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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伍拾柒 可以打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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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火车了。”
江北县也在下小雨。发完消息,他匆匆提上行李出站。
樟哥的电话没打通,雨越下越大。东西多,他不方便开伞,跑去渔街避雨。
“小伙子,从哪里回来?”
荷叶愣了愣,才发觉是那天那个店员。他竟然走到了上次来过的巷口。
“东城。”他摸了摸鼻子。
“还记得我不?”那女人的三角眼垂拉着,连同她松垮的眼皮,“上次你和一个扎辫子的女孩在我店里买过一套衣服,红色的。”
见男孩不语,她又道:“我记得你,当时不冷还穿个秋裤,后来下雨突然跑了出去,吓得我半死,以为你脑子不好使呢。”女人心直口快,荷叶没作声。
药店还开着,他给阿婆配了药,出来时想起答应妹妹要买裙子的,最后还是走进了那家店。
“上次那衣服好穿不,我家都是广州拿的好货。”
“有点褪色。”
“红色都有点,洗两次就好了,正常的。”
荷叶的手指在女式的货架上徘徊,他又抬抬头看挂在墙面上的女装。
“给你妈买?”店员瞅了眼他的书包,“在江中读书吗?我儿子也是,你哪个班的?他说今天老师让他们几个学习好的去批试卷。他怎么还没回来,一点儿都不要紧。”
他指了指墙上,“那个拿下来看看。”
“那套蓝色的?”
男孩点头。
“这个小孩穿的,上次那个女孩可穿不了。”
“七八岁的能穿吗?我妹妹。”
“可以。多少斤?”
“四十八斤,冬天可能会胖点。”
“个子呢?”
“一米二。”
“这么壮实,我小闺女比你妹妹还大,才三四十斤。”
“她吃得多。”
荷叶摸了摸这套衣服,上身防水的背心裙,下身是一条直通的长裤,整体油光,但很厚实。
“她只爱吃肉。”
“小女孩是挑食,饿她两顿,就什么都吃了。”店员拍了拍,“这套衣服新来的,里面穿个收身的小毛衣,好看的。你妹妹随你,肯定漂亮。”
手机响了响。
荷叶一看。
屈玉覃:注意安全。
“这个毛衣也是昨天刚到货,一米二袖口长一点,但过两年也能穿,一起带一件?”
“不用了。有没有那种蓬蓬的纱裙?”荷叶收起手机问。
“你父母真舍得,都有手机了,我儿子也想要,没给他买。”女人说罢,用叉衣棍取了一件说:“没有半身,这种夏天穿的,白色儿,有点冷了。”
荷叶就着布料揉了揉。太透,还有些扎人。
“要我说还是拿蓝色那套,暖和,外头什么衣服都能穿,还带个裤子。这个卡通图案你知道不,他们小孩都喜欢。”
就着女人的手指,只见一个蓝色小人,头顶还带着一撮翘起的头发,像一个倒转的字母Q。
“什么动画片?”
“那个什么饮料,叫酷儿。你买这个,比那个好。”
买完衣服后,荷叶更腾不出手。小孩的衣服真贵,打完折都花了三百二,不过这套穿得时间久,比纱裙好。
他有点渴,去以前经常去的小店里问老板要了点热水。
“坐会呗,等雨小了走。”
“好。”
荷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给樟哥又打了个电话。樟哥说联系好了一个开面包车的胖哥,还给了荷叶电话,那人说半小时后让他去江北县菜市场门口等。
“老板,有没有一个叫酷儿的饮料。”荷叶挂了电话,随口问。
“橙汁是吧。”老板指了指。
“多少钱一瓶?”
他抬眼,“这个挺贵的,三块五。你不都有热水喝了,少喝色素饮料。”
荷叶掏钱买了一瓶。
“去东城上学都舍得买这么贵的水了。”老板拿了个塑料袋,边装边笑。
“没,带给我妹喝。不用袋子了,我放包里。”
“冬天喝冷,你回家给她放水里热热。”
荷叶应了一声,尽力将东西全部塞进书包中,这下终于腾出手撑伞了。
江北县其实更像个镇子,市中心围绕着渔街,西侧是商铺,尽头有个地下商业街,东侧是江北县高级中学,隔着几个铺子,挨着这边最大的菜市场。
菜市场多卖海货,腥味很重,所以才叫渔街。
踱步到江中,荷叶停下来。江中是个老牌高中,也是县里最好的高中。
门楣有些旧了,校舍刷着白蓝漆,围栏是粉色的,只有主教学楼贴着老式的白粉瓷砖。
半年之前,荷叶跟着初中同学进去过一次。
那时,他趴在四楼的走廊看升旗台,可以看见盖着深蓝色塑料棚的菜市场。
初中同学说,江中考完期末考就放假了,期末试卷有时会被留到下个学期讲,有时候索性不讲,寒假里他们自己订正。荷叶见过江中高一的期末试卷,很多都是学生改的,经常会出错。
菜市场到了。
今天下雨,过了饭点,没几个摊子。
天色黑沉沉的,看起来要下大雨。卖鱼的处理完货都走了。
荷叶找了快还算干的地,坐着等。
手机的电量不多,他不敢怎么玩。等了一小时候,菜市场里的灯都灭了,他重新打了个电话。
樟哥的朋友说突然有老板让他去隔壁县送货,今晚来不了江北县了,最早得明天上午八点。
荷叶问了一圈,没人愿意这么晚拉他回小松。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咸鱼味,还带着干瘪的、潮湿的木箱的皮屑味。
他蹲着,想起跟小丽说一声。
“阿婆的药今晚送不回去了,县里没车了。”
“药不急。你晚上怎么办,要找个地方先住一晚吗?”小丽那头听起来很吵,“不好意思叶子,今天店里试营业,有点忙。你有钱吗?先找个招待所休息吧。”
“我再看看。”
“这么晚肯定没车去了,路不好走,也没灯。”
“嗯,你先忙吧。”
车上还剩一些钱,住招待所也许勉强可以。
他在菜市场溜达了几圈,有点舍不得。衣服和火车都花了不少钱,还垫了阿婆的药钱,今晚再花五十住招待所,那么回家几天的饭钱有些不够了。他回去了,总要把妹妹接回去,不好一直麻烦阿婆。
“小孩,怎么不回家?你们学校放假了吧。”有个老人问。
荷叶道:“马上走了。”
菜市场的入口其实就是个铁门,有些秤砣、扫帚晚上不带回去,统一锁在菜场里。老人是附近帮忙锁门的,到点他也走了。
天色更暗,雨不再稀稀拉拉,变得急促。顶棚用塑料薄膜盖着,雨下去,劈里啪啦地响。
荷叶正发呆,路口忽然冲出一辆电动车,车上橘灯在黑夜中格外扎眼,仔细看,是两个学生。
“你们看见他写得什么了吗?怎么会有人在数学卷子上写诗。”
“哈哈哈哈,那你是没批到他的化学卷子,他还在上面写冷笑话呢。我看了,估计从《意林》上抄的。”
“他不说自己情圣吗?怎么不给你们语文课代表写情诗,能力不行吧?”
“他装逼呗。对了,你批到我卷子没,数学几分啊?”
“这我哪里知道。”
“我的字你不认识?”
“哎呀,你错了挺多的,那条……我批的,你做得也不行,跳步骤不说,那公式也没写对……”
“你就不能包庇我一下,我上次英语多算你一分呢……真小气。”
一男一女骑车从门口路过,他们身上没穿雨披,两人就这样顶着一件不算薄、不算厚的校服在雨中乱窜。
“别摇我车龙头,你想死啊!”
“就轻轻碰了一下,怕什么,我手抓着呢……”
他们走后,街口陆陆续续溜出许多辆自行车。这次人多了许多,三四个人挤在一辆车上,披着一个雨披。雨披太窄,几个人瞬间被淋得七七八八。他们不恼,笑骂声中混杂着口哨声。
车子溅了一路水花,荷叶的脚也湿了,他从包里找了条干净的袜子重新换上,雨仍然依旧。
他在一个不漏雨的石板上躺下,空气中有猪肉的血腥味。沿街不知哪来的狗,叫了几声,起初微弱,后来发了疯的狗吠。居民楼的人开窗骂了几句方言,狗呜咽两声,跑去其他地方继续扰民了。
只剩下深色的塑料棚顶,是他今夜避风的港。
荷叶不是第一次睡菜市场。
四年前,也是在渔街,丁庆棠和樟哥跟着一个外地人倒卖海货,那外地人被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当晚拿着卖货的钱跑了。
活是丁庆棠搭上的,他去找人算账了,剩下跟来的荷叶和身无分文的丁樟一起睡大街。
那天不下雨,但风很大。棚顶不如现在结实,鱼腥味得掐着鼻子才淡一些。他有些忘了那晚他们睡在哪块石板上了,只记得靠里侧,有个卖卤味的摊子。
那人的摊子干净,地上满是别人不要的鸭屁股和鸡屁股。他们刚躺下,就有两只狗溜进来捡东西吃。荷叶害怕,樟哥便拿鱼干当棍子撵走了它们。
今晚不会有狗了。
荷叶再度躺下,他把衣服都拿出来垫着,石板却还是阴嗖嗖的。
不能真的睡着,不然会发烧。可惜天色太黑了,没有灯,隔壁居民楼太暗了,只能勉强看清指缝。
他拿出手机,有网。
平日除了用百度,就是看看天气预报,偶尔聊聊QQ,他没有娱乐的软件,也不会玩那些同学口中的游戏。
背了一会英语单词,他觉得更冷了。
想到昨天和屈玉覃打过的电话,他摸出对方的QQ界面,犹豫片刻后,才打出:睡了吗?
发完后,荷叶觉得耳朵很痒。他伸手摸了摸,耳垂滚烫。
之前去东城那阵子养得很好,不怎么生冻疮了,一回来一吹风,隐隐就开始犯病。他伸手摸了摸□□,还算干爽。
这么一算,那毛病很久没来了。
荷叶平躺着,鼻息处叹了口长气。
屈玉覃:没。
对面回了。
荷叶看着屏幕愣了愣,却发现自己过于贫乏,竟然不知道聊什么。他不知道屈玉覃爱做什么,对什么感兴趣,也不知道他到底愿不愿意和自己说话。
荷叶:可以打电话吗?
被风吹傻了,他直接按出去这样一句话。很快,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来。
“到家了?”那头问。
“还没。”
“在路上?”
荷叶黑暗中突然坐起身,前脚掌正好搭在行李上。他轻轻用力,那蛇皮袋就簌簌地响。风很大,吹得他蜷住身体。
“算是吧。”他回答。
“你们那边也下雨了?听见雨声了。”
“小雨。”荷叶问:“你在做什么?”
“我刚洗完澡,有点渴,去热个牛奶。”
荷叶确实听见微波炉的声音,他还听见其他人在说话,那人听起来年龄大些,是个女人。
“你什么时候到家?都挺晚了。”
耳边传来喝牛奶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
他是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吗?
“怎么不说话?”
男孩连忙应了声,“今晚估计到不了。”
“这么远?你坐的什么车?”
“樟哥朋友的车。”
“那你要睡车上了吗?”
“嗯。”
说到这里,雨渐渐不下了。荷叶半曲着身体,从棚顶的缝隙中看见了什么,喃喃道:“有星星……这里好像可以看见星星。”他又问:“你那边有吗?”
“我这边?”
屈玉覃移动的声音。
“看不太见,下雨天云层比较厚。”
“这样啊。”荷叶有些失落,“可惜我的手机不能视频,不然可以给你看。”
“没事,过段时间你带我亲自去看。”
“嗯。”荷叶点了点头,点完后却发了会呆。他们只是在打电话,对方看不见他的动作。
“你们那里不是有天文台吗?你可以提前做做功课,到时候带我们去。”
“好。”
“我问问屈飞雁去不去吧,他对天文台挺感兴趣的,行吗?”
屈玉覃这么道,荷叶有些吃惊,“可以,就是不知道睡不睡得下。”
“没事,我们可以自己找酒店。”
荷叶还不知道天文台那边有没有酒店,反正小松是没有的,除非借住在小丽和樟哥家。
“电影看完了吗?”
“你说昨晚那个?”
“他找到朋友了?”
“没有。”
“啊,有点可惜。”
“所以你赌输了。”
“我们打赌了吗?我不记得了……”
屈玉覃忍不住笑起来,“你现在欠我一件事。”
“什么事?”
“没想好。”
荷叶舔舔嘴唇,“别太贵。我没那么多钱。”
“不花你的钱。”
屈玉覃刚说完,荷叶听见那头的开门声。
“你在干什么?”
“打电话。”
“这么晚了你还能和谁打电话?”
屈玉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牛奶热好在桌上,不喝就凉了。”
“不渴,等我洗完澡再说。对了,刚才在抽屉里找到个这个,好像是你的。”
伴随着金属的声音,荷叶听见一阵响,声音有些大,但他也猜不出是什么。
门又合上。
“刚才那个是屈飞雁吗?”
屈玉覃恍惚片刻,“你听见了?”
“嗯,还听见一个响声。”
“那是我的镇纸。”
“镇纸?”荷叶听不懂,“这是什么?”
“像尺子一样的长木头,我小时候练书法时用来压纸的。”
“你真练过书法?”
“你以为夏竹晟帮我吹牛呢?”
荷叶道:“只是有点想象不出来。”
“现在确实不怎么写了,所以很久没用了。以前跟屈飞雁睡一个屋,搬东西时把这个镇纸忘在抽屉里了。”
“你们以前也睡一个屋吗?”
“嗯。”
荷叶道:“你们家那么大,我还以为你们从小都有各自的房间呢。”
“我那个屋以前是书房,再加上在爷爷家时我们也挤一个房间,习惯了。”
“哦。”
“你呢?你妹妹还小吧,平常谁照顾她?”
“我在家时我照顾,不在家时就让邻居的婆婆照顾,就是小丽的阿婆。”
“会不方便吗?”
“有点儿吧,我们睡一个屋,不过樟哥帮忙按了一个帘子,方面睡觉时拉上。荷花小时候经常梦游,所以我不敢让她一个人睡。”说着说着,荷叶听见屈玉覃打哈欠的声音,“你困了吗?”
“还好。”
“那你早点睡吧。”
“你的车到哪里了?”
荷叶看了眼黑黢黢的棚顶,“现在停在一个地方休息。”
“什么地方,休息区吗?”
“是一个菜市场。”
“菜市场也可以停车?”
荷叶含糊地应了声,又问:“屈玉覃,你真的要来小松玩吗?”
对面道:“你以为我开玩笑呢?”
“不是。”荷叶道:“小松不太好玩。”
“那你想我去吗?”
那头忽然问,荷叶陷入了沉默。
“想。”
耳边传来屈玉覃的笑声。
“那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