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玖拾伍 十七岁,生 ...
-
一根又长又宽的面,霸占了整个碗。小丽抓住筷子,一个劲儿往地荷叶碗里塞。
“春梨,帮我拿盘子,要掉下来了。”
“你真是……非要搞这个吗?”
“面条不能断!这是我们小松的规矩!”
“好了好了,够了。”荷叶连忙阻拦。
“欸,怎么一直扯不完?”
屈玉覃没忍住笑出声,“这碗总共就一根。”
“啊?”
小丽白干一场,直接将这碗面推到荷叶跟前,然后死死盯着他道:“叶子,快吃!一口闷!”
荷叶犯了难,“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不行不行,你必须吃完,而且不能咬断。”
胡春梨受不了,直接扯开话题说:“牛肉来了。”
小丽连忙去接,荷叶便趁机将这根面分成了四份。等她忙活完,看着桌上自己碗中的面条,彻底傻了眼,“你干什么,叶子!这样不吉利!”她气得直跺脚。
“吉利的,况且我的吉利够多了,我把它分给大家,就有了四份吉利。”
“那不一样……”小丽语气中瞬间带了些哭腔,“你自己用都不够呢,怎么能分给我们。”她絮絮叨叨地念着。
荷叶就这样拿着筷子看着她,许久后,他吸了吸鼻子,起身捋了捋程小丽的刘海,抿住下嘴唇道:“你这是什么?像蟑螂须一样,不好看。”
“什么呀!这是最近流行的空气刘海,哪里难看了!”小丽忿忿不平。
胡春梨呛得赶紧喝水,她朝屈玉覃看过去一眼,屈玉覃也看过来,随后他们俩都笑了。
“就这个水平,杰宜快倒闭了吧,你晚上赶紧给丁江意打个电话。”
“嘁。”程小丽嘟囔:“这是阿媛给我弄的,免费的呢,是你太土了,看不懂!”
“行吧。”荷叶说不过她,而等回过神时,面条上方已点缀了好多片烫好的牛肉。他看了眼旁边还在认真涮肉的屈玉覃,又偷偷回望了一眼正在看他们的胡春梨。
“烫……”
他忍不住含住舌头。
“叶子,你现在怎么这么笨了,还能被烫到。”
“我没仔细看。”荷叶心虚地将肉塞进嘴里。
“你懂什么,人家心里乐着呢。”
“什么意思春梨,我怎么听不懂?”
胡春梨也不说,就着吸管喝橙汁,过了会问:“听说李庭现在秃了?”
“差不多。”屈玉覃道。
“岁月不饶人。”胡春梨感叹:“他人是胖了点,但以前喜欢穿卫衣,还蛮显年轻的。听说他现在都是主任了?好像还特别凶?”
“有点儿。”荷叶苦笑道。
胡春梨立即挑眉,托着腮帮子八卦追问:“你俩犯事被他抓住了?”话音刚落,小丽马上大声叫唤:“不可能,不可能!我们叶子是好学生,怎么可能惹老师生气。”
荷叶继续苦笑,转动着玻璃杯,也不吱声。
“李庭恨不得在所有人身上装窃听器。”屈玉覃说。
胡春梨大笑了一阵,“他人挺好的,我刚退学那会儿,他还来找过我,想给我塞两千块。”
“啊?”小丽问:“后来呢?”
“我没肯要,他非要给,最后我姐收了五百。”
“那他现在知道你在茂禾吗?”荷叶问。
胡春梨摇头,“那时候我不住茂禾,在北边的餐饮店打工,后来那家店倒闭了,我才到了这边。”说了一阵,胡春梨看着他们俩,忽然感慨道:“高中,真好啊……我感觉上学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小丽不擅长读书,但听春梨这么说也不是滋味,转而举起杯子道:“来来,大家来干杯!今天是叶子的农历生日,祝小叶子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荷叶不怎么过生日,也没和其他同学提过,包括屈玉覃,但不知道小丽怎么告诉他们的,现在四个人,竟然莫名其妙地坐在了火锅店。
“荷叶,你这个生日日期不够好,十一月和十二月是一年中最忙的月份,等你工作了,就会发现都找不到人帮你庆生。”
“春梨,你也没比我们大几岁。”小丽嘟囔。
“这是前辈的经验之谈。”胡春梨不甘只喝橙汁,于是作为唯一的成年人,她又整上了几罐啤酒。啤酒一罐一罐地往里灌,她说的话也越来越离谱:“黎柊那个人可坏了。小时候我过生日,爸爸妈妈会给做一身新衣服给我,她明明三月份才过,但非吵着也要,等到三月份时,她还要。她要了,却不允许我要……”
“……她这种人不配当姐姐。”
小丽见她有些醉了,放大胆子问:“你和黎姐姐为什么不一个姓呀?”
“她跟我爸姓,我跟妈妈姓,她那个名字是个什么树来着,我是个花。”
荷叶听着,忽然也扭头问屈玉覃:“你和屈飞雁是同一天生日?”
“不然呢?我们是双胞胎。”
“那你们怎么过生日?”
屈玉覃沉吟,“家里人一起出去吃个饭,有时候他们会提前准备礼物,有时候吃完饭直接让我们去商场挑。”
“那屈飞雁肯定都挑飞机模型。”荷叶吃得脸热热的,餐厅里又打了空调,所以他将半张脸贴在桌子上,就这样歪着头看着屈玉覃。
屈玉覃俯视他,两个人的影子在玻璃窗上重合。火锅店外,东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嗯,不过小时候差不多,比如一些故事书,一些小坦克、大炮什么的。”
头发从鬓角滑落,几根粘在了嘴唇上,荷叶有些困了,揉了揉眼睛,忽然傻笑道:“但你不喜欢坦克和大炮。”
屈玉覃就这样盯着他的侧脸,重复地说:“嗯,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我……”屈玉覃收回了视线,他哑然张口,又闪躲地想要回望过去,最后竟然低头腼腆一笑,“我不知道。”
“叶子,这是我程山英给你买的世界上最棒的礼物,你可不准不收!”程小丽高分贝的嗓音打断了这段对话,女孩倏然起身,嘴里喊着“登登登登”的伴奏声,然后鬼鬼祟祟地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盒子。
“生日快乐!”她闪烁的眼睛,像鹤山湖畔闪烁的星星灯。
这是一个手机,不是老式、没有按键的,是和小丽那部一个牌子的、黑色的、崭新的手机。
“太贵了。”那句“我不要”还没说出口,荷叶便被程小丽那炯炯的眼神给瞪了回来。
“收下吧高材生,我们山英现在赚得老多了。”胡春梨揶揄道:“要不是我手太笨,也不会画画什么,不然我也去他们店干了。”
“可是春梨,我们店里不缺人……”
荷叶无心听她们打趣,而是从口袋摸出那个旧手机。最近天冷,它偶尔黑屏关机,但男孩已经习惯了它的老旧。
“不准用这个了!用我这个!”程小丽一把抢过那个老古董,“手机壳我都帮你买好了,跟你送我那个差不多。”
“别扔,别扔。”荷叶急得骤然起身,半张脸熏得通红,连同越过锅子的红色套装,也沾上了股牛肉特有的膻腥。
他重新接过那部手机,小心地塞进衣兜。
小丽懵地嘀咕:“我没丢啊,说不定送回去回收,还能卖点钱呢……”
“我也有礼物。”
这句话从身边传来,荷叶起初是诧异,随后是惊慌,“不用。”他道:“只是小生日,而且之前六月份时我也没送你什么。”
话音刚落,小丽大喊道:“叶子,是你喜欢的红色!”
这是一件红色的羽绒服。
荷叶终于明白屈玉覃为什么今天出门还背了一个炸药包一样的书包。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放学后,屈飞雁去买了两件外套,我就顺便买了。”
“红色挺难挑,有些款式特别垮,这件还不错。”
“叶子,穿上试试!”小丽兴奋道。
“这里是火锅店。”荷叶道,他又推拒:“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你自己穿吧。”
“这个号对我来说有点小。”
“那你退掉!”
“我把吊牌剪掉了。”
荷叶无言,一脸无语地看着屈玉覃。
“你故意的。”
“是。”
胡春梨噗嗤笑出了声,随后见三个人都看着她,摆摆手道:“我没带礼物,可别看我,你们继续。”
“不要老拒绝我吧。”屈玉覃看着他,又道:“况且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了。”
“对啊对啊,叶子你马上就要成年了!”小丽帮腔,也不管别人在说什么。
有了程小丽的助力,这件羽绒服真莫名其妙地拎在了自己手中。
“叶子,我已经看透了,屈玉覃他有钱得很,你不要跟他客气。”回去的路上,小丽哈着气道:“而且你看,这几天又降温了,马上可以穿羽绒服了。”
“可是……”
“别可是了,磨磨唧唧的。”胡春梨白了一眼,“他一个小少爷,你就该多花点他的。有些人啊,就喜欢为别人花钱,你不花他不开心,你收了他反而开心,人就是很贱的。”
“别以为我没听出你在骂我。”屈玉覃道。
“嘁。”胡春梨笑了一声,“我今天还有晚班,不和你们闹了。小丽,和我一起回去不?”
“好,你等我一会儿,我跟叶子说两句话。”
“快点儿。”
“知道了。”
屈玉覃自觉跑去街对面的店里,这头只剩下他们俩。
小丽今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卫衣,她吸了吸鼻子道:“叶子,接下来一段时间,轮休时我都要回去看阿婆,你一个人弄好了,有事记得跟樟哥说。”
“你还担心我,我都17岁了。”
“那我还比你大两个多月呢。”
荷叶和小丽傻笑了两声后,荷叶问:“汪爷爷说阿婆最近屁股上生疮了?严重吗?”
“有点,她本来就不怎么动腿,现在冬天又冷又干,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不过我昨天刚给她买了取暖器和电热毯,之后应该会好很多。”
“阿婆现在用轮椅多吗?”
小丽摇摇头,“我不在家,她没什么盼头,不怎么下地。”
“要不给阿婆装个电视。”荷叶道。
小丽沉思,“我下周问问汪爷爷,不知道家里有没有地方排电线。”说罢,她又松口说:“叶子,其实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别怪我。”她又道。
荷叶一愣,“我怪你做什么?”
小丽移开视线,“阿婆现在这个状况你也知道,我在外面赚钱没办法每天陪着她,所以我找了个人……帮忙。”
“那不是很好吗?”荷叶恍然道:“你有钱吗?我马上要发奖学金了,好几千呢,要不你先用这个钱?”
女孩打断他:“我有,不用你的。就是……就是那个人你也认识……”
路灯正好照在小丽那深深的唇瓣上,留下浅浅的印记。荷叶看着那处,忽然发现小丽好像涂了亮晶晶的唇膏。
“是阿宁的妈妈。她,她对村里熟悉,又需要钱养阿宁,再加上她要价便宜,才八百。你知道,我刚出来工作,每个月能寄回去的不多……”
“叶子,你千万别生气,我,我之后赚到钱就换人!”
“嗯。”
男孩清脆地应了一声。
“叶子?”小丽羞愧地抬头,“你不生气?”
“我干嘛生气?”
“可是阿宁他妈妈一直都骂……”女孩顿住,又道:“作为朋友,其实我不应该让她来的,对不起,但我现在实在是没办法……”
“她说了会好好干的吧?”男孩问。
女孩点头,“但我还是不太放心,所以让汪爷爷到时候监督一下,但我想吧,阿宁妈妈嘴巴虽然很坏,但至少不会做出格的事。”
荷叶沉吟,道:“她以前照顾过阿宁爸爸,应该挺有经验。”
女孩的愁容终于消散了一些,“你没有不开心就好。”她又道:“叶子,丁江意月底的市赛我可能没时间去看了,你帮我给他加油吧。”
荷叶点头,“下周路上当心,买点面包备着。”
“知道,火车上的东西贵。”女孩抿嘴笑,然后离开前拍了拍他的头,“我走了。”
“拜拜。”
路灯被遮挡部分,小飞蛾冲撞着。荷叶愣了会神,另一个人已经回到了身边。
“说完了?”
“嗯。”
“阿婆身体还好?”
荷叶摇摇头,“不清楚。”
“今天回学校吗,还是去丁樟那里?”
“学校吧,我没带书。”
屈玉覃点头,两个人朝着公交车站走去,一会儿后,荷叶轻轻靠过去一点,“今天上午我最后一次去看了医生。”
“顺利吗?”
“顺利。”
屈玉覃笑,“那挺好,到时候你可以穿着新衣服、健健康康地去见外公外婆了,让他们看看咱们小叶子在小松穿得多亮堂、长得多好看。”
“他们可能都不认识我是谁。”荷叶一笑,又道:“又或许他们也不在了。”
说到这里,他的心情有点沮丧,“我们家不像你家,爷爷奶奶都走了,他们也没什么兄弟姐妹。”
“你其实有的”屈玉覃偏头,“小丽、丁樟他们不都是你的亲人吗?”
荷叶低头,踢走一块小石子。路灯下,他们俩的影子短短的、亮亮的,边缘又模糊着。
“是吧。”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影子渐渐拖长。
“衣服真不能退了?”
“真的。”
“好吧。”
他又道:“谢谢。”
“现在还跟我说谢谢?”
“要说的。”
屈玉覃静默着,两个人的影子再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