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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伍拾陆 在车轨声中 ...

  •   荷叶本来想买坐票,小丽不允许。
      下铺卖光了,他选了一个中铺。上了火车后,周围都是一些老人,他把书包放在床上,躺着看书。
      这是拜托刘昂扬和蒋理借到的辅导书,可没看多久,他便觉得不耐烦。火车太吵闹,累了,可越累,人越是闭不上眼。
      下铺吵吵嚷嚷,夜渐深,来回走动的人渐少。他容易被吵醒,翻出复读机听了一会,仍然入睡困难。
      ——《夜航西飞》。
      从书包的夹层内翻到。
      这是放假前刘昂扬塞给自己的,他说看他之前感兴趣,在旧书摊淘到一本,便送给了他。
      荷叶翻了翻。不知道屈飞雁读完没。
      屈玉覃也对飞机有兴趣,他看过吗?荷叶又翻了翻。
      凌晨两点,火车进入隧道。那是一个狭长、幽暗、闭塞的隧道。
      嗡嗡地,人像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匣子内。耳畔边的交谈声、呼噜声,犹如蒙上了黑布,也嗡嗡地,不算近,也不算太远。
      他看书中道:“山丘、树林、岩石,还有平原都在黑暗中合为一体,而这黑暗无穷无尽,地球不再是你生活的星球,而是一颗遥远的星星,只不过星星会发光。飞机就是你的星球,而你是上面唯一的居民。”①
      隧道太长了,荷叶也在经历一场黑暗。风、光、声音在黑暗中变成模糊的一团,他好像成为了火车的一部分——
      一个螺丝,或者那个紧紧相扣的车钩。火车是他的星球,而他一个人,正置身事外。
      火车呼啸而过,穿过黑暗。
      一切如旧。
      荷叶平躺着,也呼吸着。他的呼吸声很大,可能累了,连自己也控制不住。
      车厢黯淡,除去两头过道的暗光,车厢安静下去。左侧有个老人在咳嗽,他被痰卡住,咳得很用力;右侧是厕所,有个中年男人正在抽烟,空气中有劣质的烟味。
      读到三十三页,荷叶看到书上提到地勤机械师,它说飞机出事时地勤人员会感到焦虑与不安,这是一种生命的悲悯和忧愁。
      他忽然想起在小灵姐,想起她是飞机工程师,他又想起应雪枫,想起海报上那张英气凛然的脸。
      小灵姐是不是见过应雪枫?但那时候应学姐好像还小,还不是一名飞行员。
      书中又写道:“当穿越黑暗的飞行结束之时,有种已成定局的决然感。那些在数小时远离尘世的轰鸣声中与你切肤相伴的一切,戛然而止。飞机前端向下,两翼紧拽着地面上更牢不可破的气流帘幕,机轮触地,然后引擎叹息着陷入沉默……片刻之前你曾拥有的双翼不亚于猎鹰,甚至比鹰翼更为迅捷,如今它们再一次还原为铁与木,呆滞而沉重。”②
      柏瑞尔认为陆地上的一切,无论牧草、树木、尘埃、人类,在身体尝过真正自由的飞翔后,都将觉得古板且僵滞。③
      荷叶望向窗外,依稀分辨出远处被风吹动的田地。
      在这之前,他从未敢妄想过,坐飞机的感觉,而如今……
      果然东城是会让心变野的。
      “睡着了吗?”
      手机响得很突兀,荷叶愣地从书中回过神,他没想到会在深夜接到一通来自屈玉覃的电话,小幅度地拱起背,“如果睡着了,我就不会接电话了。”
      手机里传来男孩的笑,还有一些琐屑的声响。铁轨的声音太响亮,荷叶听不清。
      “你回家了?听见火车的声音了。”
      此起彼伏、有节奏的车轨声,伴随着他们的问话。
      “嗯。”
      中铺太窄,男孩骨架大,直不起腰,最后他忍受不住,躺倒下去。头顶压住《夜航西飞》的封面,荷叶抱住书包,侧了个身体。
      对方很久不说话,他看了眼通话时间。还在继续。
      “屈玉覃?”
      “嗯。”
      屈玉覃应了,许久才说:“晚上的火车很累吧,我记得只有一班,傍晚才能到。”
      “发车比较晚,不过有床睡就还好。”荷叶回答:“平常这个时间我已经睡了。”言下之意他想问:你怎么还没睡?
      可屈玉覃先一步道:“我也以为你睡了。”
      “本来想发QQ的。”他又说。
      “火车上没网,信号也不太好,QQ应该收不到。”荷叶移开《夜航西飞》,直直地仰面躺着。
      头顶是上铺的床板,黑乎乎的,中间露出几条缝隙,黑暗中很亮。
      “那咱们能通上话还挺幸运。”屈玉覃问:“你到哪里了?”
      刚才看书太投入,没怎么注意外面,男孩起身,只见窗户外辽远的、无所边际的黑夜,看不见一丝城市的灯火。
      “好像在北方。”
      “这么大的词,咱们省往北都算北方吧。”屈玉覃笑。
      雨不大,拍打着车窗,带来拂过野地与山峦的风动声。
      荷叶沉吟,“有点像歌里唱的稻草人的家乡。”
      屈玉覃又笑了,“那我猜猜……有山,有水,有稻田,还有鸭子?”
      握着电话的男孩颠倒身子,趴在床铺上,他够着脑袋听。除去铁轨、风声外,没有任何外部的声响,他只看见水盈盈的光,那是河的镜面反射。
      “不全是,没有鸭子,也不是稻田。”他撑住下巴,“你呢,为什么也没睡?”
      屈玉覃悠悠道:“睡不着。打扰到你了?”
      荷叶摇头,“没有,我也还没睡。”
      “那挺巧,一起熬夜了。”
      “嗯。”荷叶重新钻进被子,“曾可莘不在吗?”
      “他回家了。”
      “哦。”
      电话里的计时表安静地走了几秒。
      “火车好玩吗?”那头问。
      荷叶用力吸了一口气,笑着说:“不好玩,有人抽烟。”
      “火车可以抽烟?”
      “可以吧。”
      “那我去小松也想坐火车,还没坐过。”屈玉覃感慨。
      “火车很累。”其实荷叶也没怎么坐过火车,可连他刚刚都在期待飞机,那么屈玉覃一定看不上绿皮火车。它太慢了,太不先锋了。
      “你们还是坐高铁吧,我让樟哥去辽城接你们。”
      “可是高铁不能吸烟。”
      “你也吸烟吗?”
      “不吸。”
      “那为什么?”
      “想试试在车厢里闻到烟味的感觉。”
      屈玉覃放肆地说,荷叶忍不住发笑,他竭力将笑声抵住,恍惚间,突然意识到——对啊,自己连高铁都没坐过,根本不知道高铁的规矩,竟然已经开始觊觎会飞的东西了。
      再次被自己狂妄吓住。
      “之前有一次我和家人坐高铁去北城旅行,中途车内烟雾报警器突然响起,听说是有人在厕所偷偷抽烟。那时候我才知道高铁一旦着火,可能几秒钟内车厢就烧没了。”
      “好可怕。”荷叶感慨。
      “那个抽烟的男孩很年轻,好像刚成年。”
      “会被处罚吧?”
      “嗯,他被乘务员带走了。”
      荷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大老晚要在电话里谈论高铁和火车能不能吸烟的问题,也不明白为什么屈玉覃会给自己打这样一通没头没尾的电话。像是预感式地开口,他抿抿嘴唇问:“你今晚心情不好吗?”
      那头的人忽然笑起来。他笑得有些仓促,有些不知所措,“可能吧。”
      “要说说吗?”
      电话里沉默下去。
      “没什么,可能太累了。”仍是模糊的回答。
      “好吧。”荷叶换了只手握住手机,“其实我也睡不着。”
      “床不舒服?”
      “不完全是。我在厕所旁边,所以味道很大。”
      “可惜我们在打电话。”
      荷叶一愣,“什么?”
      “如果是QQ,我就可以给你发一个摸摸的表情了。”
      那一头屈玉覃笑着,荷叶却突然蜷缩起身体,他拉了拉被子,脸朝内,什么都没说。
      “你快睡吧,三点半了。”屈玉覃说。
      “好,你睡吗?”
      “我过会,正在看电影。”
      “什么电影?”
      “《何处是我朋友的家》。”
      “好看吗?”
      “还可以。”
      屈玉覃停顿,意识到对方还在等待,继续说:“是一部伊朗的小成本电影,讲的是一个小孩无意中错拿了同学的作业本,想了好多方法还回去,应该还不错。”
      “听起来剧情很简单。”荷叶说。
      “嗯。”屈玉覃浅浅地笑,“男孩不知道朋友住哪里,所以一直在找,却怎么也找不到。”
      “不能跟老师说吗?”
      “他的朋友好几次忘记带作业本回家了,如果再不按照老师的规矩来,那么可能会受到惩罚。”屈玉覃补充说:“他们那里经济落后,没有通讯设备,大家都只能骑马。主角只是个小孩,他没办法像大人一样,也没有大人耐心地听他说话。”④
      “他几岁了?”
      “看上去还在上小学。”
      “和我妹妹差不多大。”荷叶继续问:“那后来呢?他找到朋友的家了吗?”
      “还没有,现在他遇到了一位老人,那个老人愿意带他去找,但那个老人腿脚不好,天越来越黑了。”
      荷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深夜的屈玉覃说话很耐心,他似乎特别乐意和自己分享,这种感觉是从未有过的。
      屈玉覃还在说:“我觉得他可能找不到了。”
      “为什么?”
      “没人在意他的小事。”他又问:“你觉得他能找到吗?”
      这个问题很突兀,荷叶作为倾听者,并不知道具体的故事发展。“能吧。”他没有依据地说。
      “为什么?”屈玉覃意外得爱刨根问底。
      “嗯……可能我看过的结局都比较光明吧,像戚老师播放的《放牛班的春天》一样。”
      “那我们打赌?”
      荷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随后声音越来越低,舌头开始打结,“赌什么?”
      屈玉覃的声音变得朦胧,带着久久不落的笑意,“算了,没什么。你睡吧,明天傍晚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荷叶真的困了,渐渐地听不清对方的声音。
      他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中,他站在小树的墓碑前,跟他说:“我要去找朋友。”
      小树问他为什么要去找朋友,荷叶说有朋友丢了个东西在他那里。
      小树问是什么东西?
      他摊开手,是一只纸巾叠成的兔子。
      哦,他好像叫……小杰?
      “冯小杰?”
      荷叶连连摇头,不是的,是叫……周宇杰。对,周宇杰!
      他立刻踏上去寻找所谓“小杰”的旅途,可这一路真远、真颠簸。他看见稻田、芦苇、群山,以及一个摇摇晃晃,正在往肚子里塞稻草的小男孩。
      “你是小杰吗?”他问。
      男孩摇摇头,“饿。”
      “你知道小杰在哪里吗?”
      男孩没有理他,继续一根又一根塞着稻草。荷叶有些急躁,上前想抓住他的手腕,谁知刹那间那人肚子开始燃烧——
      他松开手。
      火光冲天,刮刮杂杂。
      稻草飞上了天空,如风流云散,挡住了视线。荷叶仰望着,撵下脸庞上的稻穗。
      他慌忙去找男孩的身影,只见那人的头和脸忽然扭曲,旋转着、放大着,像一个巨型黑洞。
      顷刻间,一辆火车一路呼啸,碾过稻谷飞驰而过……
      “香雪,快回来!”
      他听见女生的喊声。
      不对,他记得那个声音,是——
      一回头,只见夏竹晟挑眉看着他,明晃晃地又喊了一声“荷叶”。
      原来是她在喊我,荷叶再扭头……
      皓月当空,他正站在尖塔楼。身边站着很多人,可他们的脸庞很模糊。
      “荷叶,你该把东西还给我了。”
      “什么东西?”
      “兔子。”
      兔子?
      一摊开手,那只软塌塌的兔子突然从手中跳了出来。它变得巨大、变得毛茸茸的,然后一个跳步,钻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他竭力地想要看清那人的脸,于是努力地凑近,努力地睁眼——
      月色浮动,如银如华。
      一双如玉的眼睛。

      “妈妈,还要多久才到啊,屁股都坐麻了……”
      “快了快了,就一个下午了。”
      “我想玩手机里的《飞机大战》。”
      “没电了,别玩了。”
      “好吧……”
      头很痛,被书硌醒。
      已经中午了。
      车厢嘈杂一片,有小孩在追跑。厕所处一位年轻人让另一个中年男人别抽烟,那人不听,两个人吵了起来,列车员正跑去调解。
      荷叶扯了扯被自己压得乱七八糟的外衣,又蹬开被子。
      真是乱七八糟的梦。
      他起身拿空矿泉水瓶倒了些水喝,等休息许久,才渐渐捡回自己的意识。
      经过一整夜,车厢内已经闹得不成样子。厕所边那两人越吵越凶,列车员向他投来无奈的眼神。
      荷叶闲不住,继续看《夜航西飞》。没了夜晚的氛围,他看了会就开始打哈欠,最后只能做数学作业。
      快到下车时,他看见车厢内的另一个女孩。她穿着红色波点长裙,年龄和自己相仿。那条裙子过于华丽,以至于一眼便能识别出它的昂贵。路过的人都会瞧她一眼,也包括荷叶。
      他想这个女孩不像是坐火车的人,或许她没有买到心仪的高铁票,以至于只能挤入火车。所以……等屈玉覃他们来的时候也会被别人打量吧,荷叶想。
      等吃完剩下的面包和水,车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伍拾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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