一眼顾行舟手里的钥匙,又看向顾行舟空着的腰侧。
没有问“还不习惯吗”。
只是笑了笑:“今日先开门?”
顾行舟低头看钥匙:“嗯。”
陆听春走到柜台边,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喝着:“那我看着。”
顾行舟走到门前。
春信铺的门还关着,门外青渡早晨的水雾贴在门缝边,铜铃垂在内侧,静静的。顾行舟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锁开了。
他推门。
清晨的雾气从门外漫进来,带着河水、早摊热气和湿石板的味道。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声响清透。
陆听春站在柜台后,低声问:“好用吗?”
顾行舟转身看他。
“好用。”
“那就好。”陆听春笑了笑,“今天先用钥匙,不用剑。”
顾行舟把钥匙收好。
“嗯。”
早饭照旧是周老头送来的。
他一进门,第一眼也往顾行舟腰侧看。看完之后,没说话,只把食盒放在柜台上,又把一碗没有葱的馄饨推给陆听春,一碗多加了热汤的推给顾行舟。
陆听春抬眼:“老周,今天怎么不问剑?”
周老头冷哼:“问什么?昨日都说了,剑在北顾养着,人回来了。人都在这儿了,我还问剑做什么?”
顾行舟抬头看他。
周老头被他看得不自在,转头去摆碗:“吃饭。没剑也得吃。”
阿圆跑进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立刻点头:“对,没剑也得吃。”
她把自己的小木铃放到柜台上,跑到灯架前看昨夜新挂的那张纸。
剑不在,人已回。
阿圆念了一遍,转头问顾行舟:“顾公子,你今天空手吗?”
顾行舟低头看自己的手。
“嗯。”
阿圆想了想:“空手可以做很多事。”
周老头在旁边哼道:“小丫头又要说什么大道理?”
阿圆掰着手指数:“可以开门,可以端碗,可以写字,可以擦铃,可以牵小孩过河,可以拿钥匙。”
她想了想,又补充:“还可以接糖。”
陆听春低头笑了。
顾行舟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说:“嗯。”
阿圆认真道:“所以空手不是没有用。”
顾行舟抬眼看她。
陆听春也看向她。
阿圆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抱起木铃,小声道:“我说错了吗?”
顾行舟道:“没有。”
陆听春笑意软下来:“说得很好。”
周老头在旁边低声嘀咕:“小丫头现在真是越来越会说。”
阿圆听见了,立刻挺直腰。
早饭后,春信铺半开着门。
顾行舟坐在柜台前,试着整理昨夜带回来的东西。那片旧木纹被放在小木盒里,旁边是陆听春写的“旧木一片,随人回青渡”。阿圆的新画压在小行匣中,准备七日后停雪第二次净裂时带回北顾。
顾行舟整理到一半,手又下意识往腰侧落了一下。
空。
这一次,他自己先停住了。
陆听春坐在旁边看见,却没有立刻说话。
顾行舟把手收回来,拿起柜台上的一支笔。
笔杆细,竹制,握在手里没有半点剑的重量。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写一个字。”
陆听春问:“写什么?”
顾行舟道:“空。”
阿圆一听,立刻搬小凳坐过来:“顾公子写空!”
陈娘子也刚好进门,听见之后,笑着坐到一旁。
空字并不难认。
可顾行舟提笔时,仍停了很久。
上头是穴,下面是工。
像有一处空处,却并非什么都没有。空里有能做事的手,也有能放下的东西。空不是失去,也不是废掉。
笔尖落下。
他的字仍旧稳,却比从前少了一点锋。穴宝盖写得开,下面的工字压得平。整个字落在纸上,不轻飘,也不沉。
阿圆看了半天,说:“这个空,不像空碗。”
陆听春笑道:“像什么?”
阿圆想了想:“像空屋子。可以放东西进去。”
周老头在门口道:“小丫头这话也好。”
黄老丈正好过来,点头:“空船也能载人。”
顾行舟看着那个字。
陆听春轻声道:“那就挂。”
顾行舟把“空”字夹在“剑不在,人已回”旁边。
阿圆站在架子前念:
“空。”
“剑不在,人已回。”
她念完,忽然跑去拿纸,自己也写了一句。
空手可以开门。
字很大,开门两个字写得最好。
顾行舟看着那张纸,点头:“挂。”
于是门内又多了一条阿圆的新规矩。
空手可以开门。
午前,罗春水带着他的小儿子来了。
小男孩约莫五六岁,名叫罗小春。前几日罗春水想替他写名,被阿圆拦了回去,说要问他愿不愿意。今日罗春水便真把孩子带来了。
罗小春站在门口,先抬头看门牌,又看门内的“问、愿、拒”,最后躲在父亲腿后。
阿圆走过去,蹲下问:“你愿意写自己的名字吗?”
罗小春点点头,又摇摇头。
阿圆很有经验:“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罗小春小声道:“我想写,可是我不会。”
阿圆立刻说:“可以别人教,但名字要你自己写。”
罗小春看向顾行舟。
大概他本来想找那个带剑的人教。
可是今天顾行舟没有剑。
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顾公子,你今天不是剑客了吗?”
春信铺里静了一下。
罗春水吓得赶紧拉孩子:“乱说什么。”
顾行舟却没有生气。
他看着罗小春,答得很平静:“今天不带剑。”
罗小春认真想了想:“那你还会写字吗?”
陆听春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老头也笑骂:“小孩眼里,剑和字还有关系?”
顾行舟取了一张纸,放在罗小春面前。
“会。”
他握着笔,写下一个“春”。
不是陆听春那个春。
是罗小春的春。
字写得稳,最后一横收得很轻。
罗小春睁大眼睛:“没有剑也会写。”
顾行舟点头:“嗯。”
阿圆立刻说:“空手可以写字。”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也可以教。”
于是罗小春坐到柜台前,由顾行舟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罗。
小。
春。
罗字最难,写得歪。小字最好。春字顾行舟先写一遍,罗小春照着写,写到最后一笔时,舌尖都抵住了唇角。
写完后,他自己看了许久,问:“能挂吗?”
阿圆道:“要问你愿不愿意挂。”
罗小春点头:“愿意。”
顾行舟把那张“罗小春”夹到名字绳上。
罗春水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的名字,眼眶有点红,笑着骂自己:“一个小孩名字,有什么好看的。”
周老头哼道:“名字就该看。”
罗小春忽然回头,对顾行舟说:“顾公子,你没有剑,也很厉害。”
顾行舟微微一顿。
陆听春低头喝水,没有插话。
顾行舟过了片刻,低声道:“多谢。”
午后,北顾传来第一盏净裂回灯。
来的是顾怀川。
灯影里,他站在净灯室外,身后雪灯稳稳亮着。
顾行舟几乎立刻站起。
顾怀川看着他:“停雪稳。”
顾行舟的手指松了一点:“裂线呢?”
“未动。”
“雪灯呢?”
“未乱。”
“剑身寒痕?”
顾怀川皱眉:“叶婆说,不许你夜夜问。”
顾行舟沉默。
陆听春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顾怀川看了他一眼,又看顾行舟。
“可以问一次。已经问完。”
顾行舟垂眼:“嗯。”
顾怀川道:“七日后再来。中间若无异动,不传。”
顾行舟抬头:“若有异动?”
“我会传。”顾怀川冷声道,“北顾还没到连一把剑都看不住。”
这话说得硬,可顾行舟反倒像真的安心了一点。
“好。”
顾怀川目光落到灯架上,显然看见了新挂的“空”和“空手可以开门”。
他沉默片刻。
“谁写的?”
阿圆举手:“我写的。”
顾怀川道:“能看清。”
阿圆高兴了:“我今天也写了罗小春的名字!”
顾怀川:“……”
他大概不知道罗小春是谁。
陆听春笑着解释:“青渡豆腐摊家的孩子。”
顾怀川看了看顾行舟:“你教的?”
顾行舟点头。
顾怀川神色微妙地停了一下。
“没剑之后,教小孩写字?”
顾行舟道:“嗯。”
陆听春忍笑忍得肩膀微动。
顾怀川看见,冷声道:“比追裂线好。”
这句话一出,春信铺里忽然静了静。
顾行舟看着灯影里的顾怀川。
过了片刻,低声道:“嗯。”
顾怀川没有久留。
灯散前,他又说:“叶婆让你喝药。”
顾行舟:“……”
陆听春笑出了声。
顾怀川看向他:“你也喝。”
陆听春笑声停住。
北顾灯散后,陈娘子果然把叶婆给的药包拿出来,照纸煎了一小壶。
陆听春闻着那熟悉的苦味,叹了一口气:“叶婆怎么连青渡都管得到?”
陈娘子笑道:“医者的事,哪里都管得到。”
顾行舟很干脆地喝了自己的那碗。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只好也喝。
药苦得仿佛北顾雪墙又从灯里伸了过来。
阿圆赶紧把蜜糖递上。
“陈娘子说,这也是顾公子带回来的。”
陆听春含着糖,含糊道:“顾先生准备得真周全。”
顾行舟道:“有用。”
周老头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傍晚,春信铺逐渐安静下来。
罗小春写的名字在灯下晃了一会儿,被阿圆又扶正一次。空字旁边,阿圆那张“空手可以开门”显得格外醒目。剑不在,人已回,也稳稳挂着。
顾行舟坐在柜台旁,手里拿着那枚春信铺钥匙。
不是刻意拿的。
只是下午开过门后,便一直放在掌心里,像在慢慢习惯另一种重量。
陆听春走到他身边,坐下。
“今天摸了几次腰侧?”
顾行舟看他一眼。
“三次。”
“你还数?”
“嗯。”
陆听春笑了:“比我想的少。”
“以后会更少。”
“急吗?”
顾行舟摇头。
“不急。”
陆听春点点头:“那就慢慢少。”
顾行舟看着掌心钥匙。
“今天教罗小春写字时,没有想剑。”
陆听春轻声道:“因为那时候手里有笔。”
“嗯。”
“开门时呢?”
“手里有钥匙。”
“喝药时?”
顾行舟抬眼看他。
陆听春忍笑:“手里有药碗。”
顾行舟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笑。
“嗯。”
陆听春低声道:“你看,空手不是一直空着。”
顾行舟看着他。
“会有人递东西过来。”
这句话说完,陆听春自己先顿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顺口,却忽然觉得这话太像某种更深的承诺。
顾行舟没有移开目光。
他低声道:“你递吗?”
陆听春耳根慢慢热了。
春信铺里还有人。
周老头在门外收摊,阿圆在灯架边整理木铃,陈娘子在药箱旁收药包,黄老丈在门口等着蹭最后一杯茶。
可这一句问得太轻,轻到像只落在两人之间。
陆听春低头看着顾行舟掌心的钥匙,过了片刻,伸手拿起桌上的那块蜜糖,放到他旁边。
“先递这个。”
顾行舟看着那块糖。
“我不怕苦。”
“知道。”陆听春笑了笑,“但可以吃甜的。”
顾行舟沉默片刻,拿起糖。
没有立刻吃。
只是收进袖中。
陆听春问:“不吃?”
“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顾行舟看着他,声音很低:“下次药苦的时候。”
陆听春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你可能很快就用上。”
顾行舟也轻轻应了一声:“嗯。”
外头周老头喊他们关门。
阿圆抱着木铃跑过来,把新写的“空手可以写字”也塞给顾行舟,说让他自己决定挂不挂。
顾行舟看了看,把它夹到“空手可以开门”旁边。
于是门内多了两句。
空手可以开门。
空手可以写字。
阿圆很满意:“明天还可以写空手可以端碗。”
周老头在门口道:“那句不用写,直接端。”
阿圆认真思考了一下:“也对。”
春信铺要关门时,顾行舟拿着钥匙走到门边。
陆听春站在柜台后,没有过去。
顾行舟合门、落锁,又开锁。
动作比昨日熟了一些。
咔哒。
咔哒。
他回头看陆听春。
“好用。”
陆听春笑了:“我还没问。”
顾行舟道:“先答。”
陆听春低头笑出声。
顾行舟把钥匙收好,没有再伸手去摸腰侧。
门内的灯还亮着。
灯架上那些字在晚风里轻轻垂着,像春信铺替他记下的一日。
没有剑的一日。
却不是空无一物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