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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一百三十五章 不握剑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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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五章不握剑
回青渡那日,顾行舟没有带停雪。
这件事在北顾并不小。
北顾人出门,多半带剑。尤其顾行舟这样的顾氏子弟,停雪几乎像他身上的另一道影子。昨日以前,陆听春也很难想象顾行舟不带剑的样子。
可这一日清晨,停雪仍留在净灯室。
雪灯台上,白绳护着剑鞘,活结松松垂在一侧。剑格旁那道未退尽的白痕比昨日更淡一些,只剩一线,像雪面被风划过,又快要被新的雪盖住。
顾行舟站在雪灯台前,看了许久。
叶婆也在。
她检查过雪灯,冷声道:“稳。”
顾怀川道:“七日后再净一次。”
顾行舟点头:“我会来。”
“你不用次次来。”叶婆看了他一眼,“剑养裂,不是养你。你若不在,雪灯也会亮。”
顾行舟没有反驳,只道:“知道。”
陆听春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暖炉,听见这句,低头笑了一下。
叶婆果然也是北顾人。
说关心的话,也像在下令。
顾怀川走到顾行舟身旁,看着停雪。
“回青渡后,不许以灵息探剑。”
顾行舟道:“嗯。”
“若雪灯有异动,我传你。”
“好。”
“若无异动,你不用夜夜问。”
顾行舟沉默片刻。
陆听春在旁边轻声道:“顾先生,听见没有?”
顾行舟转头看他。
陆听春笑了一下:“净裂之剑不能锁死,人也不能被一把剑锁住。”
顾怀川听见,冷冷看了他一眼。
“这句可以写。”
陆听春一怔,随即笑了:“顾二先生现在也会让人写了。”
顾怀川没理他,只对旁边弟子道:“记。”
那弟子立刻低头写下。
净裂之剑不能锁死,人亦不可为剑所锁。
顾行舟看着那行字,眼神很静。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隔着半步距离向停雪行了一个很轻的礼。
不是告别。
更像告诉它,他要暂时离开。
停雪没有响。
雪灯稳稳亮着。
顾行舟收回手。
这一收,陆听春才发现,他的手里真的空了。
没有停雪,没有剑鞘,也没有平日里那道冷白锋芒。
顾行舟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弯着,像还不太习惯。
顾怀川也看见了。
他转身,从旁边剑架上取下一把北顾普通制式剑,递过去。
“临时佩着。”
顾行舟没有接。
陆听春看向他。
顾怀川皱眉:“不带剑?”
顾行舟看着那把剑,道:“今日不带。”
顾怀川沉默片刻。
叶婆在旁边哼了一声:“难得有点长进。”
顾怀川看她一眼。
叶婆道:“怎么?北顾人没剑就不会走路?”
没人接话。
陆听春低头忍笑。
顾行舟却认真道:“会走。”
顾怀川看了他很久,最后把那把剑放回架上。
“那就空手走。”
从净灯室出来时,外头雪停了。
北顾的天很亮,雪墙、石道、剑灯都被照得清清楚楚。顾行舟走在陆听春身侧,手里只拿着小行匣。
小行匣比来时轻了一点。
顾沉川名纸留在旧灯阁,刻着“舟”的木剑主片也留在父亲旧灯下。带回青渡的,只有那一小片旧木纹、家书副本、陆听春写的门字、阿圆的北顾大门画,还有“舟”“岸”几张纸。
顾怀川送他们到正门。
正门旁的门灯仍亮着。
青渡送来的铺印纸也还在,角落那扇小门被灯罩护得很好。北顾弟子新画的门又多了几张,有一张明显学了阿圆的画法,门里加了一点灯,门外画了两个小雪人。
陆听春看了半天,笑道:“这个有长进。”
跟在后头的小弟子眼睛一亮。
顾怀川冷声道:“门环还是歪。”
小弟子立刻低头。
陆听春笑道:“能看清。”
顾怀川看他一眼,没有反驳。
临出门前,顾怀川把一枚雪路令交给顾行舟。
“三日内可直通青渡。七日后若来净裂,用这枚令。”
顾行舟接过:“好。”
顾怀川又看向陆听春。
“披风带回去。”
陆听春一怔:“这是北顾的。”
“送你。”
“太贵重了。”
“北顾不缺披风。”
陆听春:“……”
他发现自己不该用寻常客套话同顾怀川说话。
顾怀川又补了一句:“青渡潮,冷起来也麻烦。”
这句话倒是像人话多了。
陆听春低声笑了笑:“多谢顾二先生。”
顾怀川点头,像完成了一件很寻常的事。
叶婆也把两包药塞到顾行舟手里。
“一包给你,一包给他。别混。”
陆听春看着药包上清楚写着“顾行舟”和“陆听春”,一时无言。
叶婆道:“名字写清,省得吃错。”
阿圆若在,一定会很赞同。
顾行舟收好药:“多谢。”
叶婆看着他空着的腰侧,忽然道:“不带剑回去,别觉得少了什么。”
顾行舟抬眼。
叶婆说:“少一把剑,又不是少一个人。”
这话落下,正门前静了一瞬。
顾怀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叶婆不看他。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轻轻笑了一下。
“叶婆这句,也该记。”
顾怀川道:“已经记了。”
陆听春转头,果然见旁边小弟子低头写得飞快。
少一把剑,不是少一个人。
顾行舟看着那行字,过了片刻,低声道:“嗯。”
出正门时,顾行舟仍旧停了一下。
陆听春站在门槛旁,没有催。
昨日他们试过从正门出去,再回来。
今日是真的要离开北顾,回青渡。
门外雪路平整。
雪灯已经在石阶尽头亮起,白光一层一层铺开,像一条从北顾通往水乡的路。
顾行舟回头看了一眼。
正门内,顾怀川站在门灯旁,叶婆提着药箱,几个北顾弟子规规矩矩地站着。更远处,是内墙雪门、净灯室、旧灯阁,还有停雪。
他这一次没有带剑。
可北顾的门开着。
停雪也不是被锁死在雪灯台上。
顾沉川旧灯亮过。
这些都在身后。
陆听春低声问:“走吗?”
顾行舟看向他。
“走。”
两人一起迈入雪灯。
北顾的冷光在身后合拢,青渡的湿气很快迎上来。
像从一片直而硬的白雪里,一脚踏回了带水声的人间。
春信铺门外,阿圆第一个看见他们。
她本来蹲在门槛旁擦铜铃,一看雪灯落下,立刻抱着小木铃站起来。
“回来了!”
周老头在对面摊子上正捞馄饨,手一抖,勺子差点撞锅。
“喊什么喊?人又不会跑。”
话是这么说,他已经端着热汤往这边走。
黄老丈也从渡口探头,船篙往岸上一撑:“回来了?”
陈娘子从药摊那边快步过来,先看陆听春,又看顾行舟。
“冷着没有?”
陆听春还没来得及答,顾行舟已经道:“没有。他披风在。”
陈娘子点点头,又看顾行舟:“你呢?”
顾行舟道:“也没有。”
陆听春在旁边轻声补充:“他说有一点才算真话。”
顾行舟看他一眼。
陈娘子立刻明白:“那就是有一点。进屋喝热的。”
阿圆已经跑到门内,仰头看顾行舟。
“顾公子,北顾有很多门吗?”
顾行舟点头:“很多。”
“雪人够高吗?”
陆听春终于笑出来。
“顾二先生说,还是矮。”
阿圆皱起小脸:“那我下次画更高。”
顾行舟道:“他说能看清。”
阿圆这才高兴起来。
她又问:“顾公子的父亲看见我写的名字了吗?”
顾行舟低头看她。
“看见了。”
阿圆眼睛一下子亮了。
“灯亮了吗?”
顾行舟点头:“亮了。”
阿圆没有再问。
她只是抱紧木铃,小声道:“那就好。”
周老头把热汤往柜台上一放,眼睛往顾行舟腰侧一扫,皱眉。
“剑呢?”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阿圆也这才发现,顾行舟没有带停雪。
她睁大眼:“停雪没有回来?”
顾行舟道:“留在北顾净裂。”
“它疼吗?”
顾行舟停了一下。
“疼一点。”
阿圆立刻皱眉。
陆听春轻声道:“但雪灯在养它。没有锁住,是活结。”
阿圆想了想:“那就好。不能锁死。”
顾行舟点头:“嗯。”
周老头看着顾行舟空着的腰侧,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哼了一声。
“没剑也得吃饭。”
黄老丈在旁边笑:“这句好。”
顾行舟低声道:“嗯。”
他走进春信铺时,铜铃响了一声。
叮。
这声铃响很平常。
却又有一点不同。
从前顾行舟进门,停雪总在他身侧,铃声有时会被剑鞘轻轻压住一半。今日没有剑,铜铃响得清透了些。
顾行舟似乎也听见了。
他在门槛内停了一息,低头看自己空着的手。
陆听春看见,没有说话。
阿圆却已经跑到灯架旁,急急问:“带回来的东西呢?”
顾行舟把小行匣放到柜台上。
众人立刻围了过来。
小行匣打开。
阿圆的北顾大门画还在,只是旁边多了一行顾怀川写的字:
雪人仍矮,门可。
阿圆看完,先气又笑。
“顾二先生怎么这样!”
周老头大笑:“这不是夸了吗?”
阿圆小声道:“他每次都夸得好绕。”
陆听春笑道:“北顾人夸人都这样。”
顾行舟低声道:“嗯。”
小行匣里还有那片从旧木剑上分下来的小木纹。
阿圆小心地看:“这个没有舟字。”
顾行舟道:“有舟字的留在旧灯下。”
“那这个呢?”
“带回青渡。”
阿圆认真道:“这样北顾有一半,青渡有一半。”
顾行舟看着那片旧木纹,点头:“嗯。”
陆听春把那片木纹放进一个小木盒里,摆到“舟”和“岸”旁边。
然后他想了想,又取了一张纸。
顾行舟看向他:“写?”
陆听春道:“只写几个字。”
陈娘子看了他的手,点头:“可以。”
陆听春提笔,在纸上写:
旧木一片,随人回青渡。
字不多。
也不重。
顾行舟看了很久,低声道:“很好。”
阿圆问:“停雪呢?要不要也写一张?”
顾行舟沉默片刻。
“写。”
这一次,是顾行舟自己写。
停雪留北顾净裂,未随人归。剑不在,人已回。
这句话写完,春信铺里静了一下。
阿圆小声念:“剑不在,人已回。”
周老头低声道:“这句好。”
黄老丈点头:“很清楚。”
顾行舟把这张纸夹到灯架上。
它没有挂在顾行舟名字旁边,而是挂在“问、愿、拒”下方。
像一种新的规矩。
人可以不带剑回来。
陈娘子看着那张纸,轻声道:“顾公子今日看起来不一样。”
顾行舟抬眼。
阿圆也点头:“轻了一点。”
周老头哼道:“别说得像他以前多重。”
阿圆认真道:“以前有剑,今天没有剑。”
“没剑就轻?”
“也不只是剑。”阿圆想了想,“是他不用一直按着什么了。”
这句话一出,铺子里都安静了。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空着。
不用按剑柄,也不用压裂线。
只是空着。
过了一会儿,顾行舟轻声道:“嗯。”
周老头打破安静:“轻了也得吃。”
他把热汤推过去。
“北顾饭怎么样?”
陆听春想了想:“挺冷。”
“饭还能冷?”
“不是饭冷,是地方冷。”
周老头冷笑:“我就知道。”
顾行舟道:“有热饭。”
“那也没有我这儿的馄饨热。”周老头把碗往他面前一放,“吃。”
顾行舟接过。
“多谢。”
陆听春也接过自己那碗。
没有葱。
热气扑上来,带着熟悉的青渡味道。
从北顾雪墙到春信铺柜台,不过一盏雪灯的路。可这一口热汤落下去,陆听春才真切觉得,他们回来了。
饭后,春信铺很热闹。
阿圆缠着他们讲北顾的门。
陆听春一一道来。
正门很高。
内墙雪门旁加了门灯。
剑廊门很窄,名字和剑放在一起。
药灯房的小门很暖,叶婆很凶,但药很有用。
旧雪库门还没开。
旧灯阁很暗,顾沉川的灯亮了。
阿圆听到这里,眼睛又红了。
“他真的说不要把顾公子养成墙吗?”
顾行舟低声:“嗯。”
阿圆立刻看向他:“那你不是墙。”
顾行舟看着她。
阿圆补充:“也不是剑。”
陆听春笑了笑:“那是什么?”
阿圆想了很久。
最后说:“是顾公子。”
周老头哼了一声:“这还用想?”
顾行舟却认真应:“嗯。”
阿圆满意了,又跑去画新的北顾门。
这一次,她把雪人画得几乎和门一样高。
还在门旁画了一盏小灯。
傍晚时,春信司传来一盏灯。
沈微明一露头就问:“师兄,你们回来了?”
陆听春笑:“回来了。”
“北顾冷吗?”
“冷。”
“顾公子带剑回来了吗?”
顾行舟道:“没有。”
沈微明愣了一下,随即小心问:“那……还好吗?”
顾行舟看着灯影。
“还好。”
陆听春在旁边轻声道:“真话。”
沈微明松了口气。
温清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停雪净裂,春信司已收到北顾副报。顾行舟旧评撤改,岁录司也已转录。”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点头。
温清芜又道:“北顾来信说,顾沉川旧灯有应。”
顾行舟垂眼:“嗯。”
沈微明小声道:“顾公子,恭喜。”
顾行舟抬眼。
“多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平稳。
不像从前那样生硬。
沈微明显然也听出来了,眼睛亮了亮,却被温清芜一眼按住,没有继续闹。
灯散之前,温清芜问:“听春,春信司正门这几日也在整修。你何时回来看看?”
陆听春微怔。
北顾刚回来,春信司便问。
但这一次,温清芜不是催召。
只是问。
陆听春想了想,道:“等停雪第二次净裂后。”
温清芜点头:“好。”
沈微明立刻说:“我等你!”
周老头在旁边插话:“他先在青渡歇几日。”
沈微明立刻点头:“对,先歇!”
温清芜:“青渡先歇。”
灯散了。
春信铺里又恢复了青渡傍晚的声音。
河边有人收船,对面有人叫卖,周老头的馄饨摊又起了汤香。
顾行舟坐在柜台旁,低头看那张刚挂上去的纸。
剑不在,人已回。
陆听春坐到他身侧。
“还不习惯?”
顾行舟看着自己的手。
“有一点。”
“想按剑?”
“嗯。”
陆听春没有说别按。
他只是把春信铺钥匙从柜台小盒里取出来,放到顾行舟手边。
顾行舟抬眼看他。
陆听春笑了笑:“手空着,总要拿点什么。”
顾行舟看着那枚钥匙。
这钥匙他本就有一把,在内袋里。
可陆听春放过来的这一枚,是铺子备用钥匙,平日放在柜台盒中。
“为什么给我?”
“不是给你。”陆听春道,“让你开一次门。”
顾行舟看向门。
陆听春道:“停雪不在,但门还在。”
顾行舟安静很久,拿起钥匙。
夜还没深。
铺子也还没到关门的时候。
可他仍旧走到门边,把门合上,又用钥匙轻轻一转。
咔哒。
锁落下。
然后再转开。
咔哒。
门开了。
铜铃响了一声。
叮。
顾行舟站在门边,手里握着钥匙。
不是剑柄。
陆听春隔着半间铺子看他,低声问:“好用吗?”
顾行舟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向他。
“好用。”
阿圆正好画完新的北顾大门,抬头看见这一幕,立刻跑过来。
“顾公子,你没有剑也能开门。”
顾行舟低头看她。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点头。
“嗯。”
阿圆把新画塞给他。
“那这个也给你。下次带去北顾。”
画上,北顾大门旁边站着一个很高很高的雪人。
门里有灯。
门外有路。
门口还有两个小人。
一个没有画剑。
一个抱着暖炉。
顾行舟看了很久,低声道:“能看清。”
阿圆高兴了。
陆听春低头笑起来。
顾行舟拿着那张画,走回柜台旁,把它放进小行匣里。
小行匣底写着:
青渡春信铺。
他合上匣盖,没有锁。
只是轻轻扣住。
外头天色慢慢暗下来,春信铺里热气未散,灯架上的纸一张一张垂着。
剑不在,人已回。
钥匙放在顾行舟手边。
这一次,他没有把手伸向空荡的腰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