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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幼狼 十多年了, ...
十多年了,那个画面却越发清晰。她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好的记忆力,时间越久,脑子里的画面越真实。偶尔梦到,像是真的穿越回去一样。
那是她进齐砺的第三年,作为齐砺的代表出席了齐砺在中京的一次颁奖。社会公益性质的奖学金,特等奖一人,一等奖三人,二等奖十人,三等奖三十五人,面向经学校认证了的贫困生。
整个过程都很普通,像她参加的任何一个活动一样,那时候她还不像现在这样,正为各种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在颁奖期间还要开小差想工作。
所有奖项都颁完,校长发言环节,她的电话铃响了起来。她退到后台去接,是好消息,她在天使轮力排众议按住的一个项目,这轮融资已经超募三倍了。
这是她意料之中,但真的得到消息,还是感到心情大好。挂掉电话,背景音里的校长讲话也显得青春洋溢。她准备回会场,一转头,却撞上了一个目光。
或许往后无数次回忆这个瞬间,但是当下,就只是想:这是谁?有点眼熟,刚才颁奖的学生吗?
她记得那学生脸颊上有一道三公分的细痂,断断续续已经脱落了部分,像虚线一样。
“怎么了?”由大人先开了口。
“陈总您好,我是刚才被您颁奖的学生。”
陈质于是想起来了,这孩子拿了特等奖,是刚才所有人里最优秀的一个。
她点点头,等贺追说下去。
十九岁的贺追,声音很亮,一双眼也很亮,像山里一汪清澈的水:“我想知道,从今往后,我可以说我认识您吗?”
陈质没听明白,偏了偏头:“什么意思?”
“我是齐砺的受资助人了,但是,除了那笔奖学金,我更想被资助别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可以告诉她们,我是齐砺的人,我认识您。”
陈质听得模棱两可,她还想追问一句,却被工作人员叫回会场了。她们短暂地见了一次面,回到会议上,陈质才又认真地翻开桌上的册子,第一页就是贺追,看到贺追已没了亲人,她想她有点懂了。
可是,她没有主动去找那孩子的理由。
直到会议结束,贺追都没有再出现。这个插曲不大不小,陈质和中京的几位高层最后交际了会儿,便就此告别了。
她却不料,贺追在地下车库的电梯口等她。她远远看见贺追,便把带路的工作人员打发走了。
她经过贺追,一言不发,贺追却自觉跟上她,一直一直,跟着她上了车。
坐在自己的车后座,看着身边的人,陈质想,这孩子很聪明,没有母亲的话,也不知是谁教给她。
“你被人欺负了吗?”这是她在车上说的第一句话。
贺追点点头:“我刚才太冒昧了,陈总,我冷静下来了。”
陈质笑了:“没事,我还有点时间,你可以再说一说你的诉求。”
她觉得有点有趣,这样和一个“小孩”谈诉求。她在那天是为贺追心软了吗?她反复思考过那天,然后明白,她只是在那天发现了,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拯救一个人、满足一个人最迫切的期待。
她天生有很多很多东西,这些东西在自己身上已经被用到极致,她还没想过,只是拿出冰山一角,就可以让一个人用看救世主的目光看着她。
轻而易举地,满足一个幼狼般的目光。
“我以为只要做到最好就可以了,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出来读书之后,我发现不行,”贺追说这些,却显得不卑不亢,“她们会问我的出身,有人认识xxx,有人和xx交好。我也尝试去认识xx,但她看都不看我一眼。
“是我身后太单薄了,她们不肯认识我。这种竞争,我不知道要怎么赢。”
她本想就此放弃,想着,那就只要抓住靠努力可以抓住的部分就好了。但老天不肯放过她,让她又因为这种事失去了一个很珍贵的机会。
她想去致一律所暑期实习,她是报名的所有人里的第一名,最后却推荐了二三名。
她太不甘心了,这样下去,不知道又会在什么时候给她当头一棒。参加这次颁奖,屏幕上显示出她的名字,主持人念道,颁奖嘉宾,齐砺资本陈总……
她突然觉得自己可以鲁莽一把,赌什么?赌这位陈总乐善好施?肯定是不行的,赌她爱才怜弱?她知道其实应该赌自己对这个人有用,但她,手无寸铁的学生,又能有什么价值?
不管是赌什么,总之不能不尝试,于是她尝试了,然后坐在这个车后座,和身边的人,比刚才颁奖时还要近。
“我想知道,拿了这个特等奖,我以后可以说认识您吗?”
在这种目光里,陈质动摇了。
“拿了这个特等奖恐怕还不行,但是,我可以以个人名义资助你,”陈质看到贺追的表情有细微的变化,她有种预感,这个学生会有了不起的未来,“可你要给我原因。”
“可以,您想要听关于我的什么?”贺追想,她拥有被资助的任何资格。
陈质拿出手机来,生活号的微信,贺追看了一眼,便也拿出手机,和她加了联系方式。
“这周之内发我一份简历,把能写的都写上来。”
贺追应下来,又最后说了一次抱歉打扰,便就此下车了。
她的简历漂亮又凄惨,陈质把这事交代给助理,走了中京的一个人才扶助计划,就此成为了贺追的资助人。
对这件事,她其实没有太多设想,她把这件事告诉陈文蓉祝玲,二位很欣慰似的,尤其是陈文蓉,说她年纪轻轻,很有胸怀。
每月拨出去的那点资助金对她而言九牛一毛,她的生活可以说没有丝毫改变,只不过,贺追每周都会给她发一个周报,告诉她自己这周学了什么、干了什么。如果参加了比赛或者什么活动,还会额外给她发证书。
有一次,贺追给她发的是自己和证书的合影。陈质点开照片看了一会儿,贺追和她记忆里一样,原来在任何时候都是这种目光,这种迫切的、想要抓住一切的目光。
看着贺追,陈质才有点懂,每个人的起点真的有很大差别。她的人生开始于一个完整的圆,有人却开始于一片扇形、一个角,如贺追一般,就只有圆心那微不足道的点。
她们没再见过面,就只这样沟通。大部分时候陈质不回任何消息,贺追却从不缺席,半年如一日。陈质就这样看着贺追一步步抓住更多东西、得到更多人的认可、越来越优秀……
一切都走上这样的正轨,直到有一天,周日,该是贺追发周报的日子,贺追却没动静。
陈质本不以为意,到晚上,她才发现自己还惦记着。她发消息问贺追怎么了,贺追却依然没有回应。
她难以心安,晚饭吃到一半,让助理联系贺追的辅导员。对方经过一番沟通,发现贺追就在宿舍,竟然昏睡了一整个白天。
贺追被送往医院,陈质亲自赶了过去,诊断的结果是重度缺铁性贫血,诱发昏睡、持续低烧。医生说,病人体内的血色素只有45,微量元素也相当不均衡,一定要注意饮食。
辅导员在旁边连连应着,陈质和她并肩站在一起,听完,眉头迟迟无法舒展。
这是“穷人病”,陈质不明白,她给的太少了吗?现在的大学生一个月需要多少钱?她和助理待在这,助理回答说,一千块钱,加上她自己家教赚的,不少了,但这学生穷惯了,恐怕不舍得花。
辅导员说让她去忙,自己在这守着,陈质第二天上午有会,还真的不能留下,便就此离开了。
第二天下午,她又来了医院,病房里,贺追还是睡着,到处不见辅导员的身影。陈质找到护士,护士说病人上午一直醒着,来的看护是她室友,陪她吃过午饭就走了。
陈质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情,她感觉这一切都很荒诞,生病了,世上竟然一个能照顾的人都没有,这是什么感觉?怀着这种被世界抛弃的心情,自己度过了青春年华吗?
她回到病房,站到床边,贺追却醒了。
贺追睁了几次眼,才终于看见她似的。陈质和她对视着,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她等待贺追开口,可是贺追也不说话。贺追看了她很久很久,一合眼,眼角窝里溢出一汪泪。
“您怎么来了?”她再次睁开眼,笑了笑。
陈质不由得变得温声细语:“哪里疼吗?还是难受?头晕吗?”
贺追摇摇头,她那次没说、此后也没说过,除了初中那次重病,她从不知道自己会在病中的午后,睁开眼,看见身边守着一个人,不为了什么任务,就只是来看她。这一刻,甚至觉得在对方的怀抱里死了也好,所有烦恼、所有不甘,就都没有了。
“我耽误了您的时间,对吗?”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忙,”陈质在她床边坐下,她感觉贺追平静下来了、清醒过来了,像没病着似的,“给你的生活费不够吗?”
走的通道就只能一月给一千,不过,或许她还可以私下再给,虽然没有正规流程了……
“够,很够了。”贺追努力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贺追不说话了,陈质让她开口,她才说:“我都攒起来了。”
“为什么要攒起来?”
“我怕您有一天不想管我了。”
“不是给你看过条约吗?明明白白写着,资助你一直到毕业。毕业之后,你就可以自己赚钱了,为什么要攒钱?”
她不会懂的,条约不能让贺追放心、任何承诺都不能让贺追放心,贺追的命运让她不得不为自己兜底,不得不为自己想到一年后、甚至三年后的事。
“必须好好吃饭,”陈质直接下了最后通牒,“以后每天拍照给我发午饭晚饭,肉类、蛋白质、维生素都要有。”
贺追没有和陈质谈判的资格,这份只为了乙方好的霸王条款,她便只能答应下来。
——————
说不上来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展,对陈质来说,甚至连节点也找不到。她生命里好像突然就多了一个人,不像生意伙伴、不像朋友、不像亲戚,她心里单独开辟了一片地方,就只放着那一个人。
或许是因为每天都能收到贺追的消息,从第三次见面,她就觉得对这学生已经十分了解,像认识了很多年。路过中京又正好有时间,她会带贺追在周边吃顿饭,如果时间更充裕,她会再带贺追去逛超市,给她买点生活用品。
渐渐地,她开始真正教给贺追一些东西,生活上、学业上,甚至教她多去交朋友、参加点和学习无关的活动。
在她身边,贺追渐渐没有了初见的青涩,也褪去了与生俱来的那层硬壳。她总是表现得温顺而又服帖,她偶尔会很坦白,说陈质给她的已经远远超过她的预设,说自己其实受宠若惊。
陈质听了,也只是笑。她图什么?她什么也不图,只不过,想见这孩子就来见一见,想和她说说话就来说话,对她来说,像一种特殊的消遣。
大四那年,贺追如愿去了致一实习。陈质不经常路过那地方,但只要路过,就会见见贺追。五一节那天,她像往常一样要带贺追去吃饭,想吃什么?烤肉、火锅、烧烤……
贺追却问她:“您要尝尝我做的饭吗?”
二十九岁,陈质已经坐上了齐砺合伙人的位置,在这年的五一劳动节,她被二十一岁的实习生带去了出租屋里。
这里又破又小,甫一进去,陈质下意识屏息,憋不住了,才发现也没什么异味。要说的话,什么味道也没有,像贺追身上的味道一样,若真的仔细去闻,就什么也闻不到了。
贺追为出租屋的狭小向她道歉,说,等做完之后可以让她打包带走。她很快地就要开始收拾食材,陈质说,不着急。贺追说,想让您赶紧离开这。
“没关系,”陈质把风衣脱在一个凳子上,只问,“你的手艺怎样?”
“很好。”贺追说。
陈质笑了,这个人从来不会藏拙,只要自己拿得出手的东西,半点也不谦虚。
这晚上,她第一次感受了贺追的厨艺,真的如她所说“很好”,陈质甚至觉得,比有些饭店做得还好。那晚贺追很幸福,大大的眼睛,明晃晃的幸福。她说,早就想给您做饭吃,但是学校宿舍没厨房,租了房子又有室友。
五一大家都回家了,她才得以带陈质回来。
在她的幸福里,陈质也感到一种幸福,是她衣食无忧、一路顺风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一种感受。
两人都吃得很撑,陈质说要下去走走,贺追把碗筷泡在水池里,谎称有洗碗机、已经洗上了,匆匆跟着陈质下楼。
她们在这个旧小区里散步,贺追有一箩筐话想和陈质说,实习遇到的新鲜事、领导如何同事如何、工作原来是这种感觉……她每一次周报的措辞都冷静而沉稳,她其实也有另一面,可是不知为何,从来不敢给陈质展露。
于是,她永远显得冷静而沉稳,走在小区里,就算看见认识的流浪狗也装不认识。她有工作压在心头、有碗筷泡在池子里,就算如此,也要这样装作从从容容地先和陈质并肩走在一起。
少年时节,迟来的青春,在花坛边和陈质道别,陈质最后夸她厨艺太好,她终于按捺不住了。
“我都不会做饭,有机会你教教我。”陈质这样说。
贺追的大脑什么都没想,看着眼前她的贵人,回答道:“我就是您的,我会做饭,就是您会做饭。”
无论往后多少年,永永远远,只要您想吃,我都会做给您。
有没有想到是这种过往?这么多年贺追变了不少,但底色没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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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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