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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门牌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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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四章门牌
秦远舟第二日没有立刻走。
他说要回家报信,原本清早就该从青渡渡口出发。可天刚亮时,他又站在了春信铺门外,怀里抱着一块薄木板。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
他敲门敲得很轻,却比前一夜稳。
顾行舟开门时,铜铃响了一声。
叮。
秦远舟站在门外,先低头看了一眼锁,又看了一眼门楣,才道:“我想留一样东西。”
陆听春正坐在柜台后喝温水,闻言抬头。
“不是要回家?”
“午后走。”秦远舟把怀里的木板拿出来,“昨夜睡不着,就借客栈后院的灯刻了这个。刻得急,不算正式。若陆老板不嫌弃,可以先挂着。等我下次来,再刻一块好的。”
阿圆刚进门,听见“刻了这个”,立刻跑过去看。
木板不大,边角还没完全磨圆,木色浅,背后留着一小段未削干净的纹。正面刻着五个字:
青渡春信铺。
字不如顾行舟刻印那样硬,也不如老匠人那样圆熟。每一笔都带着木牌匠的刀法,轻而细,收锋处留一点木纹,像有人刻字时不舍得太用力,怕伤了木头。
阿圆看了很久,小声说:“这就是门牌吗?”
秦远舟点头:“是门牌。”
阿圆眼睛亮起来:“春信铺有门牌啦!”
周老头端着早饭进来,一听这话,先看木牌,随后哼了一声:“字还行,就是边没磨好。”
秦远舟立刻道:“我今日赶着走,确实没来得及磨好。”
周老头:“我又没说不能挂。”
陆听春笑了:“老周,你这夸人方式,真是一点不绕。”
黄老丈从后头探进来,也看见那块牌,笑道:“挂门上正好。昨夜还说门有名字,今日名字就来了。”
顾行舟接过木牌,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门楣。
“能挂。”
秦远舟像松了一口气:“若不合适,我可以带走。”
陆听春道:“送上门的门牌,哪有带走的道理。”
阿圆立刻点头:“对,门牌要挂门上。”
于是这一早,春信铺的第一件事便成了挂门牌。
黄老丈去借梯子,周老头嘴上说“麻烦”,却把门口的杂物都挪开。阿圆抱着木牌站在一旁,像抱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陈娘子来时看见这阵仗,笑着说:“今日又添新物了?”
陆听春道:“春信铺终于像个铺子了。”
周老头立刻道:“以前不像?”
陆听春看了看从柜台到灯架、从旧锁到名字纸、从床头“歇”等到门内“有门,就不是锁”的一屋东西,笑道:“以前像个收东西的地方。”
顾行舟站在门口,抬头看门楣。
“现在也是。”
陆听春一怔,随即笑了。
“也是。”
只是现在多了一块牌。
告诉来的人,这里叫什么。
木牌挂上去时,秦远舟自己扶着梯子,顾行舟站在上面钉木钉。黄老丈在下面看角度,周老头在旁边挑剔,说左边低了半寸。阿圆仰着脸,紧张得不敢眨眼。
“再往右一点。”周老头道。
顾行舟把木牌往右挪。
黄老丈道:“过了。”
周老头:“哪里过?”
黄老丈:“你眼睛偏。”
两人又要吵。
顾行舟低头:“练静。”
两人同时闭嘴。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低头笑出了声。
最后木牌稳稳挂在门楣下方。
青渡春信铺。
铜铃垂在门内,木牌在门外。
风一吹,铜铃响了。
叮。
门牌不响。
只是静静挂着,把名字给门外的人看。
阿圆站在街上看了半天,忽然认真道:“这样外人就知道敲哪里了。”
秦远舟也看着那块牌,眼眶微微红了一点。
“我叔父说过,木牌挂出来,不是让熟人看的。熟人不看牌也找得到地方。木牌是给没来过的人看的。”
陆听春心口轻轻一动。
他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也正低头看那块牌。
没来过的人。
外人。
站在门外,不知道这里能不能进来的人。
木牌挂出来,至少告诉他,这里有门,也有名字。
周老头在旁边哼了一声:“那以后来的人更多。”
阿圆说:“来了就先看。”
顾行舟点头:“先看。”
陆听春笑了一下:“春信铺这规矩,怕是要越传越远了。”
秦远舟回铺子里,把秦远山木牌已经送达平芜的回执交给顾行舟。那是药铺老妇写的短条,上面只有几行字:
秦远山木牌已置平芜旧井名灯旁。远山有牌,远舟有路。平芜记。
陆听春看完,低声念了一遍:“远山有牌,远舟有路。”
阿圆听见,立刻说:“这句好。”
顾行舟已经取纸写下。
远山有牌,远舟有路。
写完,他把纸夹在“远”字旁边。
秦远舟看着那张纸,像没想到自己和叔父也会被这样挂在青渡春信铺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多谢。”
陆听春道:“这不是谢礼,是来处。”
秦远舟微怔。
陆听春看向满架子的名字:“你们来过这里。”
秦远舟低头笑了一下,眼眶却更红。
“嗯,来过。”
午后,秦远舟终于要走。
黄老丈送他去上游渡口。临走前,他站在门外,又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刻的木牌。
木牌被青渡的风吹着,稳稳挂在门楣下。
“等我下次来,刻块更好的。”
陆听春道:“这块也很好。”
“边角没磨好。”
“春信铺里边角没磨好的东西多。”陆听春笑道,“不差它一件。”
秦远舟也笑了。
阿圆把自己新写的“远山”又塞给他一张,说让他带回去给父亲看。秦远舟双手接过,郑重收好。
他跨出门槛时,铜铃响了一声。
叮。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说“我不是青渡人”。
因为门牌已经告诉他,这里是青渡春信铺。
而他已经进来过。
秦远舟走后,春信铺安静了一会儿。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看着门外新挂的木牌,忽然道:“顾行舟。”
“嗯。”
“我们是不是也该给北顾带一块牌?”
顾行舟抬眼。
“什么牌?”
“不是门牌。”陆听春想了想,“是名字牌。”
顾行舟沉默片刻。
“给谁?”
陆听春看着灯架上的顾沉川家书副本。
“顾沉川。”
铺子里静下来。
阿圆原本正整理小木铃,听见这个名字,也停住了手。
顾行舟没有说话。
陆听春没有催。
他只是轻声道:“你父亲给你留了家书,也留了木剑碎片。北顾有他的旧卷,有停雪旧案,有剑灯。可是……有没有一块只写他名字的牌?”
顾行舟垂下眼。
北顾有顾沉川的剑名。
有战亡记录。
有顾氏旧卷。
有外墙守令。
但有没有一块只写“顾沉川”三个字的牌,不为案,不为剑,只为这个人?
他不知道。
陆听春看着他:“可以以后再说。”
顾行舟沉默了很久,低声道:“可以带一张纸。”
陆听春笑了笑:“先带纸也好。”
顾行舟取出一张郑云舟纸,铺在柜台上。
这一次不是陆听春写,也不是顾行舟写。
阿圆忽然小声问:“我能写吗?”
两人都看向她。
阿圆有些紧张:“我想写一张。不是正式的,就是给顾公子的父亲看。秦远山有阿圆写的纸,顾公子的父亲也可以有。”
顾行舟看着她,片刻后点头。
“可以。”
阿圆立刻坐到柜台前。
“顾沉川”三个字对她来说太难。
顾字笔画多,沉字有三点水,川字虽然简单,可要写得像水也不容易。她写得很慢,第一张“顾”字就歪得厉害,自己看了看,不满意,重新换纸。
第二张稍好。
第三张,她终于写完整了。
顾沉川。
顾字不正,沉字有点散,川字却写得很清楚,三竖像三条小水线。
阿圆抬头看顾行舟:“能看清吗?”
顾行舟看着那张纸,很久才道:“能。”
阿圆松了一口气。
陆听春轻声道:“那就先收起来。以后去北顾时带着。”
顾行舟小心把那张纸收进小木匣,和顾沉川家书副本、木剑碎片、舟字、岸字放在一起。
阿圆看着他收好,小声说:“这样顾公子的父亲也不是若干。”
顾行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嗯。”
陆听春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些话,阿圆说出来最轻,也最重。
傍晚时,北顾来了灯。
顾怀川的影子出现在灯里时,春信铺门外的木牌正被夕光照着。
他第一眼便看见了。
“门牌?”
顾行舟点头:“秦远舟刻的。”
“秦远舟是谁?”
陆听春简略讲了秦远山寻名、秦远舟送牌、春信铺挂门牌的事。
顾怀川听完,只说:“字还行。”
阿圆小声道:“顾二先生每次都说还行。”
顾怀川看她:“比不好强。”
阿圆认真想了想:“也是。”
陆听春忍笑忍得肩膀微微一动。
顾行舟立刻看他。
陆听春举手:“没事。”
顾怀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眼,没有多问。
他道:“北顾外墙内侧挂了你们送来的铺印纸。”
顾行舟抬眼:“挂在哪里?”
“正门内。”
顾行舟微微一怔。
陆听春也看向灯影。
顾怀川继续:“几个小辈看见角落那扇小门,问谁画的。我说青渡的小姑娘。现在他们也想画门。”
阿圆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顾怀川面无表情:“画得很丑。”
阿圆立刻安慰他:“多画几次就好了。”
顾怀川沉默片刻:“我会转告。”
陆听春终于笑出了声。
顾怀川看向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陆听春低头喝水,“只是觉得北顾也挺有意思。”
顾怀川冷淡道:“你来了会觉得冷。”
“顾行舟说过。”
“他还说什么?”
陆听春看了顾行舟一眼,笑意轻了些:“他说北顾有门。”
顾怀川沉默片刻。
“有。”
“那就好。”
灯影里,雪风轻轻掠过。
顾怀川忽然道:“顾沉川的名字,你们是不是写了?”
春信铺里安静了一下。
顾行舟抬眼:“二叔怎么知道?”
“你们这铺子什么都写。”顾怀川道,“迟早会写到他。”
阿圆小声说:“我写了。”
顾怀川看向她。
阿圆把那张“顾沉川”拿出来,放到灯前。
“写得不好,但是能看清。”
顾怀川看着那张纸。
很久没有说话。
陆听春原本以为他会说“顾字歪了”或者“沉字太散”,可他没有。
灯影里的北顾二先生只是看着那三个字,神色冷硬,却沉默得过分长。
过了许久,他才道:“看清了。”
阿圆轻轻松了一口气。
顾怀川又道:“下次带来。”
顾行舟低声道:“会带。”
“带到外墙正门。”
“好。”
顾怀川看向陆听春。
“你也来。”
陆听春一怔。
顾怀川道:“你说要看门。”
陆听春笑了一下:“记着呢。”
“别只记。”顾怀川道,“平芜案后,来北顾。”
这一次,顾行舟没有立刻接话。
陆听春看向他。
顾行舟也看着陆听春。
平芜案还没结束,北顾旧案也还没正式展开。可这句话像一封先送到门前的请帖。
不是命令。
不是旧案传唤。
是有人说,来北顾,走正门。
陆听春轻声道:“好。”
顾怀川点头,灯影散去。
春信铺里安静了许久。
阿圆第一个开口:“陆老板真的要去北顾吗?”
“以后。”陆听春道,“平芜案后。”
“远吗?”
顾行舟答:“远。”
阿圆看了看灯架上的“远”字:“那能回来吗?”
顾行舟道:“能。”
阿圆放心了:“那就好。”
周老头在门口冷哼:“去就去,别一去不回。”
陆听春笑道:“老周,你这是舍不得?”
“我是怕馄饨账没人还。”
黄老丈正好回来,听见这句,笑道:“账在,人在,人总会回来。”
周老头道:“你今天怎么也会说这些?”
黄老丈看了一眼门外的木牌:“门牌挂上了,人找得到路。”
这话倒叫众人都安静了一下。
陆听春看向门外。
青渡春信铺。
五个字在暮色里不算显眼,却很清楚。
以后若有人来,熟人也好,外人也好,青渡人也好,远处的人也好,至少能找到这里。
夜里,春信铺关门后,顾行舟照例检查新锁。
咔哒。
门落了锁。
木牌挂在门外,锁扣在门内。
陆听春站在柜台边,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说,门牌在外面,锁在里面,是不是正好?”
顾行舟看着门。
“嗯。”
“为什么?”
“门牌告诉人可以来。”
陆听春笑了:“锁呢?”
“锁告诉我们可以选择开不开。”
陆听春怔了一下。
随后低声笑了。
“顾先生今日这句,该写下来。”
顾行舟取纸。
陆听春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见他真写,笑意更深。
顾行舟写:
门牌在外,锁在内。牌告诉人可以来,锁告诉我们可以选择开不开。
写完,他把纸夹在“有门,就不是锁”旁边。
陆听春看着那几行字,轻声道:“这样就很好。”
顾行舟走回他身边。
“明日还写远吗?”
“不写了。”陆听春道,“明日休。”
“好。”
“不过可以看门牌。”
顾行舟点头:“嗯。”
两人一起站在门内,看着外头那块刚挂上去的牌子。
隔着门板,其实看不太清。
只能看见一角木影,被夜色轻轻压着。
可他们都知道它在那里。
像一个名字。
也像一盏灯。
这一夜,春信铺门外第一次挂着门牌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