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陆拾贰 你再动要掉 ...

  •   轻轻飘飘的纸币,应该是他们从小到大拿到过最小的红包。
      拿着盛着排骨汤的老瓷碗干杯,也是第一次。
      曾可莘被感动了,非要所有人走一个。荷叶扶着阿婆起身,又嫌弃荷花干杯的碗里还有泡饭。荷花二话不说,将米饭塞进嘴里,又结结实实地将碗和大家碰撞,“干杯!”
      “荷花,说话时不要把饭喷出来。”
      “哦。”她偷偷瞄了一眼哥哥,嘟囔着问:“哥哥,这么多人晚上怎么睡呀?”
      “你和阿婆睡,我们其他人……”荷叶扫了一眼堂屋。
      “幺叶儿,要不让这个乖女儿也睡我那里,反正小妮子不在,然后你睡你爸那里,男孩儿睡花儿和你的房间。”
      “我的房间太小了,不太方便。”荷叶恍惚了一会,随后道:“我有樟哥家的钥匙,男生去那里睡,今晚家里就不留人了。”
      晚饭后几个人简单擦了擦身子,便背着书包出去等荷叶锁门。夏竹晟嚷着要去巨松林,荷叶想着明天去了县里他们可能不回来了,于是也就同意。荷花也想去,他没有允许。

      从家到巨松林的这条路,荷叶几个月没再走过。回来的日子里,打工、看书、帮花略略煮饭,他总是忙碌。
      今夜没有月光,天色暗沉,空气有些闷热。
      荷叶的布鞋在小路上踩出粘腻的泥印,他在前面带路,夏竹晟便和曾可莘一路拍着视频。他们在和庾音通话,宣扬要带她去看长江这一带最大的松树林。
      荷叶才不知道长江边最大的松树林在哪里,毕竟他只见过这一片。
      树影横斜,风声粒粒。
      走走停停,各家各户也只剩房屋里几盏昏黄的灯。小松里留下的年轻人不多,年前刚回来一批,这会儿正在堂屋里吃泡饭。
      荷叶同他们一一打招呼。
      “还以为小丽长高了,看摸样不像啊!”
      “叔,小丽还在东城,过两天就回来了。”
      “好嘞好嘞,她回来,让她帮我家小妹编两根红头绳,之前的泡水里都散开了。”
      “我会跟她说的。”
      有人把夏竹晟认成小丽,有人把屈玉覃认成丁江意,荷叶只能一个个解释。
      “就是这里了。”
      他们一起停在松树林的入口处站立。
      不知何日,松树旁江校长的屋子变得这样小,和偌大的松树相比,它仿佛不值一提。踌躇间,那种林林总总、熟悉的感觉重新涌上心头。
      “庾音,看见没,很高很高的松树——”
      夏竹晟往前跑了几步,荷叶怕她看不清,准备去树上开一盏树灯。可他摸索了一阵子,都没有摸到熟悉的开关。
      他重新跳下树。
      “那盏坏了,我前几天想修,谁知道里头进水了,怕雨天触电就给拿下来了。”
      一盏堂屋的灯闪烁着,丁强不知何时倚在门口。他比几个月前老了,发鬓飘了些白发,嘴角胡渣凌乱。
      “我腿脚没丁樟灵光,本来想等他回来跟他说的。你们拿这个去吧。”
      那是一盏两个小灯泡组成的提灯,屈玉覃接过,光晕晕红了他的脸颊。他将灯递过来,荷叶便接过去。
      “你不穿袜子?”
      荷叶低头“哦”了一声,“穿着不好爬树。”他又把灯递给屈玉覃,站着穿袜子。
      站着穿是很难保持平衡的,屈玉覃一只手支着他的胳膊,另一手照亮了面前的路。
      这是一条算不上路的小径,因为松树稀疏,走得人多了,所以变成了路。临近门口的几棵松树,树梢上挂着几盏灯。
      “你拿着。”
      “你又要爬树?”屈玉覃问。
      “荷叶,我们看得清,不要爬了吧,挺危险的。”夏竹晟道。
      “昨天下小雨,土地有点潮,万一踩进小水塘,你们的鞋会弄脏。”
      手机的摄像头对准了这个踩在枝干上的少年。
      天色很黑,屏幕上是一粒粒噪点。屈玉覃透过这些噪点看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把裤子箍在小腿上,松垮的外裤被棉毛裤素裹住,于是那修长的、沾着土的腿就露出一截。他右手拉住枝桠,左手举过头顶去拉灯。
      在学校里,荷叶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他很爱干净。屈玉覃没见过这样不修边幅的他。
      “能拉到吗?”曾可莘问。
      “灯过来点。”
      屈玉覃顺着走近,将提灯举过头顶。
      从肉眼直接看,这个人半曲着腿,斜靠在最粗的树干上,然后喘着粗气说:“灯里面的线打结了,我拆一下,很快就好。”
      “看得清吗?”
      荷叶朝屈玉覃笑笑,“我视力特别好。”他指了指夏竹晟的方向,“我还能看见小夏屏幕上的时间。”
      夏竹晟已经不再录像了,她开着闪光灯凑近了点,忍不住笑说:“荷叶,你现在头发乱得像狮子。”
      他的头发炸开了,碎发在额角和鬓角飞开,可能是沾了静电,整个人看上去毛绒绒的。
      荷叶也跟着露出牙齿,过一会又说:“屈玉覃你别晃啊,闪到我眼睛了。”他低头朝屈玉覃说话,眼眸里映出灯的轮廓。
      “你以前经常爬树吗?臂力好好啊……太牛了!”曾可莘撑住树桩子也想向上蹬,可惜他四肢无力,只做了两下不规范的引力向上,就结束了这次尝试,“嘶,这个树皮刮手。”
      顺着曾可莘的话,屈玉覃也摸了摸,确实刮手。这些树看上去已经接近百年,树根粗壮,不同的根茎缠绕着攀援而上,旋转地环抱着树桩。
      “是有点,你们小心,看不见的话跟我说。”荷叶的手臂泛着红,显然是被树皮蹭得,“以前我和小丽来,一般都是她爬得比较多,她力气大。”
      后一句话是朝屈玉覃说的,因为这里只有他见到过程小丽。
      “她什么时候回来?”屈玉覃问。
      “过几天吧。”
      灯亮了,白白一片。
      比起手中暖色调的灯,这一盏白得有些出奇。荷叶拍了拍胳膊和腿,向下一个俯冲,屈玉覃还反应过来,对方直接蹦到了他的身上。
      鼻子被撞得生疼,鞋子也被狠狠踩了两下,他吃痛地摸了摸鼻梁,睁眼刚想说什么,只见荷叶突然冲了出去,光着脚抓住一个人,大声呵斥道:“你跑过来干什么!不知道以前这里摔死过人吗?”
      “我……”
      大高个站在不远处的树后面,他只穿了一件厚厚的连帽衫,脑袋和脖子被箍得紧紧的,面色在白灯下变得惨白,“荷老师……”他小声喊。
      荷叶没有理他,踏上布鞋,甩了甩脚底上的泥土,眉头紧锁地背过身,“你妈妈呢?”
      “在洗碗。”
      “她怎么允许你出来的?”
      “她让我去送表姐结婚用的喜糖。”
      “送完了吗?”
      阿宁抖了抖红色的塑料袋,“哗啦”,一袋子的喜糖掉了一半。几个人看得一愣一愣,他们不认识阿宁,以为是荷叶的朋友,只能帮着一起在地上捡。
      土地潮湿,红色的糖纸滚了些泥渍,屈玉覃拿出纸巾擦了擦,突然阿宁指着他大叫了两声。
      “怎么了?”屈玉覃没明白。
      “荷老师,荷老师……”他还在大声地叫喊。
      荷叶蹙眉,没有看他,“你们不用理。”
      夏竹晟凑过来,“他怎么叫你荷老师?他看着比我们大多了。”
      “以前撞坏了脑袋,分不清我和我妈妈。”说罢,他把屈玉覃捡起的糖全部扔回那个红塑料袋中,“快去找你表姐吧,巨松林很危险。”
      “我只是来看看你。”
      荷叶不理会阿宁,阿宁也不放在心上,又一次指了指一旁的屈玉覃。
      荷叶无奈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荷老师,一样的……”
      一样的?
      随着荷叶倏然的靠近,屈玉覃闻见他身上泥土的味道,以及夜晚潮气的气息。
      “你想喝这个?”
      荷叶抬头。
      这双亮晶晶,来自于来自小松的眼睛,就被屈玉覃直直地看着。他一时之间出了神。
      “给他吗?”
      “什么?”
      “他想喝这个,前几天刚喝过,比较馋。”
      屈玉覃这才想起,他带了一罐柠檬口味的可乐。两个人对视,起初荷叶还很严肃,后来他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音,“借我一罐呗。”
      “本来就是给你的。”
      “那还有吗?”荷叶把可乐打开递给阿宁,又帮他把塑料袋穿过手臂,然后系紧。
      “只带了一罐。”
      “好吧。”荷叶舔了舔嘴唇,朝阿宁道:“回去别跟你妈说是我给你的。”
      阿宁点点头,把可乐弄得满手都是,又傻里傻气地往回跑。荷叶目送着他,直到没了身影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往深处走,松树林毗邻一片沙枣树,或者说这片沙枣镶嵌在松树之中。
      小松的沙枣果从来都是酸的,它长不成大颗,只是一粒一粒,如同焦褐色的卵,坠在枝头,一串一串地垂耷着。年前的沙枣树已经没了叶子,枝干枯成一截截,近看像红豆,远处看像红柳。
      这时候的沙枣果已经不能吃了,多数从内部干死,只能作为过年时插在门口的装饰。
      “你们看看这么多够不够?”夏竹晟摘了一截,想把它作为伴手礼送给庾音,可惜前几天下了雨,动作一大,果子都落在了地上。
      “我帮你摘那棵树上的吧,上头有些还没干。”
      “不了不了,这些就够了。你别再爬了,我都害怕。”
      小松的沙枣树有种独一无二的香,这种香气在果实枯败时更为浓烈。荷叶笑了笑,自己也攒了一把放进口袋,“不装一点?拿回去可以做标本。”
      屈玉覃摇头,“下次带熟的给我吃吧。”
      “太酸了,你吃不了的。”
      “和松树皮比呢?”
      “差不多吧。”

      一行人没有逗留太久便回去休息。荷叶很久没去丁樟家,一开门,屋子里有股霉味,他开了灯,又把柜子里的棉被拿出来灌进被单里。
      曾可莘已经歪倒在榻上,“我睡这里,这里有插头。我看过了,里面只有一张大床,你们俩挤挤吧,我不习惯和男人一起睡。”
      谁能习惯……
      可荷叶是东道主,他不可能让屈玉覃和曾可莘挤一张床,也不可能再临时回去睡,这样实在不道德。
      “分两床被子就可以,床挺大的。”屈玉覃把被子铺开,又将书包放在床头的小方桌上问:“这就是你樟哥的床?”
      “嗯,以前这里还有个工匠桌,后来被拆掉了。”
      “为什么拆掉?”
      荷叶摇头,“樟哥的爸爸前几个月去世了,后来他就拆了。”说着,他从外面打了一些冷水进来。
      “坐床边洗吧,外面的灯好像不怎么亮。”屈玉覃递过去两块新毛巾,“刚出来没见你带,用我的吧。”
      “你帮我拿那边的拖鞋就行,我出去拿樟哥的毛巾擦。”
      屈玉覃执意道:“他好久不回来了,我看毛巾都硬得能挂人。”
      “哪有那么夸张。”荷叶笑了笑,坐在床上用冷水泡脚。泥水太多,他打了盆新的又浸了会儿,此时曾可莘正在屋外和别人打游戏,语音声从那头传到这头,一下子整个屋子也安静不下来了。床的另一边,屈玉覃不知道摸索着什么,好像在整理换洗的衣服。
      “柜子里有衣架。”荷叶试探地说。
      刚说罢,屈玉覃倏然将门关上,然后直截当着荷叶的面,将毛衣脱了下来。
      “你——”
      荷叶被吓得一愣,手掌撑住床单差点儿站了起来,然后立即低头道:“你怎么在……去另一边换。”
      “什么?”
      屈玉覃说话的功夫,已经换上了一套浅蓝色的睡衣,这下显得荷叶过分大惊小怪了。冷水在盆里激起一些水花,荷叶用水又拂了下,没话找话道:“明天去天文台的话,我们需要比较早起床,晚上应该来不及回小松,大家就一起住在县里。”他说话跟挤牙膏一样,但对方并没有回复自己。
      荷叶疑惑地扭头,只见半弯腰的屈玉覃低拂着头,睡衣领口荡出一片,而那个倒三角的玉坠在他的白色的脖颈间摇晃。
      他立即扭头,觉得自己的脚底和手心开始发烫,“屈玉覃,我说的你听见了吗?”
      屈玉覃从床的另一侧绕过来,然后坐到他身边,“明天睡江北县?”说罢,他扔下一个什么东西,“礼物。”
      这次轮到荷叶“什么”了。他吃惊地摸了摸手中的盒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屈玉覃,“礼物?我的?”
      “嗯。”
      “曾可莘不是说你没带吗?”
      “只带了你的,怕你妹妹看见不开心。”他说着指了指包装纸,“侧面可以插耳机,空了你试试看。”
      这是一个MP4,不过荷叶不知道它叫什么。他把玩着这个黑色的方块,感觉来像手机一样,但没有按键,“她没那么小气的。”
      屈玉覃轻笑了一声,“是嘛?”
      “这很贵吧?”MP4的屏幕上覆了层白色的膜,他再一看盒子,标价1080。
      “还好,没有手机贵。”
      ……比我的手机贵多了。
      荷叶深吸一口气,立刻将MP4塞回到盒子里,“我不能收。”谁知他刚伸手,一旁的屈玉覃兀然起身,他的脚还扎在面盆中,一瞬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屈玉覃道:“新年礼物,我不是也收了阿婆的红包。”
      “那才……”多少钱。
      总不能五百倍的返还吧……
      荷叶立即将脚底板抹干,把MP4连盒子一起装进屈玉覃的书包内,“我现在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你留着自己用吧。”
      “这个比复读机好用。”
      “复读机够了,更况且我还有手机。”
      “等合唱比赛拿奖了再给我钱?”
      “太贵了,我还是负担不起。”
      屈玉覃无奈地依靠在墙边,他的手臂抵在桌面上,垂头正好可以看见还在将包装盒一点点回归原位的男孩。
      其实他有预感荷叶不会收下,但他不知道能给荷叶带去什么。
      这里是荷叶的领地,他们才是外来者。他们跟随荷叶穿过绵绵的山脉,走进潮润的松树林,摘下沙枣果,喝着带着菜油的排骨汤。一切都是陌生的,包括荷叶。
      他有些忘了来到小松的初衷。或者说那时候,他并没有多想,只是隐隐觉得好奇。
      荷叶收拾完毕之时,外头的曾可莘已经拿着手机睡着了。他把大门关好,重新推开房门时屈玉覃正在打电话。
      “我们这里没有下雨……听说雪枫姐和朋友去爬山了,你怎么没跟去?”
      “都快过年了,老师们也要休息了吧,你也该给自己放放假了。”
      推门的声音不算很大,过了一会儿,屈玉覃才看向他,指了指手机,随后道:“不说了,准备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
      “家里人吗?”荷叶掀开另一条被子,突然觉得两个人一起躺着会特别尴尬,所以在熄灯前,他只好躬身坐着。
      “屈飞雁。”
      “哦……”他又“嗯”了一声,“他放假也一直在补课?”
      “对。”屈玉覃将手机放在一旁充电,他其实没有完全躺下,半条腿压在被褥上。
      樟哥家里的灯太久没换,灯罩内躺着数不清的虫尸。屋内的光线变得污浊,连同墙壁也有些泛黄。荷叶试图慢慢滑入被子中,然后颠了个身,“我关灯了?”
      “嗯。”

      屋子陷入黑暗,耳边是自建房独有的沉寂。
      荷叶翻了个身,他听见屈玉覃也盖上了被子。
      他又躺平,将被子拉到下巴。
      有点热,一条腿扒拉出去。
      又有点冷,毕竟刚才把棉毛裤弄脏了,他只能脱掉睡。
      不过平常他习惯微微侧身睡,所以他又动了动,谁知道突然被身边的人往里拽了回去。
      “你再动要掉下去了。”
      荷叶抬头,他们之间的姿势很古怪。
      他是躺着的,头平枕在枕头上,而屈玉覃不是,他将枕头斜靠着,所有人整个人背靠床板,正好扭头可以看见自己。
      两个人一上一下地对视。
      荷叶再次向右转道:“我就是习惯贴边睡。”
      “哦。”屈玉覃笑了一声,随后没有再出声。
      他们安静地呼吸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哎呀”。
      不是惨叫,而是睡梦中迷迷糊糊的呢喃。荷叶终于忍不住笑了,他将半个脑袋埋进被子里,小声道:“曾可莘在说梦话。”
      “他在学校午睡也爱讲梦话。”屈玉覃说。
      “真的假的?”荷叶探出一点脑袋。
      屈玉覃整个人往被子里滑了一些,两个人的高度差被缩小许多,他问:“你睡得着吗?”
      “还好吧。”
      “我不是很困。”
      “其实我也是。”
      窗帘的缝隙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片刻后又消失不见。荷叶支起身子,斜靠在床板上,扬着脖子去看,于是他变成了更高的那个,“是隔壁送货的爷爷。他要去县里送钢筋,所以每天起床都很早。”
      “难怪刚才路过听见隔壁有人在打鼾,我还以为是青蛙在叫。”
      荷叶笑起来,“不困的话,我们出去走走?”
      “晚上的小松有什么好玩的吗?”
      “没什么好玩的,小松本来就不好玩。”荷叶曲起双腿,被子也随之压出长长短短的褶子,“以前我也经常晚上出门,那时候妈妈刚刚去世半年多,爸爸不怎么在家,妹妹睡得很早,我总觉得无处可去。”
      “一个人跑去松林里玩?”屈玉覃问。
      “偶尔吧,那边有些远,如果被汪爷爷看见,他会说我的。”荷叶继续道:“所以一般我会去找小丽和另一朋友玩。有时候太晚了,我也不好意思喊他们,就一个人跑去溪边坐着。那边有人养了鸭子,我经常拿石子丢它们。”
      “这么恶劣。”屈玉覃也坐起来,“然后呢?”
      “就安静地坐一会,困了就回家了。”说着说着,荷叶有种莫名的冲动,他站起身,披上外套,“去不去看鸭子?”
      屈玉覃没办法拒绝他。

      小松,是一个远离尘世的村落。
      冬天相比于夏天,没有蝉鸣、没有蛙声,稀稀落落,是潦倒的。
      今晚看不见月亮,小路特别黯淡。荷叶穿了一条樟哥的旧棉裤,所以走起来十分拖沓。
      小溪离丁樟家很远,他们需要一路向南,看见一个荒芜的小土坡,然后从坡上滑下去。
      走到坡上,屈玉覃不走了。
      荷叶站在土坡下问他:“怎么了?”
      屈玉覃深吸了一口气,“有点冷。”
      “脚冻僵了?”荷叶重新爬上来,顺着屈玉覃的视线往天上看,“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好安静啊。”屈玉覃长叹道。
      “嗯,晚上没什么人出门,大家一般十点就睡了。”风吹在荷叶的脸颊,将他吹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从这里可以看见松林。”屈玉覃指向那里,又说:“回来时好像灯忘记关了。”
      “啊。”
      荷叶轻轻喊了一声,又哆嗦说:“算了,明早估计就没电了,不下雨,没什么关系。”
      两个人只是站了一会,又从坡上滑下去。小河在土坡的更南面,他们又走了三五分钟,便听见两声蔫蔫的鸭子声,可等真到了河边,却一只都看不见。
      “应该都睡着了。”荷叶试图找补。
      “那他们睡得真是时候。”屈玉覃笑了两声,荷叶也跟着笑,随后两个人找了个地方蹲下来。他们这个姿势御风,也能借着河水的反射光,看见对方脸上的五官。
      “你妈妈冬天去世的吗?”
      荷叶摇头,“夏天刚过,初秋的时候。”
      “那应该经常下雨。”
      “每天都下。樟哥和爸推她从医院回来时,路很不好走,车轮陷进了土里,所有人只能下车推。后来她去世了,雨没有停,坟头的杂草长得也特别快……你呢?屈飞雁跟我说过,你们的奶奶也去世好多年了。”
      “嗯,她以前身体就不太好,过年时摔了一跤,一直卧病在床,初春就离开了。”
      荷叶发现自己其实和屈玉覃没什么可以说的,他们不是同样的出生,不在一个班,甚至没有什么共同的兴趣爱好,只要脱离了合唱团,彼此便不会再有更多的联系了……
      可他们不是朋友吗?
      鸭子不知道从哪里又叫了一声,屈玉覃起身去找。
      荷叶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前几天那个男生用他的手机发的莫名其妙的QQ消息,突然觉得耳热,下意识地将下颌埋进手臂间的凹陷内。
      他想和屈玉覃多聊些什么。
      什么都可以。
      “找到了。”
      不远处男孩高喊一声,荷叶还没来得及走近,屈玉覃已经跨到了河对岸。
      “你羽绒服湿了。”
      这条河的入口处很狭窄,腿长些的可以迈过去,可夜太深,屈玉覃还是不小心弄湿了衣服的尾部。
      荷叶笑起来,他看着河的另一头,那个人的面容变得模糊。
      “湿得多吗?”
      荷叶试图凑近一些,“看不清。”
      “你不过来?”屈玉覃问。
      “过去干什么?”
      “有鸭子。”
      “我在这边也看得见。”荷叶真的看见了关在笼子里的鸭子。那应当是养殖人专门做的平台,比水道高一截,鸭子可以从外面进入,但不能从里面出来。此时的笼子里,只有一只鸭子没睡,它直勾勾地盯着屈玉覃的方向。
      “它没见过你,你是陌生人。”荷叶说。
      屈玉覃道:“它就见过你?知道你是丁家人?”
      “你怎么知道村里的人都姓丁?”
      “进村听两句就知道了。”
      荷叶“哦”了一声,随后听见屈玉覃问:“为什么阿婆和小丽都姓程?”
      “阿婆以前是程家村的,哝,就是那里。”他指向很远的地方,但大晚上的,谁也看不清,“不过没见阿婆回去过,估计家里人都不在了吧。”
      “她的腿不太好,怎么不带去医院看看?”
      “她不肯,之前腿疼得厉害,我和小丽让樟哥借了一辆木板车,人都送到医院了,片子的费用也交了,她就是不肯拍,气得小丽哭了一路。”
      “老人都固执。”
      屈玉覃蹲下去逗那只鸭子,那鸭子又转身看向荷叶。荷叶“嘬嘬”两声,那鸭子竟然也“嘎”了一声,随后他忍不住笑道:“阿婆顽固,小丽也顽固,一家人都是很像的。”
      “那你呢,你像谁?”
      荷叶起身,不说话。
      屈玉覃又从河岸那头越了回来,“我看你也挺顽固。”
      “哦。”荷叶往北走了几步,一走便没有停下,屈玉覃在后面追他,问:“干什么走那么快?”
      “我不是很顽固吗?”荷叶停下脚步,片刻后盯住屈玉覃说:“我现在想回去了。”
      屈玉覃看着他,扬起下颌,笑了。
      荷叶慌乱地偏头,“笑什么?”他又走了两步,“有什么好笑的。”
      屈玉覃跟上他,两个人再次从河道爬上土坡,然后拐进来时的小路。
      “你穿的拖鞋还能走这么快?”
      “这是我家,我当然走得快。”
      “好像露出了一些月亮。”
      荷叶随着屈玉覃的话一齐抬头。云层最深处,确实露出一片月牙。
      “又要过年了。”屈玉覃没头没尾地感叹:“你们过年就在小松过吗?”
      “嗯。”荷叶道:“你呢?”
      “爷爷家。外公外婆都会过来,住我家。”屈玉覃说:“住我那间房。”
      “那你只能回去和屈飞雁睡了。”荷叶说。
      “是啊。”屈玉覃继续问:“那你们过年做什么?”
      “没什么好玩的,吃年夜饭、放炮仗,有时候樟哥带我们去县里玩,那里接近年关比较热闹。”
      “家里没有老人吗?”
      “爷爷奶奶很早就去世了,我没见过。”荷叶沉吟片刻后,又说:“外公外婆我也没见过,妈妈是南城人,她从来没回去过,也没人来看过她。”
      他的回答让屈玉覃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昂头地说:“月亮又不见了。”
      “嗯。”
      喉咙发出轻轻的响,荷叶不知不觉走上了回家的路,他停下来。
      “要不我们回去睡?” 屈玉覃显然也发现了。
      “这不好吧,曾可莘还在那里。”
      屈玉覃多走了几步,逾越至荷叶的前面。他很高,所以整个人在路中间显得巨大,瞬间霸占了这条狭窄的小径。荷叶都不知道刚才回来的时候,怎么能挤下三个人的。
      “你家不是挺大的,为什么不留在那里休息?我看堂屋和院子里都装了新的灯。”
      荷叶说:“我不想睡我爸的屋子。”
      “我和曾可莘可以挤一挤。”
      “算了。”荷叶叹了口气,不知不觉路过了小丽的家,“羊没睡。”他呢喃。
      “哪有有羊?”
      “红砖墙那里。”
      两个人跑过去一看,一只老羊正咀嚼着几片干枯的树叶,它浑沌的眼睛无精打采地瞅了他们一眼。
      “看起来年纪很大了。”
      荷叶点头,“快不行了。”
      “阿婆怎么没有把羊卖了?”
      “它是生崽的羊,没舍得卖,现在老了,也没人要了。”荷叶说着,想起以前的事,不由自主道:“它以前难产过,我们还给它接生过小羊。那只小羊的毛特别白,但是耳朵处有黑色的斑点,刚出生时浑身是血,小丽以为它死了,吓得跑去村头找赤脚医生。”
      荷叶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很沉静,屈玉覃发现自己很喜欢听他这样说话,就像上一次在学校的月台上听“奔奔”的习俗一样。
      “小羊没死,但这老羊受了苦,再加上是夏天,它的伤口溃烂了,引来许多苍蝇。我的另一个……朋友,他让他妈妈从东城带了药膏,也不知道是什么药,听说特别贵,一般给人用的,涂了之后便慢慢好了起来。”
      男孩的手掌停留在老羊的腹部,它看上去不怎么情愿,但也懒得移开,所以朝荷叶吐了两记口水。
      屈玉覃也被波及,忍不住擦了擦脖子,“它不领你们的情。”
      “它和我一样大,估计都忘了。”
      不知道是不是露气的原因,荷叶的眼睛看上去湿漉漉,不再像刚才那样澄澈。屈玉覃没办法直视这样的眼神,移开问:“那那只小羊呢?”
      “你今晚不是吃了羊腿吗?”
      屈玉覃立即惊悚地说发出声:“真的假的?”
      荷叶忍不住笑了,起身道:“我想回去换个裤子,这条太长了。”
      “等等,我晚上吃的真的是那只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陆拾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