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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柒拾玖 守望的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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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飞雁,物理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学霸,昨晚思考题最后一问怎么做?你给我讲讲呗,我看投影上你的方法好简单,江远那个步骤太多了。”
“同桌,等会詹云来的时候喊我一声,我先吃两口面,打球饿死我了。”
“怎么每次周测都考不过他,他理科也太强了吧。”
“屈飞雁,二班有个女生找你,在楼梯口那边……”
荷叶坐在位置上,耳朵莫名对“屈飞雁”有关的一切特别敏锐。说实话,除了刚来学校那会儿,如今他和屈飞甚至谈不上熟悉。
明明是舍友,明明还前后桌,他们却很少搭话。
班里一直传闻屈飞雁和他哥哥关系不好,可荷叶从润园回来后,愈发觉得这对双胞胎仿佛游离在一种古怪的氛围之中,明明互相在乎,却非要闹得难堪。
“学霸,那女生还在,你真不去吗?人家一直等着怪可怜的。”刚才那人跑来座位上催促,屈飞雁正在写卷子,手中的笔始终没有停下。
“你让她回去吧。”他终于开口。
“这不好吧,况且她还给你带了个什么眼药水,估计怕你眼睛不舒服,蛮贴心的。”
屈飞雁忽然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
“手术的事大家都基本知道了……也不是我先说的,对吧。”那人觉得尴尬,识趣地走了。屈飞雁喝了口水,忽然起身往门口走去。
“他真准备去了?”秦小瞬间惊呼。
荷叶看了眼时间,还有一刻钟才上课。这周高三考试,课间操被取消了,因此大部分人去操场自由活动了,只有少数女生不高兴下楼。
秦小同其他几个女生八卦了几句,又朝荷叶道:“张炳华正巡逻呢,那二班女生也太大胆了,要是被抓到,还不得叫家长啊。”
她话音刚落,立即“欸”了两声,“荷叶,你去哪儿啊?”
“厕所。”
男孩捏了捏手心,从桌洞里撕了一些卷纸,然后径直走出教室。
走廊闹哄哄一片,隔壁班几个男生在走廊玩起了篮球,一路追追打打,荷叶只能避着走。脚步渐渐加快,直到视野中再次出现那个身影,他才放慢了脚步。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跟踪屈飞雁,只是实在有点在意,尤其是那天屈玉覃的眼神。这事情本不该他管。他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资格。可实在好奇,他像打开了潘多拉的宝盒,忍不住窥探,忍不住想要知道他们的事……
“你真的来了!”二班的女生十分清瘦,扎着干净的马尾辫,在耳边留了一些碎发。风一吹,她的马尾轻轻地晃动着。
荷叶不敢太靠近,只能站在厕所门口假装看风景。可惜厕所冲水的声音实在太大,对于他们俩的对白,他听不太真切。
“不用了,你拿回去吧。”
“收下吧,对眼睛特别好。”见男孩无动于衷,女孩又急切地证明:“我表哥是医生,他说这个成分特别好,不会有任何副作用,我让他特意配的。”
荷叶没看清屈飞雁收没收,只见他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女孩满脸通红,随即忽然跑下楼去。
视线还停留在拐角处,他没有留意到另一双眼睛,再抬头时,屈飞雁正直直看向他。荷叶吓了一跳,立即躲进了厕所。等过了五六分钟后,他才敢回到教室。
“怎么样?”秦小朝斜后方努了努嘴,眼神示意道:“成功了吗?”
荷叶的余光瞥了一眼屈飞雁的课桌,坐下摇了摇头,“不清楚。”
“刚听说那女生是东园的,和屈飞雁是校友。”
秦小极其小声地八卦,谁知屈飞雁忽然抬头道:“晚上我们宿舍要换门,戚老师让大家把贵重物品收好。”
“哦。”荷叶愣地回答。
下午的课还是一如既往,为了早点回去收拾东西,晚自习提前十分钟下了课。今晚合唱团排练屈玉覃请了假,夏竹晟说他感冒了,嗓子哑得像被毒了一样。
荷叶有点担心,收拾好东西便发消息问:你感冒好点了吗?”
“小同学,你们宿舍门这边的玻璃有点裂了,我换玻璃的话,需要借一下你们的凳子,梯子太高了。”
宿舍里其他人都不在,荷叶便道:“师傅,你用我的吧。”
“好。”
他起身,寻思给蒋理发个消息,万一等会老师来巡查,门开着的话,他的那些货实在过分瞩目。
“荷叶,你今天洗这么快?”刘昂扬进门说。
“嗯,我想去顶楼,你看着点宿舍吧。”
“好。”
荷叶出门了,今天时间太早,走廊上几个师傅在检修门窗,一下子变得愈发拥挤。
屈玉覃:死不了人,有点咳嗽而已。
他看着信息,回复道:去医务室看了吗,你现在在宿舍?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走到了三楼,太久没有来到这层,上一次逗留还是第一次月考公布的那个晚上。
那扇窗户开着,夜风徐徐地吹着,玻璃也随之轻震。荷叶往前走了几步,依旧从窗户往外看。
尖塔楼依旧,屈飞雁也还在。
春夜如水,风月无边。
荷叶将手轻轻搭在床边,紫藤萝的香气扑面而来,惹得人打了个喷嚏。他惊地抬头,发觉对面的屈飞雁根本没有听见。
他又退了一步,后脚跟踩到塑料包装纸,差点儿滑倒,但对面的人也毫无察觉。
荷叶好奇地眯眼,屈飞雁没有在听听力,也没有在背字典,而是拿着一个白色本子,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尽力分辨,封面上写着英文,大概是“飞行记录”的意思。
手机忽然震了震,他吓得掏了出来。
屈玉覃:吃了药。
他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
叶子:你和屈飞雁怎么样了?
等了一会,对方没有回复的倾向,荷叶只能将手机又塞了回去。他又站了会,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变态。
这会儿师傅应该换完玻璃了吧,回宿舍拿本书去月台吧。
他想着,慢慢踱步至四楼,然后穿过走廊,站在屈飞雁刚才位置的上方吹着风。这里比宿舍安静很多,但他的心情说不上轻盈。
不知吹了多久,刚准备回宿舍,忽然前方刺来一阵光,正好闪过他的眼睛。
他微眯眼,那间是化学实验室吧……在二楼……
难道屈玉覃又去实验室了?他今天不是不舒服吗?
现在快十一点了,马上到熄灯的时间了。
自己现在去找屈玉覃,来得及吗?
万一他不在呢?
犹豫了一分钟,荷叶踩着月色,顺着楼梯一层层往下跑。
只是去看一眼,不在就算了。
他安慰自己。
实验楼平日很少有人来,一般教室的帘子拉着,门也锁着。荷叶一间一间地找,终于在其中一间中看到一点微亮的光。
他拉住把手,果然没锁上。
屋内静悄悄,很黑,没有什么声响。
他又往里走了几步,膝盖忽然被凳子绊了一下,再朝里看,屈玉覃真的在。
他平躺在凳子上,双腿自然地踩在平地上,左手压在后脑勺,右手臂搭在额头,手中还攥着一个手机。
他在睡觉。
荷叶轻轻地走过去,这个人毫无察觉,皱着眉头,呼吸变得很重。
可能是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手电筒,手机正亮着一束光。
荷叶轻蹲,撑着腮帮子看他。
或许是病了,屈玉覃的额角淌着汗。汗水缠住了几缕头发,显然凌乱且毛躁。
荷叶又低头,才发现他睡的地方是用三张凳子拼成的。凳子很窄,只能勉强支撑上半身,更何况一躺下中间会撑开裂缝,于是他就躺在这些缝隙中,尽量让自己的背舒展开。
“为什么不回宿舍睡?”荷叶喃喃自语,睡着的人似乎听见了声音,想要颠个身,于是三张凳子跟着一起猛烈地晃动。
荷叶吓得立即拉住,生怕他从凳子上直接翻下来。
可不留神间,那个手机还是摔在了地上,“啪”一声吓得荷叶一惊。
这么大的动静,屈玉覃竟然还是没醒。
到底是有多累?
荷叶触了触了他的额头,微微发烫。
屋内实在闷热,因为不通风,且弥漫着化学药剂的气味,所以算上不上好闻。荷叶不敢打开空调,只能走到窗边,试图推开条缝透透气。
他刚抬头,窗户正对着三楼的走廊。
屈飞雁还在那里。
风吹在他的头顶,黑色的头发轻轻地飞着。
那些风也吹在荷叶的额角,他张张口,忽然哽咽住。
风送进实验室,白色的窗帘随之飞舞。荷叶站立在窗帘中,扭头看向熟睡的屈玉覃。
风撩起他的发鬓,连同那些黏腻的发丝也逐渐被撼动,最后它们脱离了皮肤,在风中肆意地摇摆。
屈玉覃被吹得有点痒,轻哼了两声,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于是辗转反侧,最后侧身枕住右手臂。
他的脸在月色中,显然既疲惫又憔悴。
荷叶忽然想起他们去辽城看望小丽的那夜,屈玉覃也是独自睡在狭窄的飘窗上,双腿无处可放,于是整个人弯曲地缩在一块儿。
风吹起来,教学楼旁的榉树簌簌颤抖。春天接近尾声,校园里的紫藤楼爬满了架子,一柳又一柳,攀援而上。
铃声敲响,对楼的灯全部熄灭。他看见屈飞雁躲进旁白的教室,看见维修的师傅们拿着工具箱下楼,也看见值班老师摇着一串儿钥匙,不慌不忙地将三楼铁门锁上。
身后突然传来挣扎声。
“嘶……疼……”
声音像是绷断的弦,“你怎么在这里?”男孩支起后背,愣了愣道。
荷叶不说话,指了指被自己捡起来的手机,将它递回去。
“刚才不小心睡着了。”手臂上还留有刚才睡觉的压痕,屈玉覃看了一眼手机,“没看见你的消息。你怎么找到的?”
“门没锁。”荷叶说:“你的手电筒开了,从外面看挺明显的。”
“哦,可能不小心碰到了。”
屈玉覃还有些懵圈,许久才坐起身,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已经熄灯了?”
“嗯。”荷叶问:“之前你也是在这里看电影吗?”
屈玉覃点头。
“为什么不回宿舍?”
他不说话。
过了会,荷叶道:“天天在这里看对面三楼?”
沉默久了,声音也变得单薄,屈玉覃才回答:“算是吧。”
“从开学一直到现在?”
“嗯。”
“我入学的那天你也在?”
“嗯。不过家里打了个电话过来,等我接完时,三楼已经没人了。”
“那天我来的太晚,屈飞雁帮我开的门。”荷叶回答说。
“难怪没到十二点就回去了。”屈玉覃道。
“所以你才去三楼撬锁?”荷叶追问。
“嗯。”
“为什么?”荷叶不理解。
“以前初三时屈飞雁非要住校,但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没完全恢复好,半夜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流了很多血。我担心他又摔了,想去宿舍外看一眼。”
荷叶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只问:“屈飞雁知道你这么做吗?”
对面的人摇头。
荷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下肩,看了眼窗外,屈飞雁又回到了那个位置,似乎在写什么。
“你做了这么多,却不让他知道,为什么?”
“他不会同意的。”屈玉覃哑哑地说:“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两个人默默地在黑暗中对视,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屈玉覃撑住桌子,轻轻扣住手心,“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屈飞雁很喜欢荡秋千。他每次荡得很高很高,有时候摔了个狗啃泥,却也从来不哭,甚至兴奋地说以后一定要成为非常厉害的飞行员,到时候他会带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像鸟儿一样自由。”
窗帘飘摇着,白色的布贴住荷叶的背,他动了动,多余的布料从身侧吹出去。他像被包裹住,嵌在柔软的蚌壳内。
“以后怎么办?”他的语气微微起伏,“一直牺牲自己,然后成全他?”
屈玉覃摇头,“我只是很羡慕他,羡慕他有想要去做的事情,甚至可以为此拼尽全力。所以,如果能够帮他完成心愿,好像我的生活也变得有意义了起来。”
“所以转到公办部也是因为他吗?”
荷叶突然觉得难过,他不知道怎么诉说这种难过。这不是健康的情绪,可他忍不住委屈,为自己委屈,也为屈玉覃委屈。
说罢,屈玉覃忽然向前走来,他低头,盯住荷叶的眼睛。
“你为什么难过?”
荷叶下意识缩回下巴,身体向窗户边退去。
屈玉覃又走近一步,拉了拉他的胳膊,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
“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又发烧了。”
湿热的呼吸在眼睑处游离,荷叶觉得自己浑身在发烫,烫得他感受不到屈玉覃的温度,只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
他忍不住快速地眨眼,也忍不住挣脱,“不要把细菌传给我。”
屈玉覃闭眼轻笑了一声,抿住嘴唇再次问:“荷叶,告诉我,你为什么难过?”
男孩退无可退。
他后悔来到二楼,后悔来到这间实验室。
被逼无奈之时,教室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连带着钥匙串的声响。荷叶后背一紧,屈玉覃立即拉了他一把,于是两个人同时躲到了桌子底下。
荷叶不敢呼吸。
两个人相视而看。
如果他们俩被发现该怎么办?会被通报批评吗?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晚上不回宿舍,偷偷跑来和屈玉覃……
他甚至不知道如何描绘他们在做什么。
“你眼睛闭那么紧干什么?”耳边传来一阵笑,荷叶紧张地睁眼,嘴巴挪动道:“别说话。”
“哦。”
屈玉覃的脸色还泛着不自然的红,像是烧得厉害了,连眼皮都垂拉着,比往常都要脆弱。荷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屈玉覃忽然笑说:“像不像谢欣美和周宇杰在教堂里的那场戏?”
钥匙的声音更近,几乎贴在耳边,那男老师路过拉了拉门,莫名其妙地嘀咕说:“这扇门还没修好?”他又不知道在门口逗留着干什么,几分钟后终于走了。
荷叶终于舒了一口气,嗔怪道:“谁是谢欣美?”
屈玉覃歪头看他,他呼出的气还是烫的。
荷叶忍不住撇开脸,自问自答道:“你。”
“为什么?”
“能有什么为什么!”
他起身,屈玉覃却笑得一顿一顿,像是破了弦的小提琴,时不时地彰显他的存在。
“别说话了。”荷叶忍不住道。
“为什么?”屈玉覃问。
男孩气愤道:“你怎么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的声音有那么难听吗?”屈玉覃自己“啊”了几声,忍不住奇怪。
“屈玉覃。”荷叶忽然紧张地喊了一声。
“嗯?”
连气音都带着一种性感的软劲儿,荷叶心里痒痒的,“我知道你为什么之前会问那个问题了。”
“什么问题?”屈玉覃也安静下来。
“我和丁江意的那个问题。”
“哦。”屈玉覃应了一声,他有点累了,直接靠墙坐在了地上,“那你怎么想?”
荷叶抱着膝盖晃了晃,随即松开手臂,风从缝隙中钻进去,抚平了身上的热意。
他不主动说,屈玉覃只能道:“你老是问我和屈飞雁和好没,那你和姓丁的呢?也没和好吧,怎么对我的事情就那么操心,我看上去有这么可怜吗?”
“可刚刚快哭的人是你吧。”
“明明是你。”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又斗了几句嘴,然后突然陷入沉默。
荷叶摸索着指甲,汗水从领口印出来,他忍不住想要咬指甲。
屈玉覃还在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荷叶道:“我还不太懂这些,也不懂两个男生要如何处理,我需要一段时间。”
屈玉覃低头笑了笑,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没关系,时间还很长呢。”
“你不会转不过来,然后一个人偷偷出国吧?”荷叶扭头忽然问。
“有可能。”
“那怎么办?”
屈玉覃歪头,重复他的话,“那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