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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柒拾柒 同一个母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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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传来一阵隐痛,后背出了层汗。
今年很凉快,教室里还开了风扇,不应该这么热……
屈玉覃抚着左胸膛。
心跳很快。
他向来早睡早起,怎么从刚才起就莫名心悸?
早上演戏太过,还是屈飞雁的衣服和鞋有毒气?
“嘶。”
他没忍住抖了一下,心脏像被攥紧一般。第四名莫名扭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嘴唇轻轻挪动:“你没事吧?”
屈玉覃摆手,随后将额头贴住桌面,双手交叉垫在脑袋下方。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监考老师显然发现了他的异常。
屈玉覃嘴唇发白,喉咙口泛着酸水。
“我……”他说不清道不明这种难过。
“孙老师,你们考场是不是有个八班姓屈的同学?”教室前门忽然被推开。
“赵主任,怎么了?”
“屈玉覃在这个考场吧?”
心跳漏了几拍,屈玉覃瞬间瞪大了眼睛,因为恐惧和疼痛而骤然起身。
“他就是。”孙老师指了指。
主任凝重地看了他一眼,“你阿姨在校门口等你,收拾东西,出来一下。”
考场内一阵喧哗,屈玉覃顾及不上,什么都没拿就往校门口跑去。一路上孙主任担忧似的地道:“别急。”
心脏的抽疼感还在持续,他拧住衣领,脖颈处水淋淋一片汗。
“青禾阿姨!”
“小覃,快上车!你弟弟出事了。”
再之后,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电流声在狭小的空间内流窜,车载电台的信号时好时差,暗哑着、走音着。
“今早九点左右,一辆公交车与油罐卡车在承启大桥上相撞,发生了特大爆炸。爆炸发生后,大桥后半段断裂,一辆摩托车直接坠入水中,公交车司机和货车司机当场丧命,其他伤患还在调查之中。”
事故原委就这样直截了当地从电流声的空隙中钻出来,孟青禾迟疑片刻,没有将它关上,“小覃,你别担心,你妈妈已经先过去了。”
屈玉覃张张嘴,口腔里一股铁锈味。不知何时,牙龈出了血。
去医院的路上,堵得艰难,桥墩下围了太多警察,也可以听见此起彼伏的哭闹声。
屈玉覃大脑混沌一片。
他想起文言文的翻译句子,想起写在密封线里的名字,又想起早上屈飞雁用脏手摩擦自己手脏的触感。
“青禾阿姨,屈飞雁他……受伤了?”他试探性地问,不敢说出更可怕的词。
夏青禾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还不清楚伤在哪里,你夏叔叔刚给你爸打电话了,他正在往机场赶。”
“应叔叔在医院?”
“在,放心吧。”
他无措地“嗯”,下车时腿软得走不着道。
医院围了太多人,门口水泄不通,他们进不去,拨通应旸谷的电话之后才顺利通过安检。
大厅里都是担架和移动床。医护人员来来往往,有些拿着止血钳,有些拿着消毒水和绷带。有人站着、坐着、躺着,有人耳朵流着血,有人脚断了,还有人看上去相安无事,正在等待进一步的检查。
屈玉覃杵在那里,像一根不会移动的杆子。
“门口围了好多人,怎么办?还有很多记者。”
“先别放,这边还没处理好,出事了怎么办。你去二号手术室帮忙,等会有个病人送来直接进手术室。”
“院长挡不住,大部分都是病患的亲属。”
“直系亲属只让打过电话的先进来,其余登记。”
耳边一片嘈杂,分不清是医生、病人还是家属。
他深深地吸气,又深深地吐气。
屈飞雁在哪儿?
“谁让你早上非要去送菜,幸亏命大,你要是没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女人的哭泣声在大堂里回荡,一切是那么正当,又那么突兀。
“别哭了,像什么样子,人家医生忙着呢,我就胳膊流了一点点血,别让他们难做。”
哭声不止这一处,越往里,越是绝望。
“老师,我刚去病床看了,三号床病人手臂脱臼,需要找人接一下。”
“这里忙不过来,等一下吧,你先给他们止血。”
规培生忙得脚掌不着地,不好容易抽空喝口水,同另一个人道:“公交车那八人全没了,私家车里有几个也快不行了,还有三个正在抢救。”
“大堂里我数了数,大概有四五十人,实在忙不过来,准备给他们办理转院吧。”
“好。”
“你没事吧?”
“……刚才老师让推进手术室的还是个孕妇,她小儿子在外面哭,听老师说她老公的胳膊也没了……还有个老人家满脸都是血……师兄,我好想哭。”
“别想这些了,三号床还在等着帮忙止血。”
屈玉覃不知道如何路过这阵阵哭声,青禾阿姨拍了记肩膀,他骤然颤抖。
“小覃,弟弟在前面。”
“嗯。”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因为床位紧张,临时多加塞了两张。屈玉覃干站着,目光始终聚焦在其中一张。
恍如隔世的感觉。
“哥。”
屈飞雁先一步喊了他。
顿口无言。
屈玉覃走到他跟前。屈飞雁晃了晃手,“我没事。”他笑笑,“肋骨断了。”
“还有脸笑。”孟秋白了他一眼,又问另一个儿子:“语文考完没?”
“没写完。”
他张嘴,扯开白色的唇线。
“要考最后一名喽。”屈飞雁笑说。
屈玉覃没有回应。
“我真没事。”屈飞雁企图拉屈玉覃的手,却被躲开了。
两个人脸侧着脸,孟秋只是叹了口气,“我去找你们应叔叔一趟,小覃你陪他一会儿。”
“嗯。”
临床的老人睡了,另外两位病人送出去做检查,屋内竟安静下来。隔着房门,他们还能听见外头悲怆的哭闹声。
屈玉覃又看了几眼屈飞雁。
“肋骨怎么说?”
“要尽快手术。”
屈玉覃张张嘴,最终道:“你不能手术,会留疤。”
“我问过了,可以保守治疗,妈妈说她去联系。”
“会影响选拔吗?”
屈飞雁摇摇头,“不知道,如果长得快不影响,恢复慢只能等高中。”
“你成绩那么差,怎么考高中。”
屈飞雁瞪了一眼,突然吃痛地呻吟起来。
“怎么了!”屈玉覃着急起身。
屈飞雁却道:“没事,不小心碰到伤口了。”
“让我看看。”
“外面看不清。”
“我就看看。”
“还有人在呢!”
“他睡了。”
“不要。”
屈飞雁明显感受到屈玉覃在生气,因为握住自己衣领的那双手骤然收紧。“你好脏。”他避开视线,抱怨说。
“好意思说我?”
胸腹一片淤青,从胸连到肚脐眼,青青紫紫。
“别摸,太恶心了。”屈飞雁从屈玉覃手中夺回衣服的主导权,立即盖住这些痕迹。
屈玉覃终于坐回到塑料凳上,不经皱眉道:“上午有个人问我双胞胎会不会产生心灵感应。”
“怎么?我被撞的时候你也感受到了?”屈飞雁调笑着,在听见对方肯定的答案时,又尬尴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兄弟俩静坐许久,屈飞雁又问:“你带手机没?”
“当时在考试,放包里了。你自己的呢?”
“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孟秋正巧买了盒饭回来,这边屈飞雁不能大幅度动弹,屈玉覃只能用勺子挖给他吃。
“医生说最好还是手术,多发性肋骨骨折容易引起肺部感染,妈妈害怕……”孟秋看着他们兄弟俩,一时间停顿。
屈飞雁硬是扭过头,“不做。”
“保守治疗的话,只能进行胸壁外固定和机械通气,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条件,现在医疗资源紧张,傍晚会有医生来帮你做检查。”
“好。”
医院留给他们的是漫长的等待。
意外离世的人太多,受伤的人太多,被牵连的家庭也太多。哭声没有停歇。
下午两点,屈玉覃出去打水,屈义琛正巧赶到医院,“醒着?”
“睡了。”
屈义琛皱眉,“状态怎么样?”
“很紧张,担心之后的检查。”
“知道了。”屈义琛上午本来有一个重要的研讨会,中途忽然接到这个噩耗,他一路赶车、赶飞机,当下身上的西装皱皱巴巴,看上去十分狼狈。
他先绕去厕所洗了把脸,最后还是没忍住去看眼儿子。从病房退出时,屈玉覃正提着热水瓶站在门外,出神地看着楼下。
“妈妈呢?”
“在应叔叔办公室。”
“他今天有手术?”
“不知道。”
“你们夏叔叔等会会开我的车来,饿不饿?要不要我让他买点什么?”
屈玉覃摇头。
“书包什么都还在学校?”
“嗯。”
“等会帮你去取。”
父子俩没地方坐,只能盘腿坐在地上。大家都不想惊动老人,这件事自然也没有告诉屈文鸣。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今天不是期末考吗?”屈义琛忍不住问。
“他想去会展中心看展览。”
“你们是学生,考试重要还是兴趣爱好重要?他真是翅膀硬了,想一出是一出。你妈妈放任他去的?”
屈玉覃摇头,“妈妈不知道。”
屈义琛深吸一口气,按住太阳穴,许久后语气变得强硬,“作为哥哥,你知道这件事,还不劝着?你是不是还帮他瞒了?”
屈玉覃不回答,屈义琛自然明白。他虽然长时间在北城发展,但不代表他不了解自己的两个儿子。
“你这是在纵容他!”
屈玉覃哑口无言。
“你以为顺着他,就是对他好吗?从小到大,他最听你的话,你还不约束着他点儿,他那成绩都差成什么样子了!”
“他有自己想做的事。”屈玉覃终于梗出一句。
“然后呢?”
“我觉得挺好。”
“是挺好!那你看看他现在挺好成啥样了?”
火气来得迅猛,但看着大儿子的表情,屈义琛不忍心多说。说到底,还是自己在家时间太少,孟秋工作也忙,没办法兼顾那么多,于是总把责任转接给更沉稳的大儿子。
他不再质问了,长叹一口气,起身拍了拍屈玉覃的肩膀,“你也去应叔叔办公室休息一会吧,我在这里看着。”
“不去。”
“犟什么。”
“我要陪着他。”
屈义琛气笑了,回忆起什么道:“也是,你们幼儿园睡觉时还手牵手,难怪他和你最好。”
屈玉覃靠着墙,没有回答。
下午的医院更是繁忙,各式各样的人来回穿梭,他们几乎找不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舅舅不知从哪里知道这件事,从隔壁省市过来探望屈飞雁。孟秋忙着照顾大家的情绪,屈玉覃只能在门外继续陪着。
临近傍晚,屈飞雁终于被推进诊室检查。屈玉覃坐在外头,划动着同学们发过来的慰问信息。他没心情回复,只挑了几个关系亲近的报平安,最后同夏竹晟道:还好,没有生命危险。你爸妈都在这里,你怎么回家?
-外婆来接我,我去桦山林院呆会儿。
-那你别跟爷爷他们说这件事。
-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屈飞雁他伤到哪里了?
-肋骨,其他一切正常。
-那就好,还是他小子福气好。我今天看见那个新闻视频,可吓人了……
屈玉覃的手指顿了顿,片刻后切出对话界面,点入社交平台的本地频道。
视频中,火光冲天,刮刮杂杂。
浓烟侵占了整条街道,现场混乱一片。几辆小车冲进了水中,随即画面开始抖动。“有人落水了!”拍摄的男人忽然大叫起来,随之背景中传来一阵粗粝且崩溃的呼吸声……
屏幕上蒙上一层薄薄的汗,屈玉覃佝着背,眼睛被头发挡住,看不见一丝神情。不知道这个视频循环了多久,他终于颤抖着将它从后台移除。
夏竹晟又发来了新的消息:班里同学也挺着急,说想后天考完试去看看屈飞雁,你们那边方便吗?
屈玉覃回复:还不清楚,他可能会转去其他医院,到时候我再跟你们说。
黄白色的果肉逐渐氧化,泛出更深的色泽。这块被咬掉,留下深深的齿印,另一个苹果又递了过来。
“我吃不完这么多,又不是猪。”屈飞雁吞咽着,差点儿噎住,屈玉覃立即给他递水。
“你不吃吗?”屈飞雁问。
“不饿。”
“不饿你削那么多干什么?”
“手闲。”
肋骨已经被重新固定,屈飞雁上半身几乎不能动弹。孟秋好几天没睡好,这几夜都是屈玉覃和屈义琛轮流陪床。
“幸好爷体质好。”屈飞雁半挨着枕头,叹了口气。他这几天吃了睡睡了吃,说实话已经完全过着跟猪一样的生活。不能动弹对他而言,犹如酷刑。
“屈玉覃,扶我起来点。”
“医生说了你不能动,万一血氧低、肺不张,立即需要机械通气。”
屈飞雁可不想一根管子从嘴里插进去,哼了几声表示不满便不再动弹。
“小雁,疼不疼?”兄弟俩正贫嘴,单人病床的门被敲响。
“不疼,舅舅舅妈。”
屈飞雁自然在胡说八道,保守治疗需要熬过频繁的镇痛,他夜间疼醒好几次,好在能够忍耐。
舅舅道:“这脸色确实比前两天好了,不手术就好,小孩子还是尽量自然恢复。”
“小雁,这得受苦好一段时间了。”
“还好,我年轻。舅妈,你们累了坐一会吧。”
“不了,我们有事准备回去了,家里还有事,再呆下去,你们外公外婆得怀疑了。”
舅舅舅妈走了,病房又安静下来。自从转院后,来探病的人一波接一波,屈义琛拒绝了大部分,但面对亲属,屈飞雁还是不得不应付一下。
保守治疗需要更长的时间,这个暑假,屈飞雁终究在医院度过。想到这里,他头疼不已。
开学就初三了,明明是最后可以潇洒的日子……
“我去买饭,你喝水吗?”
“想喝饮料,但不要可乐。”
“行。”屈玉覃勉强答应,又道:“等会夏竹晟他们来,你先别睡了。”
屈飞雁发出不满的含糊声。
“昨晚他们专程来看你,你睡着了,没让他们进来,挺不好意思的。”
“不睡就不睡,我玩会儿手机。”
“别动了肋骨。”
“知道了,我的好哥哥——”
门阖上,窗外夏风抖动,白色的帘子微微起伏。
屈飞雁正在回复雪枫姐姐的消息:少年班不行了,医生说彻底回复到半年以上。高中也行,反正还有机会,这几天我已经想通了。不过我听唐阿姨说,这几年一中和东国考上的人最多,我的成绩考不上这两所高中。
苹果掉在了地上。
他“嘶”了一声。
黄白色的果肉滚上了灰尘。
他不能动弹,只能慢慢挪动。挪了大半天,额头出了一层的汗。
门外不知谁路过,手机大声放着这几日的新闻:“前几日东城发生的爆炸连环车祸引发了公众热议。据了解,当天油罐车在非规定时间内上桥,因刹车失灵与公交车对撞并爆炸,导致前后三十多辆车连环追尾。爆炸同时,“承启大桥”后半部分断裂,四辆车坠入水中。其中公交车8人、货车司机1人、私家车9人、摩托车1人确认死忙,其余受伤人数62人,伤亡共计84人。具体事故情况还在调查之中。”
距离事故过去已经七十多个小时,当时的情景屈飞雁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打完车后,自己在后座睡觉,猛然听见“轰”得一声,前座司机咒骂了几句,忽然紧急刹车。他们并不在事故发生中心,因此并未伤及性命,只是司机车速过快,以至于两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后来他疼得晕厥,大脑昏昏沉沉,再醒来时已经到医院了。除了肋骨骨折,他的锁骨处和额头也有多处挫伤,但因为伤口较小较浅,只是简单的处理了一下,医生说不会留疤。
想到这里,他回过神,视线重新定在那个苹果上。
还是得捡回来。
他顿了顿,伸长了脖子和手臂去够。这个动作难免牵扯到伤口,一开始只是头晕,后来才发现真的不行。
好在妈妈从家里拿了根晒衣杆,没人在时,他可以用杆子去戳。
“坏了。”
苹果被戳了两个骷髅洞,别说泛黄,直接变黑了。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还是等屈玉覃回来吧。
他重新躺回到枕头上,扭头看了看苹果。
怎么多了几个黑点?
地上有蚂蚁?不会啃这么快吧?这是几天没饭吃了,饿成这样。
屈飞雁忍不住乐。
他又刷起手机,忽然整个人怔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尝试捂住左眼。
没有黑点。
又捂住右眼。
眼前的一切忽然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