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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进门 # 第一百 ...

  •   # 第一百一十二章进门

      门开之后,外头站着一个年轻人。

      说年轻,其实也不算太年轻,约莫二十七八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青长衫,袖口沾着路尘,肩上背着一只旧布包。夜风从他身后吹进来,把他额前碎发吹得有些乱。

      他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往里进。

      像怕一步踏错,便把什么规矩踩坏了。

      顾行舟挡在门边,手还握着钥匙,目光从那人脸上掠过,又落到他的布包、袖口和鞋底。

      鞋底有泥。

      不是青渡河边的湿泥,更像山路上的黄土。

      陆听春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人。

      “你从哪里来?”

      年轻人低声道:“平芜。”

      铺子里静了一下。

      听见这两个字,顾行舟的神色微微一沉,却没有拔剑,也没有让人退开。

      陆听春问:“平芜哪里?”

      “北巷。”那人说,“我姓秦。”

      陆听春的手指轻轻一顿。

      秦。

      顾行舟也看向他。

      年轻人像知道他们为何这样看,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用布包着的小木牌,双手托着,递到门内。

      “我叫秦远舟。秦远山,是我叔父。”

      这句话落下,春信铺里只剩同纸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秦远山昨日才被确认入平芜亡名册第二卷。

      木牌匠。

      谷雨前三日由青渡渡往平芜。

      灾后旧巷遗有未刻完木牌。

      今日,门外便来了一个姓秦的人。

      陆听春没有立刻让他进来,只道:“木牌给我看看。”

      顾行舟接过那块小木牌。

      木牌不大,边角被磨得很圆,背面刻着“远山”两个字,与昨日平芜灯里见过的刻痕很像。正面却空着,没有刻名,只在上方留了一个小小的圆孔,像本来该穿绳挂起来。

      顾行舟看完,把木牌递给陆听春。

      陆听春没有用手去接,只低头看了看。

      “你怎么知道来这里?”

      秦远舟道:“平芜药铺的老人家让我来青渡,说春信铺帮我叔父寻了名。她还说,若我到了青渡,可以来这里写个名字。”

      他停了一下,像怕自己说得太急,又补充:“我没有旧账要问。只是想写。”

      顾行舟看着他:“夜里赶来的?”

      “白日走到渡口,船晚了。”秦远舟低头,“我本该明早来,可到了街口,看见这里还亮着灯,就……想问一声。”

      陆听春看着他。

      这个人站得很拘谨。

      不是怕顾行舟,而像是怕打扰灯下那些已经被认回来的名字。

      他身上没有旧账气,至少没有立刻缠上门的那种。布包里有木头味,袖口有一点药草香,应是从平芜药铺经过。若真有异动,同纸灯应该会先亮。

      灯没有乱。

      只是稳稳照着。

      陆听春轻声道:“进来吧。”

      秦远舟抬头,似乎没想到这么容易。

      顾行舟让开半步,却仍站在门侧,等秦远舟跨过门槛后,才把门半掩上。

      铜铃响了一声。

      叮。

      秦远舟听见铃声,下意识停住。

      阿圆白日那句“外人来了也可以写吗”,仿佛还在铺子里没有散去。此刻真有一个外人进来,铜铃也没有拒绝,只照样响了一声。

      陆听春道:“坐。”

      秦远舟没有坐,只走到灯架前,看见那一排名字时,眼眶忽然红了。

      陆听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秦远山的名字还挂在“郑云舟”旁边,是阿圆写的那张。秦字歪,远字清楚,山字最好,像一座小小的山站在那里。

      秦远舟看了很久,轻声道:“这是……谁写的?”

      “一个小姑娘。”陆听春道,“她叫陈阿圆。”

      秦远舟点了点头,声音发哑:“写得很好。”

      顾行舟取出一张郑云舟纸,放在柜台上,又把笔递过去。

      “写你的名字。”

      秦远舟看着那张纸,手指却没有立刻伸过去。

      “我可以写在他旁边吗?”

      陆听春道:“可以。”

      秦远舟这才接过笔。

      他的手有点抖。

      第一笔落下去时,墨色重了些。

      秦。

      远。

      舟。

      三个字写完,最后一个“舟”写得最稳。

      顾行舟看着那个字,沉默了一瞬。

      秦远舟把笔放下,低声道:“我父亲和叔父都喜欢水。他们给我们这一辈取名,远山、远舟,说一个人要知道山在哪里,也要知道船往哪儿走。我叔父年轻时总不肯留在家里,说木牌要送到人去的地方,不能只等人上门来刻。”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却很快散了。

      “后来他去了平芜,就没有回来。”

      陆听春没有打断。

      秦远舟继续道:“家里起初以为他换地方做活去了。叔父这个人,本来就不爱写信,有时半年才捎一句平安。后来平芜旧雨的消息传来,我们去问,没人知道秦远山。有人说,旧巷里死了许多外乡人,怕是找不回来了。”

      他的手慢慢攥紧。

      “我父亲等了三年。等到去年冬天,病重时还说,他兄弟那么会刻名字,不该自己没了名字。”

      顾行舟低头看着柜台上的木牌。

      陆听春心口也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秦远舟把那块空木牌放到名字纸旁。

      “这是叔父留下的最后一块空牌。我来之前,我父亲让我带着。他说,若能找到叔父,就替他刻上;若找不到,就把这块牌留在路边,算给没有名字的人。”

      他抬头看向陆听春。

      “现在找到了。”

      陆听春轻声道:“找到了。”

      秦远舟眼眶彻底红了。

      他低下头,像怕自己在陌生铺子里哭得太狼狈,硬生生压着声音。

      “所以我想问,能不能在这里,把他的名字刻上。”

      顾行舟问:“你会刻?”

      秦远舟点头:“会一点。家里也是做木牌的。”

      他说完,又像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我可以明日来,不必扰你们休息。”

      陆听春看了一眼外头夜色。

      这会儿其实已经不早了。若按顾行舟平日的规矩,铺子早该关门、喝药、歇下。

      可有些名字不能一直等在门外。

      他道:“刻吧。”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低声道:“今天是外人进门,总该让他把要写的名字写完。”

      顾行舟没有反对。

      他取来小灯,放在柜台左侧,又把刻刀找出来。那套刻刀还是先前刻铺印时借的,后来罗锁匠说留在铺子里也好,万一哪天要修木牌用得上。

      没想到真用上了。

      秦远舟坐到柜台前,先把手洗净,又用布擦了擦那块空木牌。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张很旧的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秦远山。

      字迹苍老,应是他父亲写的。

      秦远舟低声道:“我父亲写的。让我照这个刻。”

      陆听春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名字”这件事,真是会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

      秦父写下。

      秦远舟带来。

      春信铺点灯。

      平芜收名。

      不是一笔完成的。

      是很多人一同把一个名字托住。

      秦远舟开始刻牌。

      他的手起初还抖,第一刀下去时浅得几乎看不清。顾行舟站在一旁,低声道:“别急。”

      秦远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第二刀稳了些。

      木屑细细落在纸上。

      春信铺里安静极了。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没有出声。顾行舟站在灯旁,替他挡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外头夜色渐深,青渡河水慢慢流着。

      秦字最难。

      秦远舟刻得很慢。

      远字刻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我小时候不喜欢这个远字。”他低声说,“总觉得远了就回不来。后来叔父说,远不是不回,是看得见来处,还能往前走。”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也看向他。

      秦远舟没有抬头,只继续刻。

      “我那时不懂。现在也不算太懂。”

      最后一笔落下,远字成了。

      山字刻得最稳。

      三横一竖,像终于把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秦远舟放下刻刀时,手指上沾了一点木屑。他没有立刻擦,只看着那块木牌。

      秦远山。

      三个字刻上去了。

      灯火一照,刻痕里有浅浅的影。

      秦远舟忽然把脸埋进手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陆听春没有劝。

      顾行舟也没有。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需要劝住的哭。

      过了许久,秦远舟才抬起头,声音发哑:“失礼了。”

      陆听春道:“春信铺里哭过的人不少,不算失礼。”

      秦远舟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

      顾行舟取来一张干净纸,写记录。

      平芜秦远舟夜至春信铺。其叔秦远山,木牌匠,已入亡名册第二卷。秦远舟携父书与空木牌,于铺中刻“秦远山”三字。此牌待送平芜旧井,归远山名灯旁。

      写完,他停笔看陆听春。

      陆听春点头:“盖印。”

      顾行舟取出青渡春信铺的小印。

      秦远舟立刻站起:“我能看吗?”

      “能。”

      顾行舟将印蘸红泥,稳稳盖在记录末尾。

      青渡春信铺。

      秦远舟看着那枚红印,喃喃道:“原来昨日平芜灯里的印,就是这个。”

      陆听春道:“是。”

      “我父亲说,看见那枚印,便知道我叔父是从青渡这一程被送回来的。”秦远舟轻轻摸了摸木牌边缘,“多谢。”

      陆听春摇头。

      “不是春信铺一个地方送回来的。是平芜找,青渡查,你们带来旧字。他的名字本来就该回来。”

      秦远舟垂眼,过了片刻,郑重点头。

      “我明日去平芜,把牌送过去。”

      顾行舟道:“夜里先住客栈。”

      秦远舟像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落脚,有些不好意思:“我带了钱。”

      陆听春道:“镇东有客栈,出门右转。现在还有灯。”

      秦远舟抱起木牌,又把自己刚写的名字纸留下。

      “这个……能挂吗?”

      陆听春笑了笑:“当然。”

      顾行舟把“秦远舟”三个字夹到“秦远山”旁边。

      远山。

      远舟。

      一个归亡名灯。

      一个站在春信铺灯下。

      秦远舟看着两张纸并在一起,眼眶又红了一次,却没有再哭。

      “这样就像叔父还在旁边。”他说。

      陆听春轻声道:“灯下可以这样想。”

      秦远舟向他们行了一礼,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下。

      “我不是青渡人。”

      陆听春抬眼。

      秦远舟低声道:“但你们让我进来了。”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你敲门了。”

      秦远舟怔住。

      陆听春笑了:“敲门的人,只要不是来害人,总要先问一声。”

      秦远舟也笑了。

      这一次,笑意里终于有了一点松开的东西。

      他推门离开时,铜铃响了一声。

      叮。

      夜风从门缝里掠进来,又很快被顾行舟合上了。

      春信铺重新安静下来。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看着灯下新添的那张“秦远舟”。

      “外人进门了。”他说。

      顾行舟把钥匙收回袖中:“嗯。”

      “感觉怎么样?”

      “还好。”

      陆听春笑:“只是还好?”

      顾行舟看着门。

      “门能开,也能关。”

      陆听春微微一怔。

      顾行舟继续道:“人进来,写名,刻牌,再走出去。门还在。”

      不是谁进来,春信铺便会失守。

      不是外人一到,门就会变成旧账的裂口。

      门能开,也能关。

      钥匙在他们手里。

      灯也在。

      陆听春轻声道:“顾先生今日又学会门了。”

      顾行舟看他:“你也是。”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

      这一夜,他们没有立刻睡。

      顾行舟把秦远舟留下的木屑收起来,装进一只小纸包里,说明日可随木牌一起送平芜。陆听春则把秦远舟写名用过的笔洗净,放到架子旁。

      洗笔时,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手。”

      陆听春道:“温水。”

      “我来。”

      “顾行舟,只是洗笔。”

      顾行舟走过来,接过笔:“我来。”

      陆听春没和他争。

      他站在旁边,看顾行舟把笔尖慢慢洗净,忽然道:“你刚才说,敲门的人要先问一声。”

      顾行舟纠正:“我说他敲门了。”

      “意思差不多。”

      “嗯。”

      “若以后还有外人来呢?”

      “先问。”

      “再看?”

      “再看。”

      “若能进?”

      “开门。”

      “若不能?”

      顾行舟抬眼:“关门。”

      陆听春笑了。

      “这倒像掌柜说的话。”

      顾行舟把洗净的笔挂好。

      “你教的。”

      “我教过这个?”

      “你说,先看人。”

      陆听春一怔,随后低声道:“是。”

      先看人。

      外人也是人。

      只是要先看清。

      夜更深时,顾行舟终于把新锁扣上。

      咔哒。

      他转身时,陆听春正站在灯架前,看秦远山和秦远舟的名字。

      “顾行舟。”

      “嗯。”

      “远山,远舟。你说远这个字,是不是也该写?”

      顾行舟走到他身旁:“你想写?”

      “不是今天。”陆听春笑了一下,“今天太晚了。”

      “明日?”

      “看手。”

      顾行舟点头:“好。”

      陆听春轻声道:“远不是不回,是看得见来处,还能往前走。这句话也该记。”

      顾行舟取纸写下。

      远不是不回,是看得见来处,还能往前走。

      写完,他把纸夹在秦远山与秦远舟旁边。

      同纸灯在上方轻轻亮着。

      那一刻,春信铺里像多了一条很长的路。

      从青渡,到平芜。

      从门外,到门内。

      从远山,到远舟。

      陆听春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阿圆问得对。

      外人来了,也可以写名字。

      只要他愿意敲门。

      只要门里的人愿意先看他。

      他转身往里间走去,走到屏风前,又停了一下。

      “顾行舟。”

      “嗯。”

      “明早记得提醒我,把秦远山的木牌送平芜。”

      “好。”

      “还有,别忘了给阿圆看。她肯定要再写一张。”

      “嗯。”

      “还有……”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笑了笑:“算了,睡醒再说。”

      顾行舟低声道:“好。”

      外间只剩同纸灯还亮着。

      门上的新锁扣得很稳。

      灯架下,秦远舟的名字轻轻垂着,像一个刚进过门的人,终于在春信铺的灯下留了一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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