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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玖拾陆 樟哥,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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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哥。”
“樟哥,我回来了?”
“你在吗?”
荷叶踏着袜子半踩在瓷砖上,下意识去够墙上的灯。
“樟哥……”
瞬间,屋内亮堂一片。
男孩放下手中的袋子,又把书包扔在餐桌的椅子上。明明说好了不来打扰樟哥,谁知今晚学校竟然没人值班,这下书也没拿成。
“我到家了。”
他给另一个人发送了短信。
“我也到了。”
看完这条消息,旧手机又黑屏。荷叶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新包装,开始研究新手机。
他从来没用过这么高级的东西,一时半会还看不太懂,下意识想发个消息问问屈玉覃,才想起那手机已经关了机。
叹了口气,他又翻出那件红色的羽绒服。
不算很长的款式,颜色由鲜亮的红和暗红两种拼接而成,最后面还有个帽子。他套了套,正合身,也不知道屈玉覃怎么知道他穿多大尺码的。
很轻。
他有点舍不得脱下来,但在室内又太热。
真的比棉衣轻太多了。
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今年过年如果给荷花也买一件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竟然有一点愧疚,不知是对小松的荷花,还是对什么。
新衣服得照镜子看吧。
失落过于短暂,他猛然想起这件事,然后突然跑去自己的房里。
自从暑假过后,这间老屋子已经被重新收拾过了,丁樟前前后后还添了一些小物件,比如镜子、花盆、小沙发、电视,虽然都不是崭新的,但收拾过,也让屋子别有一番风情。
荷叶走得太急,等开门时才想起,自己忘了穿拖鞋。
而这一刻,他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如果当时穿了拖鞋,是不是就不会看见这一幕了。如果没有看见这一幕,后面的一切可能都不会再发生。
屋内很暖,甚至说非常热。荷叶穿着羽绒服,一瞬间呼吸不上来。
冬天来了,外头的空调功率太小,樟哥怕他冷,在他屋里又单独安了一个。
这是这个家里唯一全新的家具。
丁樟说,新的空调比较干净,而且没有噪音,适合你做作业时开。
丁樟本身自己怕热,为了省钱,自己的房里没有安。用他自己说的,小叶子也不常回来住,他冷了,睡那个房间就好了。
樟哥身上总是很烫,所以荷叶也认同。
但此时此刻,他十分后悔。
荷叶的视力太好了,眼前的一切过分清晰。
他看见樟哥额角的汗,脸颊的汗,脖颈的汗,胸膛的汗,甚至大腿上的汗。
另一个人倒是没有脱衣服,只露出光滑的背。
但他的背和他的脸太不一样,一个那样粗糙,一个却那样平整。
他可能是怕冷的吧,身上有汗,但并不多。
“热,太热……”
这是他打开门时,唯一听见的声音。
嘶哑的,带着细小的喘息,以及抽泣,都来自于那个他无比熟悉的人。
荷叶手脚发麻,刹那间,像是定住了神。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视觉、听觉,甚至是嗅觉。他闻见一种奇异的气味,不是空调扇叶,不是腐烂的衣橱,什么都不是,但他隐隐地、好像又知道……
他为自己的敏锐感到羞愧。
也为自己移不开的脚而自我唾弃。
幽暗的一切,又绯红的一片,一切一切关于生命的悸动,都好像凝聚在此时此刻。
短暂的几秒钟,变得如此漫长、纠结和徘徊。
但是他的闯入实在突兀,即使是空调声也无法掩盖,即使他们如何沉浸,也不是浑然不觉。
荷叶看见樟哥惶恐的眼神,这是他第一次见到。
在他的世界里,樟哥是至高无上的,是不会错误的,也不会有所畏惧的。
而,这一刻,他的樟哥,流露出非凡的恐惧,让他觉得陌生,也觉得别扭。
“荷叶。”
他不会喊自己全名,但恐惧之下,这一声“名字”变得那样局促。
比他反应更大的是廖一明,他打了个寒颤,然后穿上所有的衣服,在荷叶缓过神来时,已经赤脚走出了房间。
若隐若现的味道更明显了。
在同样的惊慌失措中,荷叶下意识地捂住鼻子。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丁樟恍惚中问。
“学校没人。”男孩说。
“那,那你等一会儿,我要收拾一下。”
“我刚才在外面喊你了,没人回,我以为家里没人。”
男孩又说:“我只是想进来照镜子。”
“你别开灯。”丁樟低头。
“嗯。”
荷叶掩上门,“那我先去客厅。”
廖一明没走,倚在阳台边抽烟。
他早就不抽烟了,这根烟还是从丁樟的烟盒里抽的,很廉价的烟,并不好抽,嘴里发苦得厉害。
抽了几口,等瞥见荷叶时,他便将烟掐掉了。
“买新衣服了?”说这话时,廖一明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哑得厉害,他开始痛恨刚才那支烟,又同时开始憎恶自己。
“嗯。”
荷叶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
从内心深处,他忽然涌出一股尴尬,为自己,也为丁樟。他甚至忿忿不平,虽然早就知道他们在交往,但当看见……看见这样一幕时,竟然还是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樟哥会那样。
樟哥是他的哥哥,也是他最信任的人。荷叶曾认为他是世界上最男人的男人。所以,最男人的男人也会那样吗?
他开始打量廖一明,打量他凌乱的衣服,以及那凸起的胡渣。
除去那个疤痕,他白净,甚至有些文雅。
樟哥竟然……
荷叶心中涌起一丝裂痕。
“晚上和同学去买衣服了?”廖一明自然比他尴尬,说话也捋不直舌头。
“嗯。”
“谁?屈玉覃?”廖一明问。
“对。”
“哦。”
廖一明搓了搓手指,他自然不想关心这件衣服,只是它太过鲜亮,以至于他想要随便说些什么掩盖现在的氛围时,竟然下意识地就聊起了它。
“咳。”
一阵略带吸气的咳嗽声,屋内两个人同一时间看向那一个人。
丁樟剃过头不久,头发很短,他搓了两把,于是所有头发都向后挽去。他少有地将衣服纽扣扣得很紧,最后只道:“你回去吧。”
“那我先走。”廖一明道。
“外套放沙发上了。”
廖一明都来不及套上,在催促之下,被关在了门外。
荷叶站在那里,一时半会不知道看向哪里。
“叶子,饿不?给你下一碗面。”丁樟挽了挽衣袖。
荷叶摇头。
“方便面呢?”
“我不饿。”
丁樟低头道:“衣服很好看。”
“嗯。”荷叶点头。
“尺寸差不多,衬得你很白,样式也很洋气。”丁樟说着说着,也忘了问这家伙怎么有钱买的羽绒服,最后竟然缄默,“晚上你睡我那屋,我给你铺电热毯。”
“樟哥。”
荷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过了会,他道:“你们在干什么?”
丁樟深深地、深深地被这几个字吓住了。
“我。”
他的喉咙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太想告诉小叶子,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刚才什么都没有,他们不是在做那种事。可事实上,他百口莫辩。
在他心里,荷叶还是那个小孩,还是跑来跑去、无所顾忌、单纯腼腆的孩子。
让他面对一个孩子,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丁樟气得砸了两下自己的头。
“樟哥,你说你试过,但是不行,是不是因为你喜欢男人?”
“樟哥,你从小就这样吗?”
荷叶的发问,变得越来越轻飘,可每一个字,压在丁樟心中,切重得他喘不过气来。
“小子,你爸让你去买包烟。”
十元纸币递到他的手中,比任何一块铜板都要轻盈,他双手盛着,唯恐被风吹走了。
“叔,我爸只抽五块的。”凛冽的冬天,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开衫。
那男人衔着一根长烟,拨弄着额角的疤,“小傻子,剩下五块,你自己买糖吃。”说罢,这人将头顶遮耳朵的兔毛帽又压了压,俯身过来道:“别跟你爸说。”
那口烟就直直地喷在丁樟的耳畔,呛得他喘不上气,咳得他直肺疼,可等他紧紧拽着十块钱跑开时,又忍不住回头看——
家门口的门敞着,丁国辉从屋里拿了长牌,他刚拆开塑封包装,方桌上的其他几人便将牌都散开,笑闹着不知道说些什么。
戴着兔毛帽的男人喝了口茶,他不用手,反而拿着根铁钩去钩。他比爸爸年轻一些,穿了件藏青色的袄子,看起来怕冷,整张脸冻得惨白。
丁樟没见过丁国辉有这样的朋友,他想,他应该是外地来的。
“樟子,又给你爸买烟啊。”
“宁叔,要那个。”
“好嘞。”
“哎呦,不是钢镚了,你爸发财了?”
丁樟没将刚才那事告诉他,只道:“嗯,过年了,我爸说剩下给我当压岁钱。”
“国辉终于大方一回了!欸,这么冷的天,你让他带你去县里买件亮堂的衣服去。”
丁樟吸了吸鼻涕,道:“我抗冻。”说着,“嘿嘿”两声,像猴子一样窜到货架上,“叔,我拿两块泡泡糖,记得算钱。”
“你拿走吧,就两毛,你这个五块我不好找。”
“谢谢叔。”
男孩踩着小布鞋走了,过了会铺子前又多了个人影。
“江校长,你来了。”
“嗯。天可冷。”江承愿围了一块青色的围巾,从自行车上垮下来,从袄子里拿了一包药出来,“阿宁的药,托朋友拿的,回家试试。”
“真是太谢谢了,江校长……”阿宁爸去接,随后擦手,从柜子里拿出两罐奶粉,“之前真是不好意思了,你也知道我老婆她脾气不好,她这两年一直去你和庆棠家闹,我真的劝不住,我知道你一直在想办法。这个奶粉,是我朋友从城里进货的,听说吃了对身体好,你让你外孙喝着。”
江承愿摘下帽子,头发已经花白,其实他才四五十岁,但近几年苍老得厉害,“你给阿宁喝,小意他都有,江凝挑得很,什么都要好的。”他又道:“刚才跑过去的是不是丁樟?”
“可不嘛,给他老子买烟呢。”他又道:“这么冷的天,穿那么少,他爹什么心肠。自己倒是天天喝酒抽烟的,孩子那鞋都破了,他也不知道给孩子买一双,都十五六岁了吧?”
“你那边有棉拖吗?”江承愿问。
“有的。”
“奶粉我就不拿了,我拿两双棉拖。”
“棉拖值几个钱,我送你!几码?小意还太小了,可能没他的码。”
“四十二。奶粉你留给阿宁喝。”他推搡后,又摸出两张五十元,“丁樟我侄儿,给他穿的。对了,这两张五十也帮我都换成五块的,多换几个钢镚,平常好用。”
“好嗬,江校长你等会儿,我包里零钱不够……”
今年的小松落了雪,垫在路上薄薄一层,刚踩过,也就留下了黑黑的脚印,冻成了冰。丁樟跑得飞快,他换了条路,从小土丘上跑过去,正好路过养鸭的人家,于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河里没有鸭子,鸭子在前几天都被卖掉了。
他看着宁静的河水,捡了一根树枝去戳,才发现河水结了冰。
今年可真冷。
他又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泡泡糖,嚼着嚼着,口腔也变得热乎起来。
“幺儿呢?”
“院子里跑呢。”
“哎,他刚嘘嘘完,裤子都没拉好,屁股都冻红了,你要是给霜婷看见了,她得和你吵。”
“嬢嬢,我晓得了。你看,我这就给他拉上了。”
丁樟没想到自己走到了庆棠哥家,他就站在隔着几米处的小路上看,远远地,院儿里有个戴着红色小帽的小孩。
他身上白乎乎的,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衣服,只是那裤子没套好,松紧带子落在了外面。小白团子又跑了几步,于是外裤便拧到了大腿根部。
“……哥……”
荷老师最近病了,庆棠哥去后屋里烧水,程阿婆又去小屋里抱她那个捡来的女孩,这下院里就剩下这半点大的小团子。
见他喊自己,丁樟双手插着兜蹲下,问:“几岁了?”
小团子不搭理他,揪着他的头发一点点往外拽。
“疼。”
“……疼。”小团子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又揪了一把。
“疼呢。”
“疼……”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乐了起来,嘴里喊着走了音的“疼”,又反复地揪着丁樟的头发。
丁樟的头发硬且粗,小孩子的手劲倒也不至于会拽下来,就随他去了。
“你还挺香。”丁樟凑过去闻了闻。
小白团子不揪他头发了,改去摸他的手,这一摸,从口袋里把第二颗泡泡糖给摸了出来。小白团子好奇这个,也学着蹲下来捏着糖。
他的外裤快要掉到脚跟,开裆裤也赤裸裸地露出来。
丁樟实在没忍住大笑,小白团子愣愣地看着他,见自己不如对方高,于是站起来。
“干什么?”丁樟问。
小白团走了两步,费尽周折地指了指他手心,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丁樟没看明白。
小白团子着急了,跺跺脚,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随后哈喇子直接掉了下来,“吃……要吃糖……”
丁樟看不下去了,帮他把外裤给拽了上去。可能是粗糙的手碰到了他的屁股蹲,小白团子疼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开始挤眼泪。
他也不是那种大哭,而是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带着泪珠,最后张张嘴,指了指他的手,“吃。”
“你能吃呀?”
丁樟的声音也变得柔软,他捏了捏小白团子的脸,捏了捏他的手。
真瘦。
他又翻开他的手背看,“你这个皮肤,跟我小时候一样,我以前跟你一样白,上小学就黑了。”
“你妈妈呢?”
小白团子嗡声打了两个喷嚏。
“感冒了?”
他点了点头。
“最近还有人去你家闹吗?”
小白团子歪了歪脑袋。
跟一个屁大的孩子说什么,丁樟觉得自己真是太笨了,于是起了身。谁知这一起身,他的裤子被拽下去一半。
他可什么都没穿,就单薄一条裤子,小白团子这么一拉,他整个屁股沟都露出来了。
丁樟吓得全身冒汗,他先是周围看了一圈,等确定没人后才打了打小白团子的手,“乱扯什么,我的蛋都要露出来了,我还没结婚呢。”
小白团子又挤眼泪了。
丁樟无可奈何,将那块舍不得吃的泡泡糖递过去,“哝,张嘴。”
他听话地张开嘴。
“嚼一嚼。”丁樟手动将这张小嘴给阖上。
小男孩便跟着他说的一起动,吧唧吧唧,又吧唧吧唧。
“甜吧?”
“甜。”
小白团子含糊地说了声。
“对了,你大名叫什么来着?”
小白团子不理解地看着他,嚼着嚼着没味了,于是去嘴里抠。
“别这样弄!”
来不及阻止,那口香糖已经黏得到处就是了。
“幺儿,去哪里了?”
门口又传来一声,丁樟吓得打了个寒颤。他前几天去学木工,因为偷懒,被庆棠哥骂了一整天,这会儿看见他心虚,怕他问自己最近练得怎么样,赶紧把那些泡泡糖都扯断。
两岁的小孩应该不能吃这个。他恍惚间想到。
小孩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见他跑起来,也跟着跑起来。
“哥………”
稚嫩的嗓音在雪地里静悄悄的。
他一把团过这张小脸,揉搓了几下道:“回家去,别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