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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陆拾捌 201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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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光潋滟般,阳光下的松林,如同绿色的水波,荡漾着,荡漾着。水变成了天,天化成了树,连成一片。
白天的松林和夜晚浑然不同。屈玉覃为自己刚才的质疑而感到歉意。
这次,他们没有从上次的入口进入,而是绕了一小圈,从小径踏入。第一次有了轻盈感。
“什么朋友,你约了人?”屈玉覃跟在后边问。
荷叶捡起一个树枝,在地上挖了挖。
“在干什么?”
“看看哪里的土比较软。”
“前天下雨了,沙枣树的土应该比较蓬松。”
于是,屈玉覃亲眼看着荷叶蹲下来,用两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一个五边形,用力地铲出一块湿湿软软的草垛,然后双手抱着。
“你铲这个干什么?”
“给羊搭一个坟。”
说着,荷叶又铲了一个,他拿不下,于是送到屈玉覃的手里。
屈玉覃看着带着蚯蚓的草垛,立即扭开视线,怕下一秒就要撒开手。
“还有多远?走了很久了。”
“快了。”
“这不是前天来过的路。”屈玉覃问。
荷叶不说话,然后带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一棵合欢树在他们眼前展开。
“这里是……”
荷叶自顾自地将手中的草垛放在一个三角形的土墩上,又拿着木棒再次挖了一个,这个草垛放在另一个三角形上。
最后他蹲在两个土墩旁,开始用木棍挖坑。
“没有铲子怎么挖得动。”屈玉覃笑了一声,蹲下来蹬了蹬这块地,果然只被划出几个不深不浅的印记。
“朋友呢?”
“哝,这儿呢。”
荷叶拍了拍其中一个小土墩。
“这是小树,我们的朋友。”
荷叶没有说“我们”是谁,但这些日子屈玉覃已经知道了。在大人的口中,他们总是一块儿,像连体婴儿的存在。
“你好,小树。”
屈玉覃蹲着朝他打招呼,又拨了拨他草垛上新生的一片小叶。
“这是江校长的墓,他以前是我的老师,他生病去世了。”荷叶介绍另一个土墩,见屈玉覃起身,又说:“江校长不上课时和大家玩得很好,像朋友一样,你跟我一样叫他江老师就好。”
“江老师。”
屈玉覃重复着,荷叶竟然觉得这样乖乖听话的他有点有趣。
“这颗合欢树很壮观。”
沙枣树矮且茂密,松树高大而粗实,明明是完全不同的植被,却互相缠绕,连成一体,这应当是世界上也少见的奇观。
“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荷叶一屁股坐在小树的旁边,然后从口袋掏出一只早就藏好的粉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上“小树”两个字。
“其实他真名不叫小树,但我们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因为在松树下,又不能叫他小松,所以只能叫小树了。”
屈玉覃有一点近视,所以不能完全肆无忌惮地直视太阳,他仰头看向松树的尽头,微微皱眉说:“绿意昂扬的名字。”
“小树不是小松人,他从江北县来玩,在我出生那年摔下了悬崖,尸骨都没有寻到。”
“那他比你们大。”
“算是吧,但他如果重新投了胎,也算我们的同龄人。”
屈玉覃问:“为什么把这里定为你们的秘密基地?”
荷叶蹲下来,在刚才企图给老羊挖出坟墓的土地上继续划动着枝干,“因为我们在这里约定过,不允许背叛彼此。”
背叛?
这是一个不合时宜的词,至少对他们这样的少年而言太过沉重。
灼热的午后,两个少年相对无言。
休息了一会,他们回去拿锄头,想给老羊挖新坟,再回来时,两个小土墩前放了两瓶饮料,一个哇哈哈,一个绿瓶的烧酒。
丁江意来过了。
荷叶不说,屈玉覃也不提。
最后,他们俩蹲在第三个土堆前喝吃喜酒时带回的旺仔牛奶。
冬风拂过,年后又将是一个崭新的春天。
“小夏他们安全到家了吧?”荷叶问。
“嗯,估计去商场买新衣服去了。”
“还有两天就大年三十了。”
屈玉覃点头。
“咱们是年初七合唱排练吗?”
“年初八。你去学校后,荷花怎么办?”
荷叶摇头。
暖风拂过,松树泠泠作响。一个小松果从枝头坠了下来,然后又接连落了一地。
荷叶起身,“走吧,送你回家。”
夜里荷叶送走了屈玉覃。
屈玉覃还是坐火车走的。
看着火车缓缓离开,荷叶心中有一丝怅惘。
匆匆两三日,发生了不少事。恍惚间,他打了个喷嚏。
他插着兜,一个人静静地走向离开车站的路。
渔街没有路灯,只有偶尔几家店还在营业。其实大晚上没什么生意,但临近过年,大家总舍不得关门。
荷叶路过回来时睡过的菜市场,心中涌起不知何去何从的滋味。
屈玉覃:走了,辛苦了。
他捧着手机,看着短短五个字,鼻子一酸。
“辛苦了”。
从没有人跟他说过。
荷叶站在路上发呆,手机屏幕黑了又黑,他一次又一次地打开。
“新年快乐。”
他回复屈玉覃。
“又是你啊,怎么大晚上在街上逛,还穿那么少。”
那家服装店竟然还开着。荷叶愣愣神,看着熟悉的大婶,一时之间没忍住笑起来。
“进来看看不?给你妹妹买了新衣服,自个儿没买?看看身上这棉衣,好多年前的吧,棉花都坨一起了,人长大了,要穿好点。”
“我没钱了。”
荷叶说的是真话,这几天他确实花完了所有的积蓄。
“唉,进来试试,看看又不要钱。”
距离半年,荷叶又一次在这面镜子中看见了他自己。
空落落的脚裸。
一年四季都习惯裹着棉毛裤的他,竟然也会为了见屈玉覃,为了好看,只套了一条单薄的裤子。
“这就走了?真的不再看看?”
大婶在后面叫他,荷叶却招招手,“下次再来。”
“晚上一个人走好了。”
“好。”
渔街晚上确实没什么人。
屈玉覃:你也新年快乐。
他停下脚步。
手机被塞回到裤兜,男孩忽然走得很快,越来越快。
厚重的棉絮变成天边落下的一衔云彩,像是飞羽。
他突然跑了起来。
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
他必须快点到达医院,还有人在等他,还有人需要他。
他是男人,是长子。
也是小丽最好的朋友。
2014年的冬天,小松没有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