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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肆拾壹 屈飞雁想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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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老师看了你们比赛的视频,荷叶,没想到你旁白演绎得这么自然……”早起第一节是语文课,戚千然的气色比往常都要好,她上来逢人就夸,夸完荷叶夸庾音,夸完庾音夸写词作曲,全班参与过的同学被她连番表扬了个遍。
“唉,太羡慕你们了,不像我五音不全。”戚千然继续道:“本来这节课打算讲议论文的,但刚才在办公室琢磨了一下,有现成的素材还是得好好利用一下。”
“老师,你不会让我们像小学生一样写游记吧?他们几个人是去比赛了,可我们没有,这怎么写?”
“没体验过不代表不可以观察,你们写记叙文不会变化视角呀?今天这节课咱们就讲讲如何塑造情景,比如我们看祥林嫂时……”
戚老师从《祝福》入手引例,先讲环境,再讲情感,聊完最近学的几篇经典课文之后,才打开投影。
语文课最容易头昏脑热,隔壁班提前休息,荷叶听见一片闹哄哄,窗外有人探头,有人窃窃私语,比往常都要吵些。
秦小忽然递来一张纸条,她张张口,极小声说:“蒋理传过来的。”
荷叶展开:舍友,刚才隔壁班女生过去问我有没有你的照片卖。右侧附带一个偷笑的表情。
他愣了愣,秦小取走补充写道:你现在在学校老火了,昨晚女生寝好多人问我你的八卦呢。
看着这几行字,荷叶觉得陌生。
此时,投影仪正好投出昨天比赛时的视频。拍摄者手持拍摄,画面略显抖动,几秒后才稳定下来。
他们的比赛顺序偏后,前面一个班恰巧唱的《绒花》,退场后留下一地白色泡沫制成的长条落英。荷叶当时没有在意,并不知道自己发梢上粘着几绺落英,橘色的灯光打着,真像稻草人炸开的几根稻草。
钢琴伴奏在念白进行到一半时插入,他念完,恰好前奏结束。
投影屏幕上的男孩自然、轻松,全然没有小丽曾经形容的木讷。荷叶觉得自己像在看另一个人,而不是自己。
还在上初中时,成绩和脸蛋但凡有一样出彩,便会沦为同学们的午间谈资,荷叶两项都占了,没人不注意他。后来到了抽个子的年纪,丁江意穿运动鞋,个子高,会打球,家庭条件比他好,于是大伙儿转移了目标。
那时候小丽说:“叶子,咱们班女生说你太木讷,早上领读课文像所有人欠你钱一样,笑也不笑,紧绷绷的。”
荷叶确实没关注过这些,他的心思全花在学习上,情窦初开比一般人晚很多。
他也不明白,初中同学多数是小学同学,大家光着屁股一起长大,来来去去那么几个人,今天谁家孩子发了烧,明天谁家孩子挨了打,没什么稀奇的,也没什么神秘感。
可能东城不一样。他们不认识他,所以才觉得好奇。
视频又播放了一次,这一次荷叶的关注点不在自己,而是无缘无故溜到屈玉覃身上。
白衬衫、藏青色背心以及同色长裤,酒红色领带卡在背心里侧,板板正正,连鼻翼旁的小痣也相得益彰。
荷叶一惊,再度抬头,视频中根本看不清屈玉覃的那颗黑痣,可他刚才怎么一时兴起,仿若那张脸正在眼前。
屈玉覃也会被同学们好奇吗?曾可莘说过班里有很多女生喜欢他,他应该早就习惯了吧。
他喝了口白开水,戚老师开始催促大家动笔写作文。
公办部作文课结束,轮到民办部,夏竹晟在群里抱怨课程过于冗长无聊,曾可莘则在群里嗷嗷大叫,开始讨论放假去哪里玩。
荷叶没有什么想法,除了茂禾广场和桦山林院,他哪儿都没去过。夏竹晟定下市中心的一家商场,本来五个人密室逃脱恰好凑一个本,但庾音说爸爸妈妈不允许她出门,最后他们四个只能另做打算。
“好想念台风假,啊,又是这种破假期,我回去都舍不得睡觉……”午后,秦小拖长语气,整个人看上去蔫蔫的。
东城国际学校的假期很鬼马,每双周周六下午五点半放假,放到周日下午三点半,不足二十四小时,中间还包括一个漫长的黑夜,因此除了法定假期多几天,同班同学几乎天天见。
荷叶正在看数学错题,“快解放了,考完第二天就放假了。”
“月考不是不走班吗,怎么又要走班?”秦小叹了口气,“荷叶,你这次在哪个班考?”
“自己班。”他答。
“真好,那方便多了。”秦小又爆了痘,她最近学习势头很足,嚷嚷道:“我去小卖铺买瓶红牛,今晚还能再战!”
月考紧锣密鼓地安排着,刚结束合唱比赛,荷叶的心态再上一个台阶,这次他没出什么问题,但卷子出了问题。
倒数第二门考物理时,荷叶越做越熟悉,考后他翻出前两天的练习卷,才发现好几道题金老师讲过,原封不动,连数据都没改。
班里陆续有人回来休息,其中几个讨论道:“物理题倒数两大题是不是刚做过?”说这话时,当时走班考试的同学还没走光。
“难怪我觉得熟悉!金佬押题押过,讲了整整两节课,可惜我当时忙着写数学没仔细听,第三问忘了怎么解了。”
荷叶翻出那张卷子,他记得这张练习卷是上上届某次测验的卷子,金老师专门划了几道让大家练手。秦小说考前金老师习惯押题,说押题也不准确,大概率是押知识点,每次可以压中四五成,所以考前的卷子大家尤其认真对待,只是这次好像过于准确了……
转眼,晚自习全年级都知道了这件事。
“金佬被说透题,你知道不?”
晚自习间隙,秦小朝他们道。
“谁知道年级主任那么懒,直接拿了之,之前的卷子考。”展越鹏接话:“隔壁那群傻,傻叼非说是金佬看了试卷,故意泄露给咱们,哪有那么好的事,要真泄怎么不整张卷子都讲一遍,可恶!”
“可不,他们还说金佬看咱们班和民办十二班一个中不溜,一个垫底,所以才出此下策。”
“不至于吧,金佬巴不得罚我五十块。”前座男生扭头说:“不过那几道题特别难,听说三班班长都没满分,最后一题其他班平均分两分不到,我们班竟然超过了七分……”
“妈耶。”秦小倒吸一口凉气,“完了,这次批这么快,比英语还迅速,不会今晚就出分吧,我还想回家睡个好觉。”
前座继续说:“我看金跃官根本没心思管我们,上下班着急接女儿,和波浪弯还没复合吧。”
“这次复婚难了,我的赌注……”
周围絮絮叨叨聊着,荷叶有些愣神。
考试前夜,他去办公室找过一次金老师,当时他碰见一个小女孩。女孩怯生生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去抠试卷上的条形码。金老师洗完水果刚进办公室,一把给阻拦了下来。
荷叶觉得女孩像荷花,年级小,见了陌生人就躲,笑起来像朵小花。金老师忙前忙后,又是帮忙擦手,又是喂水果,他当时只觉得班里传的都是谣言。可走前,金老师却特意喊住他,说:“前天讲的卷子多看看,这次至少上个B。”
当时他以为老师激励自己,可现下忍不住揣摩那句话是不是也算一种暗示?他有些心慌。
“唉,这次作文好难写,题干我都看不懂,太文艺了。”秦小长叹一口气,“估计要被金佬罚钱了。”
荷叶问:“被罚来的钱会用做什么?”
“作为班费吧,运动会给大家买水,或者奖励考试进步快的人,反正都在生活委员那里。咱们班班费肯定是整个年级最多的,什么年代了,还搞罚钱那套,金佬到底会不会当班主任……”
荷叶想了想,万一他每门都达不到要求,没那么多钱上交,到时候该怎么和金老师交待。
雷同卷的事还没继续发酵,学校便放假了。荷叶同往常一样先去宿舍换了件外套,回教室时正好碰到交完英语周报的庾音。
“荷叶,你在等小夏他们吗?”
荷叶点头,“他们等会来找我,应该还是去之前说过的商场,你真的不去吗?”
“嗯。”庾音回答得扭捏,她从鼻腔里挤出点声音:“我很想去,但是你知道的。”说到这里,手机铃响了,她背上书包便先走了。
和大伙儿约定的时间是五点四十,荷叶做完卷子接近六点,也没见到人影。他摸出手机,突然开不了机,怀疑天气冷被冻住了,只能放在毛衣里捂。
又写了半张卷子,教室里的灯亮起,门口才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荷叶。”曾可莘气喘吁吁,“怎么给你发消息都不回?”
荷叶怔地站起来解释:“我手机打不开了”
“幸好你没走,屈玉覃去宿舍找你了,我这就跟他说。”曾可莘连掏出手机。
“好。”荷叶收拾好书包,“我们还出去吗?”
曾可莘回答:“去呀,刚才夏竹晟他爸来了,耽误了点时间,给你发了消息但一直没回,还以为你不去了。”
“一直在教室等你们,夏竹晟怎么了?”
“一些陈年旧事。之前她晚上私自溜出去被冯免抓过几次,后来又牵连进打架那件事里,张炳华这不是要清算了嘛。之前其实也喊过她的家长,但她妈妈嫌丢脸不愿意来,这不她爸这几天出差刚回来。”曾可莘瞅了眼手机,“夏竹晟说她等会在校门口等咱们,让我们先去。”
“屈玉覃呢?”荷叶问。
“他啊,应该快来了。”
天气有点闷,看上去有下雨的迹象。荷叶和曾可莘两个人倚在校门口,冯免喊他们进去坐,曾可莘拽着不让。
“千万别让冯免认得你,不然以后打小报告你就是第一个。”
荷叶愣了愣,想说自己好像已经被记住了。
门口没什么人,该走的早走了,偶尔几个被留堂的,刚出校门溜得比猴子还快。曾可莘搓搓书包带,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屈玉覃说今晚本来要家庭聚会,后来屈飞雁不肯去,他和夏竹晟也就没去。”
“什么家庭聚会?”荷叶问。
“你不知道吗?他们以前住一个小区,叫桦山林院,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知道一点。”
“那个院子住的都是牛人,什么开飞机的,什么老科学家,什么教授,一个个相当厉害。对了,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应雪枫的学姐。”
这是荷叶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
“我在校友海报上见过。”他回答。
“就是她,第一个创造女飞传奇的飞行员,听说她刚毕业那阵子,咱们学校直接掀起了招飞热。每年每个班五六个人报名,后来选拔越来越严格,连着几年没选上过,报名的人才慢慢减少的。”
“她和屈玉覃认识吧?”荷叶开口问。
“这你也知道?”曾可莘震惊说:“应雪枫的外公是唐连,他也挺厉害的。夏竹晟外公是大学教授,屈玉覃他爷爷又是做大生意的。他们仨关系可好了。”曾可莘一边介绍,一边手舞足蹈。远远地荷叶看见两个影子,打住说:“他们来了。”
曾可莘“啊”了一声,连忙住嘴。
“抱歉啊,我来晚了。”夏竹晟道。
曾可莘问:“你爸呢?”
“还在张炳华那里,咱们快点儿走,等会被他看见,我就走不掉了。”夏竹晟立即去路边拦出租车。
荷叶再次长按手机,仍然没能打开。
“怎么了?”屈玉覃问。
“手机开不了了。”
屈玉覃看了眼说:“还以为你身体不好不回消息,去宿舍也没见到人影。”
“最近还好。”荷叶刚开口,远处夏竹晟催促:“荷叶、屈玉覃走了。”
三男一女,副驾驶座自然留给了女性,三个男孩后座不算太挤,但体型放在那里,少不了磕磕碰碰。
这是荷叶名义上第一次坐出租车,他坐在后排中间,正值下班高峰期,车子走走停停,他一路跟着摇晃。车子向南驶去,接近夜晚,灯红酒绿,一个崭新的东城在他的眼前展开。
驾驶座的窗户开了条小缝,司机抽烟的烟味和风一起卷上鼻尖。窗外南来北往,行人如浪,霓虹炫目中城市的浮躁在冬风中飘渺。
荷叶正在检阅这座城市。
他挡住吸烟味,身体在颠簸中如同流水徜徉,司机忽然一个急刹车,他便倒向屈玉覃右肩。
屈玉覃抵住他的手肘,“你没事吧?”
荷叶愣地点点头,屈玉覃也歪头看他,“你坐大巴晕车,坐小车不晕。”
“别说了,我要颠吐了。”曾可莘连从副驾驶后掏了个塑料袋出来。
“师傅,前面地铁口放我们下来吧。”屈玉覃说。
“到了吗?”荷叶恍惚问。
夏竹晟笑:“还没呢,前面太堵,估计半小时都到不了。我们转地铁只要两站,十分钟特别快。”
目的地在金沙大厦,可惜他们一下车就起了大风,随即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荷叶一进地铁口,被暖风扑了个满面。屈玉覃从包里拿出伞,“今天晚上有暴雨,你们带伞了吗?”
“没,咱们四个就一把,撑不住吧。”曾可莘说。
夏竹晟道:“就去商场里淋不到的,怕什么。”
荷叶停在闸机口觉得陌生,他来到东城后只坐过公交车,一来公交车便宜,二来学校在郊区,去哪里都必须先坐公交。
停在卖票口,他不知道怎么操作。
“我们去这里,点这个站。”身后屈玉覃忽然道:“钱带了吗?”
“带了。”
“放进去。”
“哦。”
两个人一来一去操作卖票的机子,另一头夏竹晟和曾可莘已经奔向对应的电梯,荷叶小跑地追上他们。他听见轰隆隆的声音,下意识一愣,屈玉覃拍了一把肩,“车要到了。”
外头下暴雨了。
荷叶没有听见雨声,但从行人抱怨的话中猜到了。
他站在地标处。
刷——
子弹一样的长列车飞奔过去,像是延展的两条钢筋,坚硬地、冰冷地刺入这个小小的地下窗口。
荷叶忽然想起台儿沟,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落后的村子,接受着来自东城的温存与粗暴。小小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又被打开一个狭窄的裂口。
只不过香雪是站在乡村的土地上,而他来到了城市,变成更渺小、更另类的那个存在。
“荷叶。”
地铁的门打开,人流攒动。
荷叶才听见屈玉覃在喊他的名字,愣神间走了几步,谁知被涌来的人挤得前倾后俯。
“你没事吧?”曾可莘说:“下次你别站中心,根本挤不上车,有次我的眼镜都被挤飞了。”
“后来找到眼镜了吗?”夏竹晟讥笑着问。
曾可莘脸一垮,“没有。”
夏竹晟幸灾乐祸,“我就知道。”
地铁很亮,人却不多,走道里蹭着粼粼的水渍,像是雨具留下的刮痕。
“荷叶,坐这里。”
屈玉覃喊他,他下意识走过去。
“这个站公寓多,所以下车人也多。”屈玉覃朝他解释,可荷叶心不在焉,他看见对窗上映出他们四个人的脸。地铁开始移动,四张脸便陷入黑色的背影中,愈发清晰。
所以他不用扭头,也能捕捉到屈玉覃的小动作。
屈玉覃有一个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他每次说话前嘴角会先抿一下,但屈飞雁从来不会这样。
车内的拉环来回摇摆,车停,拉环渐渐平稳。
“这个商场没什么好逛的吧?我记得楼上有个电玩城。”曾可莘下车道:“旁白还有个书店,小时候我经常去那里买辅导书。”
夏竹晟道:“去电玩城!姐钓娃娃可厉害了,看着吧。”
“你们去,我随便逛逛。”屈玉覃开口。
“什么嘛,说好的一起行动,你这叫擅自脱离队伍,没意思。”夏竹晟不悦道。
“电玩城太吵了,书店就在隔壁,你们饿了来找我就行。”屈玉覃又说:“你的手机要不要去修一下,那边有家手机店。”
四个人暂分两队行动,荷叶和屈玉覃去了手机店,夏竹晟和曾可莘去了电玩城。
店员说荷叶的这台机型太老没办法修,荷叶猜测只是蓄电问题,也没有勉强他们。
出来后,屈玉覃问:“怎么从刚刚起一直发呆?”
荷叶傻傻一应,“我在想地铁是自动驾驶还是人工驾驶?”
屈玉覃没忍住一笑,“人工驾驶,不过已经开始研发自动驾驶了,不知道我们高中毕业时能不能享受到。到时候交通工具都更新换代了吧,说不定还会出现‘打飞’。”
“打飞是什么东西?”荷叶问。
屈玉覃模仿刚才出租车司机的腔调,“打飞机喽。”他的手机响了,“你先逛,我接个电话。”
屈玉覃从下午开始便饱受孟秋女士的信息轰炸。今晚他们三个都没去家庭聚餐,剩唐书心妹妹一个,她嫌没人玩一直闹脾气,她一闹脾气,孟秋女士就怪他们不给面子。
“小覃,你和夏竹晟去哪里了!刚才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和你在外边玩,也不说在哪里,挂了之后把我拉黑了!”原来是夏叔叔的电话,电话内他一阵暴怒。
屈玉覃看着远处不知道正在认真看什么荷叶,退出去几步,“夏叔叔,我们在金沙大厦玩一会,现在还不饿,晚上不去饭店了。”
“怎么听你们张主任说,夏竹晟上次把腿还摔破了,这事我在辽城怎么一点儿没听她妈说过。小覃,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也不清楚。”屈玉覃含糊其辞:“叔叔要不等她晚上回去,你再问问?”
“好吧。”夏严新正在开车,他雷暴一般的嗓音被雨声遮住几分,“小雁也和你们在一起?”
“没,他说点外卖吃。”
“搞不懂你们这群小孩,外头好的不吃,非要买点垃圾。那我先挂了,你爸妈他们还在等我。”
屈玉覃挂了电话,荷叶正巧付完钱出来。
“你重新买了手机?”屈玉覃一愣。
荷叶摇头,从中掏出一个。
是个手机壳,简约灰色,质感很不错,壳子中间印着他同款的牌子logo。
“送我的?”
男孩点点头,“谢礼,这店里只有这个我买得起。”
屈玉覃从来不给手机套保护壳,一方面影响手感,另一方面用着容易积灰,他总觉得细菌很多。
“谢了,那我收下了。”他没有立即套上,塞进口袋中,指了指袋子,“你也买了?这手机壳你用不了吧。”
荷叶一共买了两个,另一个略显花哨,价格也比屈玉覃的便宜近一半,他点头,“送给朋友,她买了新的手机一直怕弄坏。”
“女朋友。”屈玉覃接话。
“女性朋友。”荷叶纠正,“这两天她去辽城玩了,本来说来学校找我玩。”
“所以现在只能不情不愿地跟我们三个一起出门。”屈玉覃下意识地开了个玩笑。
荷叶小声说:“没有不情愿,我挺开心的。”
屈玉覃对他的坦诚有些意外,没有接话。
电玩城人满为患,学生居多,尤其初高中生。他们一人拿着个小篮子,里头堆满游戏币,而整个游玩区人最多的就属娃娃机区。
荷叶大老远便看见夏竹晟,她身侧排了一条长队,队伍中大部分是小学生。此时娃娃机的槽口处刚落出一个黄色□□熊,那群小学生全场欢呼,“牛逼,夏姐!”
“还去吗?”屈玉覃道。
“他们在干什么?”荷叶问。
“排队让夏竹晟钓娃娃吧,她从小爱干这种事。”屈玉覃见多不怪,“和我去书店?”
“书店在哪儿?”男孩问。
“就在隔壁。”
江北县的书店很窄,一般分成两个区,一边是教辅用书,另一边摆满花花绿绿的小说。荷叶很少去,但每次去都能听见另一侧传来的窃窃私语,有时他误闯进去,那群女孩便掩住脸不停地笑,荷叶不懂她们在笑什么。
程小丽也买过一本花花绿绿的书,第二天他问她讲了什么,她藏着掖着不说,直到那本书不小心被阿婆当成废纸卖掉,荷叶才看见里面那些情情爱爱乱七八糟的矫情话。
东城的书店尤其宽敞,进门口是文具区,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拼图,荷叶弯腰看,想起电影《星空》。
再往里走,灯光被阻隔,空气夹杂着灰尘的气味。几本古籍被锁在柜子里,像是店主的私藏,又像是拿出来显摆。旁边区域堆着外文书,封面大多是看不懂的英文或法文,价格高得离谱。
荷叶翻开推荐位的书,有晦涩的诗歌,也有轻松的小说,有看不懂的医疗科普,也有植物的发芽和施肥。他停在一本鸟类图鉴旁,突发奇想翻翻小松果的品种,但翻了半天也没找到类似的插画。
再往里走,他发现好多刘昂扬经常读的小说,价格昂贵,不如教辅用书实惠。
他光顾着逛,身边的屈玉覃不见了,过了会儿才发现儿童绘本处站这个高个子男生。那块书架很矮,台阶由一层一层木板搭成,上面铺着几块软垫。此时,屈玉覃站在中间,显得有些局促。
荷叶走近,鬼使神差地放缓步子。
他才发现男孩手上捧着本特别厚的书,是《飞机器大百科》。
屈玉覃太投入,被冒出来的荷叶吓了一跳,他倏然将书放下,动作匆忙,书背打到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啪”的声音。
“没注意到你。”
“你在看什么?”说着,荷叶坐到一旁的垫子上,他轻轻念出扉页上的内容,“一部人类百年飞行史,一座收藏在家的飞行博物馆……”
“这是DK系列书。”屈玉覃说。
“DK是什么?”荷叶继续问。
“英国推出的一类科普书,有讲远古生物、大自然奇观,也有动物百科,飞行器介绍,很多册,小孩子看得比较多。”
“那本《飞机起飞了》也是吗?”
荷叶刚问,屈玉覃一愣,“原来你记得。”他继续说:“不是,它是日文翻译过来的一个儿童绘本,但也算科普吧。”
“这里也有。”荷叶发现夹在书册里的绘本,作势翻出来看。
绘本画风很童趣,色调柔和,以蓝绿色为主,大片白色机身点缀,字不算多,大部分是机长与机长、机长与管制员之间的对话,偶有小字标注或者航道描述,寥寥四十页,不仔细看一两分钟就翻完了。
“《飞机视觉史》也是你的吗?”
兀然的问题,让屈玉覃随之一怔,“你怎么知道这本书?”
“金老师说詹老师之前在你们班收缴过,他还讲了飞机的力学问题,我猜测是你的。”
儿童区域背后是一个落地窗,雨水沾满窗面,远处就是万家灯火。两个格格不入的身影映入玻璃中,与城市的光交融。
“所以你也很喜欢飞机,对吧?”荷叶问。
半响,玻璃上的人影才动。
“那些书不是我的。”
“不是吗?”荷叶惊讶道。
“屈飞雁丢掉了,我觉得可惜就捡了回来。”屈玉覃张张口,又说:“其实今天医院招飞初检。”
“飞行员?”荷叶想起曾可莘今天在校门口讲的那些。
“嗯,今年比往年晚。”屈玉覃回答。
“和应雪枫学姐一样?”
屈玉覃点头,“屈飞雁跟你说的?”
荷叶摇头,“曾可莘。”
“雪枫姐比我们大好多岁,我们还在小学时,她已经去上航空大学了。平日她事情很多,很少回来。”
屈玉覃说着,荷叶在一旁听着。他觉得这是一扇神奇的大门,而这扇门后是自己从未涉足过的世界。
“她爸爸曾经是部队医院里的眼科医生,后来调到了市医院,我之前就是想让他帮你挂号。”
刚说完,落地窗一抖,窗外暴雨来袭,顷刻间将东城吞没。
荷叶望向窗外,行人裹着行人在雨中奔跑。过了会,他忍不住问:“屈飞雁也想开飞机吗?”
屈玉覃一怔,此时窗外闪过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