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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陆拾伍 “荷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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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很冷,更何况逆风而行需要花费太多力气。
“荷叶,你怎么心事重重?”
“啊?”
荷叶微微抬头,见曾可莘满脸的汗,道:“要不我来骑吧?”
“你刚才骑好久了,本来就轮到他了。”夏竹晟拉住他说。
天上起了云,仍然没有月亮。
四个人瞪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在小路上驰骋。
这辆三轮车是老头借给他们的,荷叶算了算,如果他们三个男生轮流骑,可以勉强赶上火车。他又借着屈玉覃的手机看了看,如果今晚赶不上,只能改乘明早六点半的车。
“晚上你和曾可莘一间房可以吗?”荷叶攒抱着身体,他有点冷。
“旅馆?”
荷叶点头。
“那你呢?”
“我回家吧。”
“太晚了,胖哥也不一定能送你。”屈玉覃道。
夜风习习,拍打着笨重的棉衣,似乎也变得沉重。屈玉覃是手长脚长的人,如今只能缩在车子里,显得格外憋屈,荷叶抿住嘴唇,随后道:“给你们一人开一间。”
“你跟我睡一间?”屈玉覃觉得背上出了点汗,眯了一会,又睁开眼。
“县里的床小,不一定睡得下,如果有两张床我可以和你一间。”
“哎呀,我真不行了,屈玉覃你来吧,风吹得我脸疼。”曾可莘骑得浑身发烫,把冲锋衣敞开,一下车便往后座里钻,望着天说:“这里竟然看不见一点星星,奇了怪了。”
“明天还要下雨,天色不好。”荷叶说。
正说着,耳边突然一阵轰鸣。
小小的三轮车停在小路中央,车上车下四个人一齐望向天空。
一架飞机从云层中驶过,缓缓地、斜斜地。它的机翼带着两抹红,侧身还闪着灯。
深夜中,它闪耀着。
四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看了一会。
夏竹晟说:“东城每天那么多架起飞和降落的飞机,我都没有留意过。”
“不知道去哪儿的?”曾可莘问。
“那个方向是太平洋,可能是日本。”屈玉覃说。
“日本。”荷叶轻轻地复述。
是国外啊……
对他而言更陌生了。
飞机飞过了,他们继续蹬上三轮。
三轮车是个极其难以征服的工具,遇到上坡时,荷叶会下车帮忙推一会。不知轮流蹬了多久,他们终于等到了胖哥的车。
荷叶流了一身虚汗,浑身又冷有热,他上车擦了擦后背,抬头时发现屈玉覃已经闭上了眼睛。
“你困了?”
屈玉覃的眼皮动了动,“还好,坐一会就好了,去火车站还要多久?”
“快了,十分钟吧,这两天渔街在囤货,晚上车子有点多。”
“嗯。”屈玉覃从坐火车那天开始便不太舒服,于是将身体靠在窗户上。大伙儿都累了,一时间车内陷入沉寂。
“屈玉覃,你弟弟喜欢天文的话,以后准备考南航还是北航?”曾可莘气短地问道。
屈玉覃摇头,“不知道他。”
“那你跟他去不?”
男孩微微蹙眉,像是在问“什么意思”。
“一个城市呗,双胞胎去一个城市比较方便吧,估计你父母也这么想。”
屈玉覃许久没回话,随后才道:“看他想去哪里吧,我都可以。”
“你弟成绩要是能一直保持这个水平,上北航好像有点亏了。”
“其实他更喜欢飞行,他有一本很厚的飞行日志。”
屈玉覃说话声里带有鼻音,他像感冒了,一直微皱着眉头,没有睁开眼。
“让让让让,哪里来的人,站路中间干什么!”
“他屌的,我的鱼干都倒了,哪里来的傻子,快领走!”
车到半程,忽然窗外一阵喧闹。
屈玉覃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只听见胖哥道:“那不是宁家的那个傻小子吗?”
窗外的声音更大了,几乎贴在耳边。他身边的人下了车,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过了会车内又是一阵沉闷的响。
“你怎么在县里,你妈呢?”
“她去买酒了。”
“买酒你怎么不跟着?”
“人太多了,她让我在小超市等她。”
“怎么全身都是水?刚才又下雨了?”
“没有,我掉……掉水里了。”
“自己游上来的?”
“嗯。”
屈玉覃觉得浑身酸痛,眼睛更是烫得睁不开,车子再次慢慢启动,温意又回到了身边,他不自觉地往那边靠去。
“荷老师,我后背难受,鞋子也很潮。”
“都是水,能不难受吗?你妈妈呢?我们等会去完车站送你找你妈。”
一身水的阿宁摇摇头。屈玉覃被甩了一脸水,他终于被震醒了。
眼前的荷叶半坐在靠椅上,他拿了纸巾给男孩擦脸。那男孩屈玉覃见过,是昨晚在松树林里遇到的小傻子,他和自己差不多般高,虽然年纪大,但五官里透露着一股别样的澄澈。
“胖哥,你快点吧,我朋友的火车要赶不上了。”
“荷老师,我晕,我晕,我想要吐……”
“你忍忍,马上下车再吐,下车再吐好不好,我给你买饮料,你千万不要吐在车上。”
荷叶流了一脸的汗,灯光下,像是一条银河。屈玉覃清晰地看着他,也清晰地知道他现在一定很自责。
“小夏,真的不好意思,没想到会碰到他……”
“没事没事,大不了明天再走,我跟我妈妈说一声就行。”
“真对不起,我等会给你们定旅馆,车票钱也我出。”
“荷老师,我真的忍不住了——”
呕吐声终结了面包车的引擎车,也奏响了末班车的汽笛声。
荷叶兜着衣服上不明的呕吐物,依靠在水管旁,他也恶心地吐了,一旁阿宁犯了错一样地站得笔直。
“衣服你拿回去让你妈妈洗,不然我就扔了。”
“荷老师,你舍不得扔的。”阿宁老实巴交地说。
夏竹晟坐在车上看乐了,“看见没,还挺好玩的,那个小孩每次都能让荷叶生气,我都没见过荷叶生气的样子。”
我见过。
屈玉覃心里想。
他看着荷叶满脸嫌弃,又不得不将衣服上的东西冲掉时,不免觉得有趣。
“和阿宁说话时,荷叶总是一副长辈的某样,就好像他真的是阿宁的老师,烦他,又放心不下他,很有意思。”夏竹晟想了想,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块新浴巾,下车递给了荷叶。
阿宁像是犯错的小孩,局促不安地玩弄着自己的手指,见夏竹晟递过去一块毛巾,立刻殷勤地接过去,“荷老师,我帮你擦。”
“你别过来!”
荷叶又吐了,他累得晕了一晚上的车。
“你没事吧?”
屈玉覃见荷叶上车将外套都丢在后备箱,整个人好像比在学校时瘦了。
荷叶摇摇头,问他:“你呢?你的脸很红。”
“我开窗吹一会。”
屈玉覃刚说罢,荷叶根本没有时间和他对话,大骂道:“不要把脏的手擦车上。”
阿宁默默“哦”了一声,“不要凶我嘛,荷老师……”
曾可莘笑起来,忍不住调侃道:“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管他叫弟弟了?”
“你别欺负小孩子。”夏竹晟道。
阿宁才安静了一分钟,忽然指着屈玉覃这头大喊大叫。
“又怎么了!”荷叶生气了。
阿宁的声音略略收敛了一些,“可乐,可乐想喝。”
“现在没可乐喝。”荷叶叹了口气,“胖哥,送完阿宁,你把我们送到西边那家旅馆吧。明天你还有时间接我们吗?”
“中午有空,回去你打我电话。”
“荷老师,你们晚上不回家吗?”阿宁问。
“弟弟,我们晚上住旅馆去了,等会送你先回去。”曾可莘嬉皮笑脸道。
“啊?”阿宁一起身,头顶撞到了车顶,吃痛一声,又左后方摔了过来,直直地向荷叶和屈玉覃的方向砸了过来。
屈玉覃觉得自己应该发烧了,刚眯了一会,只觉得胸口一阵疼,荷叶的肩膀直接撞到了他的鼻梁和眉弓,而他整个人几乎半个身体坐在他身上。
“你们没事吧!”夏竹晟惊呼:“有没有受伤?”
荷叶揉了揉脸,阿宁几乎栽倒在地,他壮得跟牛一样,后背正好压住荷叶大腿肉,压得他只能向后寻找空间。
可惜前面是阿宁,后面是屈玉覃,他们仨跟叠罗汉一样。
“屈玉覃,你没事吧?”荷叶推开阿宁,起身问。
“荷老师,我晚上想和你们一起睡。”
“你别说话!”荷叶异常暴躁。
屈玉覃感到鼻子中一股暖流,摸了摸,前座胖哥道:“到了。”
夜晚的大排档,烟熏火燎。冬天比夏天好点,但年关前不少男人卸完货在路边喝酒,荷叶帮大家点完串儿,去旅馆里定房间,阿宁非要跟着,他也没有办法。
“你妈妈等会就来接你,她以为你丢了,和你表姐去东边小路找人了。”
阿宁“哦”了一声,见屈玉覃也推门而入,对他说:“哥哥,你也不回家?”
被一个比自己大这么多的男人叫哥哥,屈玉覃实在有些不习惯,只好点头。
“鼻子还流血吗?我这里还有纸巾。”荷叶急匆匆地登记了他们的名字,又急匆匆去拿纸。
“酒店不需要给家长打电话吗?”屈玉覃问。
荷叶歪头,“打什么电话?”
屈玉覃摇头,“没什么。”
“夏竹晟说你发烧了?”荷叶问。
“低烧,睡一觉就好了。”
“烧烤不能吃的话,我去给你买点儿清淡的?”
“不用,我不饿,随便吃点蔬菜就行。”
荷叶点点头,他确实忙不过来,但心里又有愧。
烧烤串烤好了,阿宁和曾可莘两个人大快朵颐,曾可莘搂着他弟弟弟弟地叫,阿宁也兴奋地在他身上扭来扭去,两个人像喝酒了一样撒欢。
夏竹晟“啧啧”了两声道:“曾可莘这张脸还哥哥呢,跟小学生差不多。”
“你说谁呢!”曾可莘不爽道。
阿宁也跟着道:“你说,说谁呢……”说话时,他偷瞄荷叶,于是收敛了一些气焰。
荷叶一点胃口也没有,喝了两杯水,招手道:“你过来。”
阿宁跟蛾子追光一样跟了过去。
桌子上的三个人就这样远远地看着。
“像父亲教育儿子。”曾可莘半天吐出一句,然后把自己逗笑了,又道:“屈玉覃听说你发烧了,好点没?”
屈玉覃没回,他的视线也落在远处那两个人身上。
荷叶比阿宁矮一点,他的背挺得很直。阿宁贴着他走,每走几步被推一把,以至于两个人之间留有一些空隙。
他们去了远处的桥上,桥上没路灯,这头只能模模糊糊看清背影。
“荷叶准备带他去哪里?”曾可莘问。
“不知道。”夏竹晟咬了一串花菜,“这个还挺好吃的,屈玉覃你吃不吃?”
屈玉覃摇头。
“也是,你嫌烧烤木炭上有灰,平常一点都不沾的。”
“这么矫情?”曾可莘感叹,“有些人无福消受,只能我代为效劳喽。”
“你跟你妈妈打过电话过了?”屈玉覃忽然问夏竹晟。
她全身一抖,默默道:“我爸在家,被他听见了……”
“被骂了?”
“我直接挂掉了。”夏竹晟又道:“你别跟荷叶说了,我感觉他晚上一直不好意思,推车那会儿全身都是汗。”
“知道。”屈玉覃还想再问两句,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落水声,只听得“救命”几声,他们三人一齐起身。
“听声音是不是阿宁?”曾可莘叫了起来。
“好像是!怎么又掉进水里了!”
三个人一齐冲向桥边。桥不是大桥,而是很小的桥,两侧没有护栏,非常狭窄,曾可莘一时之间都不敢走上去。
桥中间一个身影站着,黑黢黢的,他单薄的衬衫在风中颤抖。
“我我我不会游泳!”曾可莘喊。
“我会。”屈玉覃脱下外套。
荷叶扭头,制止他说:“不用。”
屈玉覃有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站在较矮的桥面上,看着荷叶漆黑的瞳孔,他们差不多般高。
他继续脱鞋。
荷叶一把拦住,拿走他的一只运动鞋,“我说不用。”
“不是,人都掉下去了!”屈玉覃急道。
“他会游泳。”
说罢,屈玉覃去看河里的人。阿宁确实会游泳,但他受了惊吓,一直扑腾着,嘴里叫道:“荷老师,救救我……救救我……”
“我也会游泳,我来!”
夏竹晟刚说完,荷叶立即道:“我推他下去的。”
他又说:“不要去救他。”
河里,阿宁哭嚷着,他的声音不是孩童的声音,而是成年男人变声后粗糙的沙砾声,所以他的哭声显得有些滑稽,有种不合年龄的诡异感。
岸上三个人看着荷叶忽然感到惶恐。
“不要扑腾了,你不是会游泳吗?”
荷叶居高临下地说,他的脸显得氐惆又无情。
阿宁真的自己游到了岸边,他全身又湿了,包括头发,像一只狼狈的小狗。他趿拉着拖鞋,全身滴着水地走到荷叶身边。
荷叶的手机铃声响起,看了一眼。
“穿好衣服,你妈妈快来了。”
“荷老师,我错了。”
“快走吧,回去记得换衣服。”
阿宁点点头,又道:“那你的衣服。”
“什么衣服?”
“吐脏的,我让妈妈带回去洗。”他局促地说。
“跟我回去拿。”
五个人回到了烧烤摊,其中三个人沉默不语,荷叶将装好的衣服递给阿宁。阿宁拎着,手心里面全是河水。
那些大牌档里喝酒的男人跑得慢了点,没听见荷叶那些话,都以为阿宁命大,只道:“你这小子,那么矮的河也能溺,白长那么大个了。”
荷叶不说话,阿宁也不敢说。
“臭小子!谁让你跑掉的,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阿宁妈嚎啕大哭,“你为什么就不听妈妈的话,非要跑出去,我的话你为什么从来不听!你恨妈妈吗?你非要让我伤心是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样对我……”
站在女人身旁的年轻女孩应该是阿宁的表姐,她看上去冷静许多,仔仔细细检查阿宁的身体,问:“怎么全身湿了?掉河里去了?”
阿宁点头,被妈妈甩了个耳光,“荷家那个赔命精害了你还不够,你非要去找她儿子,他家到底有什么好的……你一遍遍跑过去,妈妈说的话你永远记不住,你难道要他们一家把你害死不成吗!”
夏竹晟隐隐听出了阿宁妈的意思,忍不住回头,“荷叶……”
“妈妈,是荷老师救的我。”阿宁顾不得摸上脸,只是脸红地争辩说:“不是那样的,荷老师还请我吃烧烤,他很好……”
阿宁妈的哭嚎声小了一点,她仍然不满于“荷老师”三个字,恶狠狠地觑了眼荷叶,“走,回家!你以后再也不准去他家!快走!”
阿宁哭了,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他几次三番地回头,但“荷老师”都没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