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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陆拾陆 老羊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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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玉覃烧得更厉害了,他刷卡进房时,床上正躺着一个人。
他站了会,床上的人毫无动静。
屈玉覃将灯打开。
亮如白昼。
床上的人终于侧头,皱了皱眉。
“你没吃不饿?”屈玉覃关上门。
荷叶摇头,“你好像也没怎么吃。”
屈玉覃走到床边,调节房间的灯光,于是整个屋内飘着一种荧光的、低饱和度的粉。
“这是什么房间?”屈玉覃皱眉。
荷叶眨眼,“没有双床房了。”
屈玉覃放下书包,坐在床边,腿挨着荷叶的头,“刚才看星星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现在蔫了?”
“没有不开心。”荷叶避开他的视线。
“刚才为什么那么对阿宁,他的智商还不如你妹妹。”
荷叶翻身。
“虽然河很浅,但万一他脚抽筋,也可能会淹死人。”
男孩烦躁地将被子蒙在头上。
他不说话,屈玉覃也不说。
屋内透明的粉好像亮了一些。
“对不起。”
“什么?”
闷闷的声音再次从被子里传来,他说:“对不起。”
屈玉覃看见男孩出了很多汗,从额头到手臂,再到他露出的一小截腰。他伸出手探了探。
荷叶拂走,“没发烧。”
“那你跟我说对不起做什么。”
屈玉覃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他不是荷叶的哥哥,没有资格教训他,没有理由为他的赌气而生气,也没有立场坐在这里打哑谜。
“阿宁很喜欢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荷叶忽然这么说。说完,他笑了笑,“虽然这么说有点自恋,但他总是偷偷来找我。”
屈玉覃道:“看得出来。”
“我和我妈妈长得很像。”
荷叶说一句停一句,屈玉覃什么都没做,耐心地听。
“阿婆说妈妈怀我的时候,阿宁经常来我家玩,他会像小狗一样闻妈妈的肚子,然后说我是奶香的。”
“那时候他才七八岁。”
“他磕破脑袋的那天,也是我出生的日子,他不知道怎么跑去了宁家村,脑袋摔在了石板上,流了很多很多血。疤在刘海下面,他妈妈最忌讳被人看见。”
“这件事和你妈妈有什么关系?”
“唔,我妈妈是他的班主任。”荷叶将脸埋进被子,他的手束在身后,腹部露出一小截,“他被找到时,手中还握着一把花,那株花叫香雪兰,白色的。”
看着墙壁上淡淡的粉色,屈玉覃倏然不知道说什么,他斜靠在床板上,静静地低垂着眼。
“我想惩罚他。”
男孩停顿了一秒,“但我又害怕他真的死掉。”
“为什么要惩罚他?”屈玉覃问。
“我不想让他跟着我。”
“但小孩子根本不懂什么叫做恐惧。那束花是他送给你妈妈,也是送给你的。”
荷叶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屈玉覃忽然感到伤心。
这是他第一次为荷叶感到伤心。
不知道是不是来到了这个人的故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坦诚的、矛盾的、不堪重负的情绪。
荷叶在心疼阿宁,而他在心疼荷叶。
走神间,屈玉覃鬼使神差地摸了摸了他的发梢,又碰碰自己的额头,“我好像烧得有点严重,能帮忙去买点退烧药吗?”
荷叶愣了愣,“好。”他收住情绪,起身说:“我现在就去。”
真的发烧了。
已经很久没有发过烧了,屈玉覃觉得自己迷迷瞪瞪,脑子里混沌一片。
上一次发烧还是小学,那天他陪屈飞雁去珠海看航展,去得太晚,前排都是高个的大人,小孩什么都看不见。
领他们的爷爷被熟人喊去聊天,他们俩只能自己参观。
屈飞雁在人的缝隙里四处奔跑,他浑身都是汗,额角、脖颈、后腰、脚后跟……屈玉覃跑不了他那么快,只能一味地跟着。他根本对航展没什么兴趣,但他总是屈飞雁的护花使者。
小孩终归是小孩,屈飞雁跑累了,于是哭了起来。
“哥哥……哥哥,我什么都不见……他们怎么长那么高,我恨死这群大人了……”
他哭得过于搞笑,以至于屈玉覃笑起来。
“你笑什么!你是不是和我站一边的,他们不考虑我们小孩,只知道给大人看,大人懂什么!”
屈飞雁说得有道理,屈玉覃竟然觉得他不算很笨。
大人懂什么,小孩子才看得懂。
于是,他驮着屈飞雁,让他尽量像大人一样高。
不过像他这样做的,也有其他小孩的爸爸。哥哥驮着弟弟,还是两个小不点,过于引人注目了。
他们反而成了被参观的那个。
一位女士于心不忍,笑着给他们腾出位置。可屈飞雁才开心了不到一分钟,人群突然散开了——战斗机表演开始了。
屈飞雁又委屈了,凭什么他才看了一分钟,表演赛就开始了!
他一委屈,屈玉覃便遭殃。
屈飞雁不肯从他脖子上下来,屈玉覃又不敢把他甩下去。弟弟得寸进尺,哥哥只能受着。
屈玉覃觉得自己有时候像受虐症,明明求他的是屈飞雁,自己可以翻脸,可到了关键时期,又舍不得让他难过。
爷爷说这叫哥哥病。
他对自己的哥哥病有点无奈,但又乐在其中。
不过后果就是,他当天晚上发了烧,屈飞雁被爷爷打得屁股开花。这下回去屈飞雁又不理他了,屈玉覃反而委屈了。
算了,谁让他是哥哥呢。
被惊醒时窗外下了小雨,屈玉覃觉得很冷。窗外雨水淅淅沥沥,有股熟悉的味道。
江北县也属于辽城,上次是荷叶,这次倒换成了他。
屋内的粉依旧,卫生间还能听见规律的漏水声。
屈玉覃想起自己没洗澡,不免觉得浑身粘腻。他环顾四周,发现身上搭着条厚厚的被子,而荷叶躺在狭窄的、称不上飘窗的玻璃窗旁,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他睡得很熟,一只腿跨在地上,身上的衣服也是有一挂没一挂。
屈玉覃看着他,忍不住想自己不会把荷叶当成屈飞雁了吧?
他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床柜旁有一杯水,已经凉透了。
屈玉覃抿了抿,竟然泡了蜂蜜。
他又看了荷叶一眼,不久后下床,站在玻璃窗前。
荷叶其他方面不怎么机灵,学习他睡飘窗的功夫倒是不错。屈玉覃撇了撇那条伸出来的腿,踢了一脚。男孩呓语两声,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
那么小的地方根本没办法翻身,于是他再次不舒服地睡正,将那条跨出来的腿回踢了一记屈玉覃。
屈玉覃觉得这不是踢,是摩擦。
他黑了脸,毅然决然地退了两步。
烦躁地掀开被子,他又打开书包,里面除了些换洗的贴身衣物外,只剩下那个并没有成功送出的MP4。
雨下一会停一会,风也不算太大。这家旅馆比较偏僻,但胜在干净,因此即便是灯光旖旎,屈玉覃也能接受。
但其他人不这么想,他隐约听见楼上的不和谐的声音。
到底为什么来这个地方?明明自己最怕麻烦了。
被天文台蛊惑的?他根本对天文台没兴趣……被夏竹晟说动的?他从来不被她影响……觉得荷叶可怜?有点吧,但不至于……
屈玉覃发现自己对荷叶的好奇有点过多了。
雨天总是伴随着意外。
屈玉覃再醒时,又一次看见荷叶脸上狰狞的表情。
“才五点一刻。”他拖长调子,嗓子变得嘶哑。
荷叶道:“抱歉,老羊死了,阿婆着急又摔了一跤,我必须回去看看。”
“要紧吗?”屈玉覃彻底清醒过来。
荷叶摇头,“还不清楚,已经喊医生过去了。”他放下几张红色纸钞,“这是给小夏买车票的钱,剩下的你们吃早饭、打车,我晚点再过来。”
“我陪你去。”
“你陪曾可莘和小夏吧,小夏一个女生回去不安全。”荷叶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要赶你们走,主要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讲下去。
“走吧,我去喊曾可莘,他又不真是小学生。”
好好的四个人,最后分两条路离开。夏竹晟在路边推着她粉色的箱子,朝这头招手,“开学见!”
荷叶也挥了挥,“开学见。”
后窗上的两个小人愈来愈小,渐渐地在晨雾中消散不见。
“又麻烦你了,樟哥还没回来,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那边刚刚打电话说阿婆的腿不能弯、不能颠簸,小松有一段路不太好,必须有人抬她过去。”荷叶觉得自己说得有些不近人情,毕竟屈玉覃还病了,于是软下语气问:“你还烧着吗?”
屈玉覃岔开话题,“你妹妹呢?她还好吗?”
“她一直哭,不过已经被汪爷爷接过去了。”
“羊呢?”
“死了。”
屈玉覃皱眉,“前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怎么死的?”
“不知道。”
两个人匆匆驱车刚回了小松,到家时天色还早。阿婆家的老羊确实死了,被野狗咬死的。
那只野狗从外村流浪过来,冬天觅不到食物,凌晨发了疯,直接将老羊的脖子给咬断了。阿婆半夜听见狗叫,但腿不好,一直起不了身,只能喊“老羊啊,老羊”,老羊不再“咩”地回应她。她心头一冷,被荷花搀着出门时,见那只狗还在院子里。
狗可能有狂犬病,阿婆把荷花关在屋里,自己拿着扫帚出了门。
狗的眼睛红了,它拖着老羊正要翻出围墙,但那红墙是樟哥刚砌得,它咬着东西翻不过去,阿婆一边追它一边打,它还是拖走了老羊的一只腿,而阿婆硬生生地摔在了地上。
荷花被锁在屋里哭,阿婆跌在地上,她看着老羊血迹斑斑的身体,一种无名之悲涌上心头。她嚎着嗓子哭,一声比一声悲怆。
村里只有家里死人才那么哭,程阿婆家里没有老人,她从没这样哭过,别人也没见过。
邻居被惊动,隔壁村子也被惊动了,于是汪爷爷领着人、拿着刀从村头赶到了这里。
阿婆的腿断了,那只可怜的、可恨的狗也被宰掉了。
大致听旁人转述完事情的经过,荷叶硬生生将眼泪憋进眼眶。
他借完木板车,想回去看一眼,于是屈玉覃便同他一起。
老羊不在了,地上留下一片发黑的红色血迹。水泥地被人刚拿冷水冲过,所以血迹的边沿有些模糊。荷叶呆愣地站在原地,忽然喉咙一紧。
他抿了抿嘴说:“我和朋友一起接生过它的孩子。”
屈玉覃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它死了。”荷叶吸了吸鼻子,又擦了擦脸。
“它活得够长了。”屈玉覃说:“比她的孩子都要幸运一点。”
“可是我怎么跟小丽说……”荷叶呆呆看着这一切,忽然十分茫然。他觉得有点冷,于是缩了缩脖子,“前天晚上它还不理我们。”
屈玉覃没有说话,荷叶也没有流下眼泪。两个人站了五分钟,最后荷叶进门帮阿婆收拾东西。
他们驱车又从小松出发,中途有两段路需要下车用木板车抬着阿婆。他和屈玉覃一前一后,胖哥在后面跟着,三个男人磕磕绊绊地将一个老人送到了县里的医院。
荷叶终归还是给小丽打了一通电话,回来时脸上流了很多汗,他呆坐着在板凳上,突然想起什么,直愣愣地伸手探了探屈玉覃的额头。
他的这个动作过于突兀,屈玉覃没有料到,整个人一愣,但没有阻止。
“退烧了。”
荷叶自然地坐在他身边,屈玉覃也探了探,“嗯,好多了。”
“你饿了可以去旁边吃拉面,比较清淡,我请你。”
“还不饿,先坐会吧,等阿婆检查出来。”
荷叶点了点头,出神地拨弄着衣服上的毛球,“明天晚上小丽回来,她回来后就有人帮忙了,你可以回家了。”
屈玉覃扭头看他,“准备赶我走了?”
“什么?”
荷叶一时之间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屈玉覃继续说:“还没到过年呢。”
“不是这个意思,我怕你家里人担心,况且小夏和曾可莘都回去了,你两晚都没休息好吧……”
“没事,他们一直很放心我。”屈玉覃道。
“你是家里让人省心的孩子?”
屈玉覃笑,“算是吧,反正比屈飞雁省心多了。”
荷叶低头哂笑。
过了一会,他问:“明天去吃喜酒吗?”
“谁的?”
“阿宁表姐的。”
“阿宁的妈妈不是不让你见阿宁?”
荷叶叹了口气,“吃喜酒而已,更何况她要帮自个儿家收份子钱,不会真不让我去的,都是一个村子的人。”他又道:“本来我不想去,但……”
“但?”屈玉覃歪头。
荷叶露出牙齿,笑着说:“想带你吃点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