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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柒拾捌 哥,我左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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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少爷的命,受伤了这么多人伺候你。”
为了抚慰小少爷的心,除了鲜花,夏竹晟特意买了本新的飞行日记。上次听屈玉覃说,屈飞雁那本太薄,都快写满了。
“拿了礼物,可别爱上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手中的花还没插入瓶中,身后便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起初她没有在意,随后又听见人突然摔倒在地的声音,被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叔叔说你不能下床!”她惊恐地去扶,“同学们来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他们去旁边买果篮,还没到呢。”
“走开。”
屈飞雁推了她一把。
“什么?”夏竹晟愣了几秒,随后恼羞成怒说:“你说什么!大家专门来看你,你什么态度,等会可别甩脸子,班主任坐月子也来了。”
“谁要你们来看我们!”
屈飞雁像疯了一样,整个人半跪在瓷砖上,胳膊和手使劲地去推身上的固定夹板。
夏竹晟吓了一跳,“你别动啊,到底怎么了!”
门忽然被推开,刚打完饭的屈玉覃看见眼前一幕,立即放下饭盒,“你做什么!”
屈飞雁的情绪已经失控,固定带被扭得断了线,夹板也脱落下来,而他还在疯狂地拉扯着。
“夏竹晟,你快去喊医生。”
夏竹晟被吓得落了魂,立即推门而出。门外的同学们正拿着果篮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她立即阖上门,“等会,那个屈飞雁在换绷带,你们在外面休息一会……”
“好,小夏你这么着急去干什么?”
病房内,屈飞雁情绪彻底失控。手机屏碎了一地,没吃完的苹果也滚了几圈,他没站稳,直接摔了下去。
屈玉覃立即去搀,他却扭着不肯起。
“哪里疼吗?还是站不起来?”
“疼的话我给你揉揉。”
屈飞雁哭了。
不像刚才的大喊大叫,他在流泪。眼泪流得很安静。
他不挣扎了,瘫倒在地,不再动弹。锁骨上的伤口又渗出一点儿血渍,屈玉覃帮他用纸巾轻轻擦拭,又帮他将苹果捡起,以防后续再踩到。
“哥,我左眼看不见了。”
…………
“情绪失控导致的突发性昏厥,影响不大,应该是受到了惊吓,先挂一会儿葡萄糖。”
“旸谷,左眼看不见是怎么回事?前几天检查不都正常吗?”
应旸谷撑住额头,皱眉道:“也有可能是情绪引起的暂时性失明,等那边结果出来。”
房里没有几个人,只剩孟秋、屈义琛,以及班主任。
屈玉覃没进应叔叔的办公室。他就站在外面,隔着一扇门,用后背贴住门。
片刻后,另一位医生送来了检查单。应旸谷看了一眼,叹气道:“视网膜局部脱落,应该是远达性视网膜病变,马上进行手术。”
“旸谷,你知道小雁从小的梦想就是跟雪枫一样,手术时尽量能不能……”屈义琛这几天几乎未曾合眼,身上只剩一件衬衣,如今皱得看不出是私人定制。
应旸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屈玉覃还站在病房外。
孟秋嘴唇发白,推门看见他问:“累不累?要不我让青禾阿姨先开车送你回去吧,这几天你都没休息好。”
“不。”
“要”这个字都干涩得说不出口。
孟秋没有精力再劝,随他去了。
手术室的灯亮起,一家人陷入沉默。
“远达性视网膜病变一般眼部无出血,视野可能出现暗点,并伴随视力下降或视网膜局部脱落。”
“治疗过程中不能使用抗凝血剂禾皮质激素,重点在降低血压、眼压,降低血液粘度减轻血栓形成和组织水肿……”
屈玉覃按灭了开关键,手机中的视频被中断,走廊愈发安静。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长出胡茬、一片邋遢的自己,这时候什么都不想了。他祈祷手术顺利,希望屈飞雁能得偿所愿。
…………
手术很顺利。
被推出手术室时,屈飞雁还没醒。屈玉覃把班主任送到门口,又执意帮忙打了车。
这一晚,他彻夜未眠。
翌日上午,孟秋回单位处理紧急文稿,屈义琛请私厨做了些清淡的小菜,这会儿刚去店里取餐。
屈玉覃坐在塑料凳上,屈飞雁醒了。
“渴不渴?”
他的声音彻底哑了,说话时只觉得喉咙一紧,干涩得像一口枯井。
屈飞雁没出声。
屈玉覃起身去拿水壶,那是爸爸从家里拿来的、屈飞雁打球时专用的水壶。
热水已经在几次性纸杯里凉了很久,他用手背探了探,还算温热。
“医生说现在最好不要开空调,你热的话我开窗。”
屈飞雁的沉默寡言让屈飞雁觉得心闷,他起身拉开一半窗帘,又给窗户开了条缝隙。
“纱布什么时候拆。”
“三天左右,应叔叔说具体看恢复情况。”
见人没有回应,屈玉覃侃侃道:“昨天同学们来看你,给你买了你喜欢的火龙果和芒果。青禾阿姨和夏叔叔刚刚才走,夏竹晟还说等你醒了,得亲自给她打个电话。”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屈玉覃伸手将他的肩膀掰回一些。
“医生说最好平躺,肋骨还没愈合。”
“你不想打电话就晚点吧。对了,会展中心的那个展览好像会巡展,等开学了我们可以去江城看,舅妈已经帮我们预约了。”
屈飞雁又背身,这次甚至拍开屈飞雁的手,可是他的眼睛被蒙住,所以动作并不准确,手背打在了床头的栏杆上。
屈玉覃收回手,欲言又止,“要什么喊我帮你拿。”
屈飞雁又缩进被子里。
屋里闷得难受,怕他觉得难受,屈玉覃准备去买个手持风扇。下楼时,他忽然听见爸爸妈妈正在楼道里吵架。
“都是你天天在北城出差,我工作这么忙了,两个孩子怎么顾得上来。”
“我也是没办法,已经尽量每个月都回来了,可是工作室那边事情真的多,之前的合作商要求又高,新招的几个毕业生还很稚嫩,我必须亲自盯着。”
“小雁他不听话,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上次他非要去参加篮球赛,我不让,他又让小覃骗我。屈义琛,我有时候觉得是不是我太失败了?我怎么连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分不清……”
说着说着,孟秋哭了,屈义琛抱着她安慰。
“旸谷说眼睛保住了,但视力恢复不了到从前了,可能还会有一些后遗症。”
孟秋哭得更凶猛,“我都不敢上楼,小雁眼睛蒙着,胸前还缠了个板。昨天别的医生跟我说保守治疗特别难受,大人都熬不动。我知道小雁都是为了能去参加招飞……可之后怎么办啊?该怎么跟他交待……”
“你这几天没跟小覃说什么吧?”
孟秋摇头,“我没敢提。”
“别怪他了,他本来就比别人想得多。”屈义琛再道:“我等会打电话给爸,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嗯,你再问问你北城的朋友,那边医疗更发达一些,还有你再打个电话给嘉佳,说不定她知道国外有什么先进的治疗方案,你一起问问……”
屈玉覃不知不觉地下了楼,孟秋愣地喊住他,“小覃?你怎么下来了?”
屈玉覃发着呆,“房里太热,我去旁边小超市买个风扇。”
“身上有钱吗?”
“有。”
“买完回来吃饭。”孟秋竭力藏住自己的眼泪。
这一路屈玉覃走得恍惚,明明才小几百米,但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欸,你没事吧?”
小超市的老板忍不住看他。
屈玉覃迷茫地抬头。
“是不是中暑了,脸色那么差?今天也不是特别热啊,我送你两包冰袋,你等会儿。”
他站在原地,超市的电视上还在重播前几天的事故调查情况。
“唉,你说也真是造孽!承启大桥虽然是个老桥了,但也不至于断了,那油罐车司机真是神经病,还超载超速,不过人都没了,找谁说理去。听说这几天市里一直在开会,以后估计规矩越来越严了。”
冰袋让人回了点神,屈玉覃道谢一声,拿着塑料袋便往回走。
病房内,折叠桌上放着几盒精致的餐盒,孟秋和屈义琛干站着,脸色看上去并不好。屈飞雁半坐着,脸色憋得通红,像是双方刚吵过。
“也不能一点儿不吃,容易低血糖。”孟秋说了句,屈义琛还想多嘴几句,却被拦住。孟秋又道:“小雁,我和爸爸先出去,让你哥哥喂你吃点儿。等你心情好点儿了,你给妈妈打电话,或者家里要什么,我们去拿。”
屈玉覃站了会,屋里彻底没有动静。
屈飞雁先一步掀开被子。
“你不能下床,等会固定带又歪了。”屈玉覃阻拦道。
“热,我热。”
“我买了风扇,你拿着。算了,我给你举着。”屈玉覃从塑料袋拿出电池和手持风扇,又塞过去一个冰凉的可乐罐,“不能喝,你就抱着降降暑气。”
“嗯。”
纱布几乎不透光,屈玉覃只能看见他的眉毛和鼻子,他吸了吸鼻子。
“餐盒里有什么?”
屈玉覃立即取来,一一打开道:“南瓜粥、西兰花牛腩、糖醋排骨、油麦菜,还有鸡汤炖蛋。你想先吃哪个?”
“炖蛋吧。我自己吃。”
“好。”
屈玉覃将勺子递给他,只见温热的蛋被挑得到处都是,床单也脏了。他拿了纸巾撅掉一些,又问:“其他要吃吗?”
屈飞雁几乎没有吃到几口。
“不饿。”
“牛腩要不要?没有骨头,吃起来方便。”
“我又不是瞎子。”屈飞雁突然抵抗道。
“眼睛马上就能恢复好了。”屈玉覃说。
屈飞雁冷笑一声,“恢复?飞行员的眼睛不能做过手术,况且视力……”即便隔着纱布,他也清楚地感受到左眼的酸痛。
“万一呢?应叔叔没这么说,况且我今天听见爸爸妈妈在想办法,不要这么快就放弃。”
“瞎掉的又不是你!”屈飞雁打翻了炖蛋,床上沾满食物残渣。
屈玉覃低声说:“那天我就不该答应你,不然就不会出这样的事。”
“关你什么事!屈玉覃你是不是有病!”屈飞雁的声音变得尖利又嘶哑,“你不会理解的……没人能理解……伤到哪里都可以,但不可以是眼睛……什么都可以,但不能是眼睛……”
他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忽然变得尖利:“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那天要是早点出发就好了,早点出发就不会遇到油罐车,不会碰到爆炸,不会送到医院,我本来可以早点看完展览,顶多回去被妈妈骂几句……一切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屈玉覃彻底沉默,病房里只剩落在地上的手持风扇还嗡嗡地转个不停。
“是我让你吃饭再走的。”
“抱歉。”
他艰涩地开口。
“什么啊!”
铁勺打在屈玉覃胸前,他的衣服也沾上了蛋渍。
“你又不去参加招飞!说什么对不起!我不要,我不要你说对不起……你收回去!你收回去……”
屈玉覃变得缄默。
“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说!”屈飞雁调子逐渐走音,“屈玉覃!你说话!”
“我巴不得被撞得是我。”
屈飞雁骤然起身,“装什么好人,谁要你为我牺牲!谁准你说这样的话!事情都过去了,有意思吗?不准说,我不准你说!”
因为情绪激动,屈飞雁第二次被推进手术室。
这场手术不再允许屈飞雁短时间内再有任何情绪失控,所以屈玉覃不敢再来医院。
…………
日子还是这样地过。
手机里积攒了无数条不同的消息,可他没有心情去管。
屈玉覃瘦了十多斤,被孟秋强制送回爷爷家。
屈飞雁奔波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医院。他那样讨厌消毒水,却被迫闻了一整个暑假。
冗长且干燥的暑假,对这对双胞胎而言,是一场噩梦。
“所以为什么你后来没考上东国?”
荷叶的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池塘,屈玉覃怔怔地看着这个听众,忍不住抿了抿嘴,“没发挥好。”
“年纪第五也会没发挥好?”
“状元都有考砸的时候,我又不是什么天才。”
荷叶道:“屈飞雁也总说这句话,说他不聪明之类的。过分谦虚,这是你们家的传统?”
屈玉覃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此时此刻,仿佛轻松了许多。
“习题册给你,奶茶你给屈飞雁,今天我不上去了。”荷叶抱起他的书包,像带上所有行囊的小松鼠。
屈玉覃还想说些什么,比如留下对方喝个可乐,或者吃个便饭什么的,但他今天确实太累了。
“同学走了吗?刚才看楼下你们在聊天,我没好意思喊你上来。”屈玉覃一回家,孟秋便问。
“嗯,他回学校。”屈玉覃干站了一会儿后问:“屈飞雁呢?”
“房间里。”孟秋转身朝屋里道:“小雁,你同学给你买了珍珠奶茶,还有点冰哦?你不喝的话,我喝掉了?”
屋里静悄悄的,孟秋朝大儿子使了个眼色,又叹气问:“你没把转部的事告诉他,他又生气了?”
“大概吧。”屈玉覃也不确定。
孟秋盯着客厅的白炽灯,许久感慨说:“明明小时候你们感情那么好,从来不会吵架。”
听着妈妈的话,屈玉覃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过了会,他想起应叔叔的短信,问:“手术真的不能做吗?”
“不行,太危险了。”
“可是他再这样下去……”
“小覃。”孟秋打断他的话,“他如果一直把气撒在别人身上,大家就要容忍他一辈子吗?只要他一天想不开,那么这样的情况就会一直继续下去。有时候我不想过多的教育你们,但是作为哥哥,你不能一味地给他找借口。”
“他不会无缘无故迁怒别人,那时候是我让他吃个早饭再走的,如果一出门就打车,不会遇到那些事,我那天就不该答应他。”
孟秋起身榨了杯苹果汁,分给大儿子半杯,“儿子,你有没有想过,他生气的或许不只是飞行员一件事呢?初三的时候他那么努力地学习,一定要上一个好高中,他一定是在跟什么较劲,你知道是什么吗?”
屈玉覃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为什么你会变成今天这样,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是因为小雁吗?”
一扇门忽然被打开,男孩将桌上的珍珠奶茶取走,只留下一滩小小的水渍。
孟秋看着阖上的门,放慢语调道:“虽然你弟弟从小粗心、淘气,也不怎么听我们的话,但在某些方面,他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