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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陆拾肆 这片伟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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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动?要不要我拉你一把。”
荷叶回过神,朝屈玉覃摇摇头。他们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中途四个人休息了一刻钟。这座山看起来高,其实不难爬,估计是建造天文台时修缮过山路,因此途中的栅栏都是新的,闻上去还带着油漆味。
“哎呦喂,屈玉覃你拉拉我,我走不动了。”夏竹晟一开始走得最快,半个小时后拖拉在最后。
屈玉覃道:“你不是爱踢足球吗?这点体力就不行了?曾可莘都比你走得快。”
“昨晚都没睡。”她气若游丝道。
荷叶忍不住问:“为什么没睡?是不是睡不习惯?”
夏竹晟一时没答上来,磕绊几声后才礼貌地摇了摇头。
“你太娇气,我们睡得老香了,是不是屈玉覃?”
屈玉覃也没应曾可莘的话,荷叶一时间沉默。
“说起来,我没去过天文台,里面都有些什么?”曾可莘自顾自地继续问。
“古代天文仪器、陨石展、天文历史馆之类的,东城北边山上也有一个。”屈玉覃回答。
曾可莘问:“咦,不能看星星吗?”
“也不是不行,如果有小型科普望远镜也可以。东城的天文台每逢科普周、重大天象会组织夜间的观测活动,我记得每年还有一个“天文之夜”,需要提前报名。”
“这么说起来,我以前去过一次。”夏竹晟忽然道:“上小学的时候吧,屈飞雁吵着非要去,但你发烧了不能陪,孟阿姨便给我打电话,后来是我妈开车带我和屈飞雁去的。”
荷叶明显感受到,夏竹晟说这个话时屈玉覃笑了,他道:“他每年都要去,有一年没报名上,闹得家里不得安生。”
“岂不是要把房顶都掀了?”夏竹晟叹服。
“是哦,后来为了弥补那次缺失,爸爸推了两场会议带他去看北城的航空航天展。”
曾可莘忍不住问:“可是那么多地方都有天文台了,为什么还要在小松建呀?这边好偏僻,一路上都没人,怎么会有人来?”
夏竹晟忍不住骂道:“你傻啊,人家要工作的,你以为是旅游景点!”
“哦……”
屈玉覃道:“也很正常,像东城的天文台,设备不够精密、光污染严重,已经没办法满足现代的观测需要,所以只能被淘汰,或者成为现在的观景台或博物馆。但小松周围光源少、大气稳定,确实很适合成为新的观测地。”
这一路,屈玉覃陆续介绍了许多,大部分时候曾可莘在问,夏竹晟穿插几句。他们欢声笑语,很是合拍。
荷叶异常沉默,只是在后面跟着。几次屈玉覃停下来等,他微笑,然后立即跟上去。
他不懂天文台,不知道这是什么。他以为天文台就是个看星星的地方。
不久之前,他记得屈玉覃说过自己对航天航空并不感兴趣,可他竟然知道那么多。
以前他也会为彼此之间的距离而落寞,而今天他意外地感到委屈。
荷叶不知道如何阐述这种委屈,这不该是他会出现的情绪,但此时他觉得格格不入。
不知不觉天黑了。
雨天没什么黄昏,带着他们一起坠入夜里。
又走了半钟头,白色的螺旋穹顶终于映入眼帘。
天幕之下,白色变成银灰色,涌动的夜风在敞阔的露台上随心所欲。他们的声音被吞没,又在间歇的安静中,终于得以喘息。
“呼——好大的风!”
曾可莘跳上了平台,单薄的冲锋衣被风被塑成薄薄的一片,又随之折皱、飘摆、飞舞。
以脚掌为立点,视线从白色的穹顶直向天穹。
宇宙的瑰妙。
尽在之上。
松山天文台的光污染低于二级,银河如同两条飘渺、白沙般的流体,彼此缠绵与分离,再分离又缠绵。
雨后的天常被云层覆盖,湿度攀升,形成辐射雾。
但此时此刻,雨水却冲刷了空气中的尘埃,在微乎其微的可能之中,提升了大气的透明度。
真是奇迹一样的观测时机。
或者说过于幸运。
长天净,绛河清浅。①
银萤与共,只得一行人独享。
荷叶觉得自己如同赤裸,风从四面八方贯穿而来,用柔韧的、没有情绪的触手将他抚摸、包拢。
肌肤带上寒意,他的呼吸炙热起来。
目及之处,星河烂漫。
他亦步亦趋地走向看台,之上,遥遥数万年的星尘,之下,海水千年冲出的山与树。此时此刻,如斯如境,这个不知名的地方,这个伏起于地平面、躬身于华灯之下的地方,在被看见、被到达、被深深的眷恋。
荷叶第一次窥见。
他有太多第一次,却都无关于小松。
万木争荣,华山抖擞,松灵浸染。
荷叶忽然拥有了无限的热忱、无限的期待,他紧紧握住看台的栏杆,想将这片伟大之景交予每一个人勘踏。
妈妈,江校长,樟哥,花略略,小丽,阿婆,丁江意。
不止如此。
全世界都应该看见——宇宙的褶皱里,这片伟大的土地。
“好美。”
寒冷让人变得麻木,也会让人奔涌出新的热意。他们四个人都拿出手机,企图将眼前的胜景永久地保存,可惜无论如何近在咫尺,银河也远在数万光年之外,照片过分模糊,只留下星星点点的光。
“你小子竟然带了观测器……那么个小书包,能藏这么多东西?”曾可莘惊叫一声,催促屈玉覃赶紧拿出来。
“你急什么,我也不会用。”
“你拿来的还不会用?”
“屈飞雁的。”屈玉覃说。
“好吧。”
实在太冷,几个人找了个地方坐下。这个天文台还未完全竣工,据屈玉覃介绍,观测台上设有浑仪和简仪的展览品,还有一架大型反光望远镜的复刻模型,荷叶上前试了试,确实什么都看不见。
“这里有说明书,快学快学,冷得要命,都八点了,下山还要一两个小时。”曾可莘穿得最单薄,整个人冷得上蹿下跳。
“别急,这个是很久之前的了,未必能用。”屈玉覃说。
“你别说,你弟还真挺专业,这个牌子我以前在店里看过,小型的也老贵了。”
夏竹晟也道:“早知道把我妈妈的望远镜拿过来了,单筒的,也不重,比你这个用起来方便。”
可能过了新鲜劲,他们俩百无聊赖地搓着手,等待屈玉覃研究好观测器,几个人只剩荷叶还在用他的老爷手机,一张接一张努力地拍摄着银河。
“荷叶,你这看不清吧?要不我把我的发你几张,比你这个好点儿。”曾可莘凑过脑袋说。
荷叶摇摇头,“没事。”
“说起来大家都是什么星座?我是狮子座。”夏竹晟道。
“我双鱼,欸,难怪啊!你是火象,我是水象,我们水火难容——”曾可莘拉长调子,被夏竹晟扇了个脑门。
“屈玉覃是双子吧?”夏竹晟搓搓手道。
“好像是,六月六号。”
“疼死了好嘛!”曾可莘直呼要命,又忍不住八卦:“双子是风象,不错不错。荷叶你呢?不会是土象吧?”
荷叶摇头,“我不懂这个。”
“我帮你看,来来来,告诉我你的生日,帮你查!”曾可莘整个人滑到荷叶身上,那股寒冷也直接扑在他的脸侧。
“农历九月十三。”荷叶道。
“农历啊,我看看……十一月一号是吧!”曾可莘站起来,“天蝎座,阴郁有魅力,忽冷忽热,爱恨分明,为人比较傲娇,喜欢探索神秘多变的人或事物,最适配的星座是双鱼座、巨蟹座。哎呀,我们俩最配呢!等等,男女好像还不同,我再看看天蝎男。”
“你好冷。”荷叶忍不住拉开曾可莘,谁知道这货的手还往他衣服里钻。
“你手机怎么有信号?”夏竹晟问。
“一会儿有,一会儿没的。”曾可莘咂嘴,一屁股坐下,“乌鸦嘴,你一说又没了,刚才刷出来。”
“天蝎座是什么星座?”荷叶问。
“夏季星空的主导星座,长得跟蝎子一样,这里说不定也能看到,可惜现在是冬天。”夏竹晟道:“冬天适合看猎户座、双子座。”
“双子座?”
荷叶不自觉地看向屈玉覃,屈玉覃与他对视,歪头问:“我找到了,看不看?”
“双子座?”
他第二次重复。
屈玉覃应。
“真的假的?”曾可莘腾得起身,“观测器搞好了?让我瞅瞅。”
屈玉覃一把堆开,“自己抬头,不用观测器看得清清楚楚。”
“哪儿呢?”
“往北边看,有三颗很亮的星星,称为‘腰带三星’。”屈玉覃道。
荷叶忍不住昂起脖子,下意识地接话:“看见了。”
屈玉覃拿着探测器靠近他,“那是……”
“看见了!看见了!”曾可莘抢过话道:“好亮啊,不过双子座怎么长这样,不是说是一对双胞胎吗?”
“蠢货,那是猎户座。三个星星是他的腰带,你往上下连着看。”
曾可莘“唔”了一声,“我咋看不懂……”
“我看到了。”荷叶是个认真的学生,他正在努力‘做习题’。
“它的左上方有颗很亮的星星,那颗星星指向双子座。”
屈玉覃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随性、性感,像有魔力一般,让人情不自禁地贴耳倾听。
荷叶溜了神,他暗暗惊讶,这是自己第二次用了“性感”这两个字。
“其中最亮的两颗是恒星,一颗偏蓝,一颗偏橙,分别代表双胞胎的头,而他们身体则像‘大’字一样,彼此搀扶、依偎着。”
风中送来嘶哑的声音,荷叶用尽全部地力气去寻找,倏然旁边递过一个观测器,那人手指点了点,朝他道:“来这里看。”
于是,荷叶半蹲着,额头靠近白色的机器,下巴撑在底座之上。
被镜面隔阂了外部的一切,视线变得拥堵、局限,他的知觉也敏锐起来。
观测器仍在屈玉覃手中,荷叶的头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他感受到风,感受到呼吸,感受到屈玉覃手指皮肤的温热感。
“这里。”
微小的、难以觉察的摩擦在耳后伏动,荷叶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慢,他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头颅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后仰去,可在触及身后人头发的那一刻,呼吸又急促起来。
他说不清这种冷与热、松弛与紧张的矛盾感……
“看得见吗?”
“嗯?”
“太近了吗?我调远了一点,应该就在正中央,看见了吗?”
思绪终于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眼前的景象也一点点变得清晰。
毫无空隙的银河,群星璀璨。
盈盈之间,一对双胞胎在等待。
真奇妙。
心跳渐渐加速,定格于一隅的视角,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辽阔,“太神奇了……”他喃喃自语。
焦距逐渐变化,眼前的画面也随之模糊。轻碰到下颚的皮肤蹭了几下,屈玉覃钮动着旋钮。
景象变了。
夜空变得遥远,变得巨大,变得宏伟。
他在仰望一整片星空。
“你自言自语什么?”
屈玉覃的轻叹声在耳边回响,荷叶沉吟,“我想到了电影,小美和小杰的故事。”
“你还记得。”
他认真地点头,“当然,你还叠了一只兔子给我。”
话毕,两个人忽然沉默起来。这种无法言表的、带着一点儿紧张感的沉默让荷叶有点不自在。
“好啊屈玉覃,偷偷给荷叶看,不给我看!我现在都没看懂什么猎户座……”
荷叶下意识往后退一步,离开观测器,而屈玉覃已经被曾可莘叫走,他只能静静地坐下,找了个姿势将自己圈住。
远处两个人正在打闹,夏竹晟不知何时绕着探测台转了一圈,似乎想给庾音录一段视频。看着他们,荷叶的心中有种莫名的情绪在涌动。
下山的路,黑得诡异。
四个人搀扶着,轮流打灯才勉强看清路径。
“吓死我了,上来坡度也还好,下山这么陡呢。”他们已经快到达山脚,夏竹晟仍心有余悸,“充电宝没电了,曾可莘,你的手机别打灯了,让屈玉覃来。”
“你们跟着我吧,我还能看见。”荷叶在最前头领路,他虽然没爬过这座山,但至少熟悉周边的地质环境。
“拿着。”屈玉覃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嗯。”
曾可莘夹在中间,几个人里属他胆子最小,快要挂到屈玉覃的胳膊上,却仍忍不住插科打诨:“说来也挺好玩的,屈玉覃你是双子座,你弟弟也是双子座。你看,你们还是双胞胎,太巧了吧?我之前看杂志,上面说双子座经常喜欢自言自语,像有双重人格一样。”
“啊!那你和你弟弟在家,岂不是跟四个人一样!”曾可莘放肆大笑,他身边的屈玉覃忽然一抖,吓得他立马夹住屈玉覃的脚,“你干什么?想把我甩下去!”
屈玉覃扭头说:“你在跟我说话吗?”他继续道:“我最喜欢在晚上杀人了,尤其是你这种长着娃娃脸的小男孩。”
“靠靠靠靠,你说啥啊!”
荷叶停下,身后两人,一个扒住一个人的书包嚷嚷道:“屈玉覃,我知道你在演戏!但你不要吓我,我的亲娘啊。荷叶,你怎么还笑啊?”
“我笑了吗?”
“你还说没笑?你跟学他都学坏了!”
荷叶别过头,憋住笑问屈玉覃:“刚刚你的第二人格出现了?是什么样的人?”
屈玉覃耸耸肩,无所谓地说:“不是什么好人,喜欢观察别人,自以为是的一个人。”
“看起来不像。”
“所以说是第二人格。”屈玉覃笑了两声。
“你们两个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呢,大晚上这么黑,给人一点安全感好不好……”曾可莘不敢扒着屈玉覃走路了,超道到最前面,和荷叶并排,又说:“屈玉覃,其实我挺好奇的,你和屈飞雁长那么像,没被人认错过吗?”
“当然有过。”
他回答得异常爽快,曾可莘一时哑然。
“你们不也是靠戴不戴眼镜来分辨的吗?以前屈飞雁不戴眼镜。”屈玉覃添了一句。
“所以你会故意让别人认不出你们吗?”沉默了一会的荷叶开口问。
屈玉覃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我没那么闲。”
“所以你只是懒。”荷叶偏头。
曾可莘自然不知道他们之前的云云,岔开话题说:“好爽啊,你看你弟弟成绩比你好,你可以让他帮你做好多事呢。我之前看见一个新闻,有一对双胞胎去考驾照,因为妹妹技术不行,最后让姐姐帮忙考的,那些考官也认不出。”
“屈玉覃以前比屈飞雁成绩好多了,都是年纪前三。”夏竹晟忽然道。
“啊?”曾可莘一愣,“我没听错吧舍友?”他停下步子,摸了摸屈玉覃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的,“也没烧糊涂,那你现在怎么和我一个班……”
话题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屈玉覃的手机也没电了。他们沉默地又走了一刻钟,终于看见山下的路灯,众人还来不及喘一口气,远处忽然冲出一个老头,大骂道:“谁让你们上去的!”
轮不到几个人解释,他又说:“都十点多了,你们几个小毛孩成年没?万一出事故怎么办!”
有些是普通话,有些夹着当地的方言,小松和江北县的方言有点不太一样,荷叶只是勉强听懂了意思,当然也包括粗俗的口癖。
“爷爷,我们去天文台玩。”他道。
“什么天不天文台的,谁让你们上去了!”
曾可莘辩解说:“那不是个景点吗?还不让人去了,又没牌子说不让上去。”
“都没建完,去什么去!”
老头子身着一套旧迷彩棉衣,头顶雷锋小帽,几句话颠来倒去地讲,荷叶一瞧,突然忍不住笑了两声,低声问:“像廖叔不?”
看着贴近自己的男孩,屈玉覃弯了弯眼睛,“什么廖叔,人家都是你爸了。”
“我爸?”荷叶一头雾水,见身边人没有解释的意思,忍不住嘀咕:“你第二人格还会胡说八道?”
“事实而已。”
“吃个饭回来就看见屋里一个行李箱,急死我了,差点儿报警,你们也太不让人省心了,家里的大人呢?谁让你们来的?”
说着说着,老头的气消了大半,“你们这群小孩也真是的,江中的?”见他们摇头,叹了口气说:“职校放假那么早,不是让你们出来鬼魂的,家里父母多担心呀,更何况这个天文台还没建完。”
荷叶大致翻译了一遍,夏竹晟问:“爷爷,哪里没建好呀?我们看挺全乎了。”
“白房子里面没搞完,估计还要大半年功夫。”
“我们听说已经竣工了。”屈玉覃接话。
“本来早该建完了,但之前的施工队出了点事,有个人一只手没了!”他说得悚然,几个少年人也面露惊色。
“怎么没的?”曾可莘问。
“安全措施没做好,不过也有人说他……骗钱的。”老头声音越说越低,一句话里全是方言,只剩荷叶听了个大概,“听说家里穷哈哈,三四个小孩要养,但老婆又生病了,一气之下故意的哝。”
“那还建吗?”屈玉覃问。
“建吧,已经耽搁一年了,开春后继续建。前几个月也有城里人想来这边玩,都被我劝走了,谁知道今天被你们钻了个空子。”
老头还在教训他们,夏竹晟忽然惊道:“完了完了,我的车要赶不上了!”
荷叶回过神来,连忙给胖哥打去电话,可没一会他又只能歉意道:“小夏,胖哥说他那边有生意要耽搁半小时,到这里得一个多小时以后了,要不我帮你打车?”
“这边可不好打车。”老头嘀咕一声。
“那怎么办,今晚只有一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