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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远字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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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三章远字
第二日清晨,秦远舟来得很早。
春信铺门还没有全开,他便站在门外等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着敲门,只在门槛外站着,怀里抱着那块昨夜刻好的木牌。青渡早晨有雾,他肩头落了一层细细的湿气,鞋面也被河边露水沾湿了一点。
顾行舟开门时,铜铃响了一声。
叮。
秦远舟抬头,先看见顾行舟手里的钥匙,又看见门里亮着的同纸灯,像终于确认自己昨夜不是做了一场梦。
“顾公子。”
顾行舟点头:“进来。”
秦远舟这回跨过门槛时,比昨夜稳了一些。
他仍旧很小心,但不再像昨夜那样怕一步踏错。进门后,他先向陆听春行了一礼,又把木牌从布中取出,放到柜台上。
“我想今日去平芜,把叔父的牌送到旧井边。”
陆听春低头看那块牌。
秦远山。
三个字刻得不算深,却很清楚。昨夜灯下看,刻痕里还有一点新木屑的浅色;今早干透后,字反倒沉稳了些。
阿圆来时,正好看见这块木牌。
她小跑进门,铜铃又响了一声。
叮。
“刻好了?”
秦远舟看向她,立刻把木牌往她那边推了推。
“多谢你昨日写我叔父的名字。”
阿圆被谢得一愣,连忙摇头:“不是我找到的,是黄爷爷翻册子,顾公子写记录,陆老板看灯,平芜老奶奶确认。”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人,像生怕自己把功劳拿错了。
秦远舟听得怔了怔,随后低声道:“我都谢。”
周老头刚端着早饭进门,闻言哼了一声:“谢就先吃早饭。青渡到平芜路不短,空着肚子送木牌,半路晕了还得别人捞你。”
秦远舟显然没想到自己也会被周老头管上,愣了一下。
黄老丈从门口探头:“他说得对。今日我送你到下游渡,能少走半程。”
秦远舟忙道:“不必麻烦。”
黄老丈摆手:“顺路。”
周老头冷笑:“你今日哪来的顺路?”
黄老丈笑:“我说顺就顺。”
两人眼看又要吵,顾行舟抬头:“先吃。”
周老头和黄老丈同时闭嘴。
阿圆小声对秦远舟解释:“顾公子是执静人。”
秦远舟不太懂,却也点了点头。
这顿早饭吃得比平日安静些。
秦远舟吃得很慢,像不习惯在别人的铺子里坐下吃饭。陆听春没有催他,只让顾行舟把温水推过去。
秦远舟接过水时,低声道:“我昨夜想了很久。叔父的名字找到了,我却不知道回去怎么同我父亲说。”
陆听春问:“你父亲还在?”
“在。”秦远舟道,“病重,但还醒着。他让我先来平芜,又说若真找着了,不必急着回去报信,先把木牌送到叔父该去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手边的木牌。
“他说,人的名字找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告诉活人高兴,是让亡者先安下。”
铺子里静了片刻。
周老头端碗的手顿了顿。
阿圆抱着小木铃,眼睛慢慢红了。
陆听春看着那块木牌,轻声道:“你父亲说得对。”
秦远舟点点头,又勉强笑了笑:“他从前总说叔父不着家,走得远。可昨夜我想到,叔父其实不是不回。他是走得太远,被雨困住了。”
顾行舟低声道:“现在路找到了。”
秦远舟抬眼。
“嗯。”
早饭后,平芜的寻名灯来了。
药铺老妇似乎早知道秦远舟今日要送木牌,灯影里旧井旁已经多了一只小木座。郑云舟的纸位在一侧,旁边放着那包苦茶,灯火稳稳亮着。
老妇看见秦远舟,先问:“昨夜睡了吗?”
秦远舟怔了怔,答:“睡了一点。”
老妇点头:“能走就好。牌带来了吗?”
秦远舟把木牌举到灯前。
灯影一照,“秦远山”三个字立刻清楚起来。
平芜那边站着的木牌匠看见,低声道:“是秦家的刀法。轻,留锋,不压木。”
秦远舟眼眶一红。
“我刻得不好。”
那人摇头:“能认人,就是好牌。”
药铺老妇道:“今日我在旧井边等你。路上慢些,不急。”
秦远舟郑重点头:“好。”
灯影将散时,老妇又看向陆听春。
“陆公子,平芜昨日也挂了名字。”
陆听春微怔:“挂名字?”
“几个孩子听说青渡春信铺挂名,便在药铺门前写了自己的名字,说不要只在亡名册里听见名字,也要让活人先写一写。”
阿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他们也写啦?”
老妇笑了笑:“写得很歪。”
阿圆立刻说:“能看清就好!”
顾行舟在旁边点头:“嗯。”
老妇看着灯这边,声音轻了一点:“是,能看清就好。”
灯散了。
春信铺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后阿圆立刻跑去柜台边,取出一张郑云舟纸。
“我也要重新写秦远山。”
陆听春笑道:“不是昨天说要慢慢写?”
“今天就慢慢写。”
阿圆趴在柜台上,一笔一画写。
秦字仍旧最难,她写到一半,舌尖都轻轻抵住了唇角。远字比昨天稳一些,山字依旧写得最好。写完以后,她自己先看了半天,才把纸递给秦远舟。
“这个也给你带去。”
秦远舟双手接过,声音低哑:“多谢。”
阿圆又拿了一张纸,想了想,写下两个字。
远山。
这一次少了秦字,整张纸看起来清楚许多。
“这个给平芜老奶奶。”她说,“让她知道我会写了。”
秦远舟把两张纸小心收进布包。
黄老丈在门口喊:“走吧。再晚水就急了。”
秦远舟抱起木牌,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又回头看了灯架。
那里挂着他的名字。
秦远舟。
旁边是秦远山。
一个昨夜刚进门。
一个今日要去旧井边安灯。
他看了很久,才轻声道:“我回来时,还能再来吗?”
陆听春道:“门在。”
顾行舟补了一句:“敲门。”
秦远舟笑了:“好。”
他跨出门槛,铜铃响了一声。
叮。
黄老丈撑船带他走了。
阿圆追到门口挥手,直到河雾把船影吞进去,才慢慢回来。
“陆老板,远山会不会怕水?”
陆听春道:“他有远舟送他。”
阿圆想了想,点点头:“那就不怕了。”
周老头在门口低声嘀咕:“小丫头说话越来越像春信铺的人。”
阿圆听见,立刻挺直腰:“我本来就是。”
顾行舟点头:“嗯。”
陆听春低头笑了。
午后,春信铺没有急灯。
黄老丈送秦远舟去下游后未归,周老头守着门口,陈娘子带阿圆回去认药名。铺子里一时只剩陆听春和顾行舟,还有满架子的名字。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看着秦远山和秦远舟那两张纸。
“远。”他轻声道。
顾行舟抬眼。
“想写?”
“嗯。”
顾行舟看了看他的手:“一个字。”
“就一个。”
“写完歇。”
“好。”
顾行舟铺纸。
仍旧是郑云舟纸。
纸上有淡淡的纸香,像远路带回来的旧日气息。
陆听春握笔时,忽然觉得这个字比想象中更难。
远。
元在内,辶在外。
一个人要往外走,却还带着原本的来处。写不好,里面的人会散;写太紧,又像被路拖着。
他想起秦远舟说的那句话。
远不是不回,是看得见来处,还能往前走。
笔尖落下。
里面的“元”写得有些轻,横画短,竖弯钩收得慢。外面的走之底更难,陆听春写到最后一捺时,手腕微微发酸,笔锋便拖出一点虚尾,像路没完全走完,还在往前。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
纸上的“远”不算端正。
但有一条路。
顾行舟看了很久。
陆听春问:“顾先生?”
顾行舟道:“能回来。”
陆听春一怔。
他低头再看那个字。
远字的尾笔确实没有散,像走出去的一路,最后仍旧能被人看见。
“那就挂在他们旁边吧。”
顾行舟把“远”字夹到秦远山和秦远舟之间。
远山。
远。
远舟。
阿圆下午回来时,一眼就看见了,立刻念了出来。
“远山,远,远舟。”
她皱起小脸想了想:“中间这个远,是路吗?”
陆听春道:“可以是。”
“那远山和远舟就连起来了。”
“嗯。”
阿圆满意了:“那就好。”
陈娘子走过来看陆听春的手,确认无事后,才道:“今日不能再写。”
陆听春立刻点头:“不写。”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笑道:“我这次答得快吧?”
顾行舟道:“嗯。”
阿圆在旁边小声说:“陆老板长进了。”
周老头正好端茶进来,听见了,点头:“是长进了。以前说不写,转头就写。”
陆听春:“……”
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辩解的余地。
傍晚时,黄老丈终于回来了。
他带回一盏平芜灯。
灯影里,旧井边新添了一块木牌。
秦远山。
木牌挂在郑云舟纸位旁边。
纸位与木牌之间放着阿圆写的那张“远山”。字歪,却亮。旁边还有秦远舟父亲写的旧纸,被药铺老妇小心压在灯座下。
秦远舟站在旧井旁,眼眶红着,却没有哭。
他看向春信铺这边,先行了一礼。
“送到了。”
陆听春点头:“看见了。”
秦远舟道:“平芜老人家说,叔父以后就在这里记名。等亡名册第二卷入主卷,他的牌也会随灯入卷。”
药铺老妇在旁边道:“秦远山不是无名,也不是若干。平芜今日收牌。”
顾行舟坐到柜台前,提笔记录。
秦远山木牌今日送抵平芜旧井。木牌由其侄秦远舟于青渡春信铺刻成,阿圆补写“远山”纸,随牌入灯。平芜收牌,待第二卷入主卷。
写完,他盖印。
秦远舟看着红印落下,忽然说:“我父亲若能看见,就好了。”
药铺老妇道:“你回去告诉他。”
秦远舟点头。
“我明日回家。”
他说完,又看向春信铺。
“我以后若再来青渡,可以给春信铺刻一块牌。”
阿圆立刻问:“什么牌?”
秦远舟想了想:“名字牌。青渡春信铺。”
顾行舟抬眼。
陆听春笑了笑:“我们已经有印了。”
“印是印,牌是牌。”秦远舟低声道,“我叔父说,木牌挂在门上,是让没来过的人知道,这里有门。”
这句话一出,春信铺里静了一瞬。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也看向门。
有门,就不是锁。
可门若没有名字,远处的人未必知道该敲哪里。
陆听春轻声道:“那下次来刻。”
秦远舟眼睛亮了一下。
“好。”
平芜灯散后,铺子里仍留着一点旧井边的灯影。
阿圆立刻跑到门口,看着春信铺的门楣。
“这里可以挂木牌!”
周老头哼道:“挂了木牌,来的人更多。”
阿圆道:“来的人可以先看。”
周老头一噎。
黄老丈在旁边笑:“小丫头学得快。”
顾行舟站在门内,抬头看了看门楣。
春信铺的门不算高,门板也旧。铜铃挂在内侧,新锁扣得稳。若真挂一块木牌,倒也不是不合适。
陆听春靠在柜台后,问:“顾公子,你觉得呢?”
顾行舟道:“可以挂。”
“挂了以后,外人就更知道这里了。”
“门本来就是给人看的。”
“锁呢?”
“锁给钥匙。”
陆听春笑了:“答得很好。”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记账。
只是把门边那张“有门,就不是锁”扶正了些。
夜里,众人散去后,春信铺重新安静下来。
陆听春站在灯架前,看那张新写的“远”。
顾行舟把平芜灯记录收好,走到他身旁。
“累吗?”
“一点。”
“睡?”
“再看会儿。”
顾行舟没有催。
陆听春看着“远”字旁的秦远山、秦远舟,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说,北顾算远吗?”
顾行舟沉默片刻。
“算。”
“平芜呢?”
“也算。”
“那青渡呢?”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笑了一下:“对你来说,青渡也算远吧。”
从北顾雪墙到青渡水边。
从剑灯到同纸灯。
从停雪到春信铺钥匙。
当然远。
顾行舟低声道:“以前算。”
“现在呢?”
“现在是来处。”
陆听春心口轻轻一动。
他没有说话。
顾行舟看着那张“远”,继续道:“所以以后走远,也能回来。”
陆听春低下眼,笑意很轻。
“顾先生今日把远字学得很好。”
顾行舟道:“你写得好。”
“这话就太偏心了。”
“事实如此。”
陆听春笑了笑,没有再反驳。
外头夜风吹过,新锁扣得稳,铜铃没有响。
床头的“歇”和“等”在灯下垂着。灯架上的“远”字尾笔微微翘起,像一条路往夜色里伸出去,又没有断。
陆听春转身往里间走。
走到屏风旁,他忽然停下。
“顾行舟。”
“嗯。”
“以后若去北顾,路远吗?”
“远。”
“那我们慢慢走。”
顾行舟站在灯下,看着他。
过了片刻,低声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