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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肆拾贰 两兄弟自顾 ...

  •   闪电过后,书店内的人为之惊呼。
      荷叶听见小孩子的哭声,又听见屈玉覃长叹一口气说:“选上了又能怎样,未必真能开上飞机。”
      “体检很难吧,曾可莘说飞行员都是千万里挑一。”荷叶翻弄着手中的绘本。
      屈玉覃点头,“扁平足不行,视力不好的不行,身高体重、听力嗅觉,检查血液、心电图,光是初检就很复杂,定选后力量、步态、体能、心理、家庭,哪一样都很重要,更何况一切结束后也仅仅只是一名飞行学员,未来还要经历更漫长的训练和选拔。”
      窗外雷声肆虐,屈玉覃不知看向哪里,他忽然扭头,朝荷叶笑道:“你知道吗,有些人为了能成为一名飞行员,甚至害怕自己长太高,不上学、不睡觉,闹绝食要去打抑制激素。”
      他的语气飘渺,像对着空气,又像荷叶,或者自言自语。
      “有一次清明去给奶奶扫墓,郊区晚上很黑,回来时墓地没灯,他走到半道忽然撒泼,非说自己得了夜盲症,惹得大半夜联系应叔叔去医院做检查,最后什么事都没有。”
      顶光投射在绘本,留下不同大小的阴影。荷叶摆弄着,那阴影忽大忽小。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曾可莘忽然打破了儿童区的安静,“今晚要下特大暴雨,赶紧回家吧,现在不走,再晚打不上车了。”他匆匆说着,塞来三个卷饼,“临时买的晚饭,你们将就点,我叫的车到了,先先走了。”
      “夏竹晟呢?”屈玉覃问。
      “你们不知道?她外公刚才打了个电话,她先走了。哝,现在多了个饼,屈玉覃你带给屈飞雁吃吧。”
      卷饼温热,荷叶捏了捏,“那我也回学校了。”
      “一起下楼吧。”
      马路上雨水汤汤,车子挤成一团,金沙大厦门前一片混乱。暴雨如豆,伞面打得又皱又弯,荷叶用书包盖在头顶,“我去那边等公交。”
      屈玉覃喊住他,“别去了,堵成那样。”
      低洼处,雨水没过脚裸,再这样下下去,车子发动都成问题。
      “那我坐地铁。”
      “打车吧,和我一起,回学校还要换乘公交。”屈玉覃随机拦了一辆出租车,将荷叶推上后座,“你平常放假都住学校?”
      “嗯。”
      “我记得放假后宿舍会停水停电,公办部不停?”
      “也停。”荷叶道:“水可以提前打好,灯的话我有手电筒。”
      “宿舍就你一个人?”
      “对。”荷叶摩挲嘴唇,随即说:“我平常在家里,晚上外头也不亮,习惯了。”
      这头还没说完,司机师傅忽然骂了句“妈的”,随即他狂按喇叭,前面已经赌得水泄不通。
      红绿黄灯,在车窗上、马路上、水雾中,闪成一团。
      “小兄弟,北边去不了了,导航显示主干道有车追尾,标红了,过去得堵一个半小时。”
      “可以走承启大桥。”屈玉覃说。
      “那个桥啊——操,没看见红灯是吧,带着孩子乱闯什么!”司机探出脑袋狂骂,车内飘进一层水,他收回脑袋时气愤道:“今天这种天,不走承启大桥。”
      屈玉覃坐在副驾驶座,荷叶从后视镜捕捉到他轻抿的嘴角。
      “桥怎么了吗?”荷叶问。
      “那桥断过,两年前大暴雨,桥上公交车和卡车对撞,卡车当场爆炸,桥中部断裂,死了22个人。”
      车子终于动了动,他调整挡位,“我有个兄弟,老家同村的,他和我一起来东城开车。他真是背,那天正好路过那破桥,碰上了大爆炸,幸亏命大没死,就是炸伤了一条腿,现在走路还要人搀。”
      司机靠边停车,打开车锁,“你们换辆车吧,我走不了北边。”
      “那我自己回去了,屈玉覃。”
      屈玉覃没有理会他的话,“师傅,去润园。”
      “你家和学校不是不顺路吗?”荷叶忍不住问。
      “学校放假九点就关门,你现在回去也赶不上。”他说:“今晚住我家,明天再回。”
      “我不用!”荷叶连道。
      司机说:“小兄弟,别想了,路都淹了,别说一两个小时,现在都没人肯接单。我们群刚说公交车也停了,你们看雨越来越大,送完你们我不送了,回家保命要紧。”
      雨刮器跟不上下雨的速度,路上一片狼狈。车内新闻正在紧急播报通知,这次突如其来的强对流天气,将要持续两到三天,不仅是东城,整个省都将陷入暴雨之中。
      荷叶坐在车中,雨一层接一层,司机开得很慢,他觉得头晕脑胀。
      “到了,你们小心点,晚上别出门了。”
      司机好心将他们送到小区楼下,屈玉覃下车撑伞,几步台阶的距离,他们的半个身子已经淋湿。
      “别担心,我爸妈刚给我发消息,说雨太大晚上不回来,住爷爷家。”屈玉覃扫开小区的自动门,“住我家也不少块肉。”
      荷叶半个身子都是冷的,“太麻烦了,我也没带衣服。”
      “家里有烘干机,洗完就能穿。”屈玉覃拖长语气,“你不穿也行,反正都是男的。”
      荷叶努努嘴,不回应。
      直梯到达十二层,他记得小丽以前跟他说过,城里的房子一层好几户,和乡下的自建房不一样,可这里却空荡荡的,尤为宽敞,“这里只有一户吗?”他问。
      屈玉覃点头,“大平层,一层一户。”
      荷叶不太懂,跟随男孩换了拖鞋,“你家有充电线吗?我的手机还是打不开,我想充电试试。”
      “你先进来,我给你找。”
      “好。”屋内很安静,好像没人。
      他们在玄关处收伞,片刻房间里传来脚步声,荷叶才想起屈玉覃不是独生子。
      “妈妈说大暴雨,不回来了,晚饭——”
      屈飞雁的话戛然而止,他的视线跟随玄关处的二人流转。松开把手,他径直走出房间。
      “他们跟我说过了,你晚饭吃了吗?”屈玉覃取出一双新棉拖,荷叶接过,“谢谢。”
      “点了外卖,但没有骑手接单。” 屈飞雁打开冰箱。
      “取消吧,外头雨很大,公交都停了。”屈玉覃拿出刚才曾可莘买的卷饼,“商场里的,有点凉了,你嫌冷微波炉热一热。”
      屈飞雁喝了口牛奶,随手接过卷饼,然后扔进微波炉。
      “多久?”
      “一分钟吧。”
      “哦。”
      “塑料袋没取。”
      屈飞雁砸了下嘴,不情不愿地点击取消。他将卷饼外的塑料袋撕破扔进垃圾桶,最后才重新扭动微波炉。
      “喝吗?”
      荷叶一愣,才意识到屈飞雁在问自己,他摇摇头,“不用了。”
      “哦。”屈飞雁转身再度掏出一瓶冰牛奶,“你想喝自己拿。”这一句显然是朝屈玉覃说。
      “冰箱没关紧。”
      屈飞雁无动于衷。
      屈玉覃叹了口气,将还在冒冷气的牛奶放回去,换了瓶常温的递给荷叶,“你喝这个,冰的容易拉肚子。”
      “我不渴。”荷叶晃晃手,他还背着笨拙的双肩包。
      “那牛奶我放桌上了,想喝自己拿。”
      “谢谢。”
      客厅的灯被打开,整个屋子终于清晰地呈现在荷叶面前。
      大楼里的房子自然不是农村的自建房,四四方方,干干净净。玄关处摆着几棵植物,客厅与餐厅相同,中间是长廊。
      荷叶不知道客厅和长廊算不算小松的堂屋,相似的是,这里的长廊也挂着照片,不是黑白色,而是用纯色雕花框着的彩色相片。两幅,一幅是四人全家福,另一幅是三家三世同堂。
      照片里大家稚嫩的模样,二屈站在夏竹晟旁边,像是她的左右护法,一个没有表情,另一个耷拉着眼皮,半闭不闭。
      荷叶努力分辨。
      “傻站着干什么,到我家就不会走路了?”
      荷叶一愣,抬头,才发现屈玉覃已经直直地躺倒在沙发上,而屈飞雁正半蹲在电视机前找东西。
      “你在找什么?”屈玉覃问。
      屈飞雁说:“电池。”
      “几号?”
      “五号。”
      “你的台灯没电了?”屈玉覃起身,终于将荷叶按坐在沙发上。
      屈飞雁放弃了寻找,“算了,也不是看不见。”
      “去拿我房里那个吧,我暂时不用。”
      “好。”
      屈飞雁没有穿拖鞋,他踩着白袜子从客厅移动到南侧,又辗转去最北侧,最后拿出一好一坏两个台灯。
      荷叶不自在,趿拉着拖鞋,看鞋面上的猫和老鼠。
      屈玉覃给荷叶塞了个靠垫。
      “谢谢。”
      屈玉覃又抬头,朝屈飞雁说:“我的不用电池,你直接插电就行。”
      屈飞雁应了一声,试了两次后,漫不经心问:“你们今天出去玩了?”
      “去了金沙大厦。”屈玉覃摆弄着另一个没电的台灯,他尝试取出两节电池换进电视遥控器,许久电视被打开,客厅里传来广告声,“还有电,估计零件接触不良。”
      “明天我再买一个好了。”屈飞雁还是没进屋,许久他问荷叶:“金沙大厦好玩吗?”
      荷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们一共呆了一小时不到,谈不上好不好玩,只道:“那边很大,书店也有很多书。”
      随即,屈玉覃接上:“和曾可莘、夏竹晟一起去的,还没吃饭雨太大就回来了。”他停顿,“明天暴雨,预约延后了,妈妈跟你说了吗?”
      “说了。”
      这次屈飞雁真困了,他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捎上牛奶和卷饼关上自己房间的门。
      窗外的雨依旧磅礴,荷叶无所事事,想起宿舍那扇坏掉的窗户,后悔没有用卡纸挡住。
      正想着,他忽然发现阳台门边有一架钢琴。它用一块白色花布盖着,最上面放着一个很小的相框。
      照片内是一位老人,她打扮考究,身着藏青色的小旗袍,肩膀上还披着一块浅紫色的坎肩,看上去十分有气质。
      “那是我奶奶。”屈玉覃顺着他的视线解释:“钢琴是以前她用的,现在我在用。”
      “哦。”荷叶愣愣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之前……屈飞雁说过。”
      突然提起似乎有些尴尬,屈玉覃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突然道:“看来你上课还没上够。”
      荷叶觉得莫名其妙,“什么?”
      屈玉覃本坐在一侧贵妃榻上歪头看男孩,他突然摆正双腿,背挺得笔直,连屁股也只挨了三分之一。
      荷叶歪头。
      “我学你的坐姿。”屈玉覃说:“你上课也这样?”
      荷叶别过脸,没有搭理。
      “还是我们家沙发上有钉子,扎到你屁股了?”
      “等雨小点我就走。”嘀咕声混在广告过后的电视剧台词中,荷叶自己都没听清。
      过了一会,房门又被打开,屈飞雁仍然没穿拖鞋,他递来一根白色数据线,屈玉覃便将刚才翻出的充电头一起给荷叶。
      “他晚上睡哪里?”屈飞雁顺势问。
      “都行吧。”屈玉覃偏头,“你选,晚上和我睡还是一个人睡?”
      刹时,两束目光直刺而来,荷叶顿时觉得如芒在背。
      他是客人,也是外人,现在被两位主人一起盯着,心里特别怪。
      “我不习惯和别人睡一张床,睡地板就行,你们不用迁就我。”
      屈玉覃皱皱眉,直接道:“他睡我房间,我睡你屋。”
      “上铺没被子,你得自己重新铺。”另一人的眼皮肉眼可见地翻动。
      “那我睡爸妈的房间。”
      荷叶沉默不语,两兄弟自顾自地决定下这个分配策略,直接无视了他的提议。
      屈玉覃的房间在北侧,不算太大,但也足够宽敞。迥异于客厅的欧式风,这个房间略显古朴。侧面的书卓上摆放着兄弟二人的合照,其中一人离镜头很近,露出半只眼睛,另一个人站在不远处不知道拿着什么,看不清表情。
      相片有些年代了,边沿泛黄,虽然用透明色玻璃盖着,但仍然模糊。荷叶凑近,才勉强认出半空中发光的,似乎是一架模型。
      屈玉覃刚才还在外面打电话,现在突然没了声,荷叶慌乱地打开书包,掏出几张卷子和书。
      门被推开,屈玉覃道:“你卷饼现在吃吗?”
      “等会吧,还不饿。”荷叶起身,他发现屋内只有一张凳子。
      屈玉覃被他的反应惹得笑了两声,“你坐吧,这张桌子好久没用了,都是灰尘,你正好帮我擦擦。”他说着也没有离开,转身从书架上拿了本书,躺在枕头上看。
      一时间,两个人相安无事,荷叶悄悄舒了口气。
      这次假期没有作业,但他不愿意荒废,将前两周的课堂练习册和试卷带了回来,趁这个空挡誊写自己的错题集。
      写着写着,肚子饿了,但在别人的卧室吃东西欠妥当,他起身想说一声,却见屈玉覃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于是一个人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
      客厅太大,比房间冷很多,荷叶发现阳台外有个人影,仔细一看竟然是屈飞雁。
      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便窝在垃圾桶边吃东西。黄瓜丝掉在地上,怕留下油渍,便去取茶几上的纸巾,谁料此时阳台的门忽然被打开。
      屈飞雁双眼通红,他看了荷叶一眼,什么都没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荷叶发了会呆,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哭了,还是被风吹的。
      回到屋内,屈玉覃醒了,他正坐在他说很久没坐过的书桌前,不知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荷叶一惊,立即上前,“你别看!”
      “干什么?嫌丢人不让看啊。”屈玉覃轻而易举地按住。
      “没说不让看。”荷叶嘴上这么说,但身体还是真诚地将卷子包在练习册内藏起来。
      屈玉覃和他对视,两个人一个视线游走,另一个紧追其后,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屈玉覃忍不住说:“荷叶,你是不是还挺怕我?”
      “怕你做什么。”荷叶下意识回答。
      “那你为什么看我就躲。”
      “我那是……”
      “怕我有读心术?”屈玉覃嘴上马马虎虎地念着,手上却依旧熟练地躲避着荷叶的“追击”,“让屈老师点评一下你的作业?”
      他扣下了英语卷子,“嗯,单选错了五个,还行,至少对了四分之三,阅读理解,你竟然错了一半。”
      “你干什么!”
      这次荷叶终于夺回了自己的卷子。
      屈玉覃不依不饶:“怎么还是跟之前一样,不重要的句子也划分了层次,你这个速度做阅读理解,写任务型阅读和作文时很着急吧。”
      荷叶一声不响,抹平卷子上男孩留下的痕迹,不满道:“屈玉覃,你没发现自己说话有时候很阴阳怪气吗?”
      “是吗?”眼角展出纹路,屈玉覃一愣,没生气反而笑了,“嗯。”
      他竟然承认了。
      “你过来。”屈玉覃招招手,荷叶不动弹。
      “我虽然其他科目不行,但英语还可以,能给你指点一下?”
      “不要。”
      “不要算了。”
      屈玉覃假模假意地叹了口气,荷叶没忍住,小声道:“那你帮我看看。
      前者忍不住笑,没有继续逗他,翻开一本英语练习卷问:“你平常听力都怎么做的?”
      “什么怎么做?”
      “发下卷子后会提前看题干吗?”
      “会看,但来不不及,一般能看完第三个部分第一组题。”
      屈玉覃点头,“你几年级学的英语。”
      “三年级。”
      “詹云默写时从来都只报中文,你自己听单词吗?”屈玉覃又问。
      荷叶点头,又摇头,“偶尔。”
      “学过音标吗?”
      “会一点,但老师没有正经教过,所以有些能拼,有些拼不出来。”
      屈玉覃想了两秒,“其实听力那些句子大部分都由简单词组成,特别难的专有名词题干和答案上都会有,听得懂、听不懂无所谓,难就难在动词存在多译。你如果听都没听清,那么自然分辨不出它的情感色彩。”
      荷叶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该怎么办呢,荷同学?”
      屈玉覃半道停下来反问他,荷叶不解:“学音标?”
      屈玉覃点点头,“还有呢?”
      “多听……听力?”他说:“之前同桌给我推荐了BBC,我听了一个,但是听不太懂。”
      屈玉覃抿唇,“反过来试试看,尝试听英文,先把单词写下来,然后再写出它的中文意思,这样听和写都练了。”
      荷叶恍然,他确实一直拿听力没办法,明明每次听写都很不错,但一旦到了考试,有时最简单的单词都反应不过来,等终于琢磨对味,早就过去好几个题了。
      “突然这么老实了?”屈玉覃说:“你自尊心不是一直都很强吗?”
      “你说得对我接受,这有什么问题吗?”荷叶伶牙俐齿地反击道。
      屈玉覃若无其事地应了声,随即道:“那我下次看你,你眼神别躲。”
      “我没躲。”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指导完荷同学,屈玉覃又看了会小说。这本小说也不知道是谁留在书架上的,爱恨情仇看得人胃疼。他揉揉眼睛,正想再监督一眼桌前的人,却见他突然满头大汗,眉头紧蹙。
      “你怎么了,房间很热吗?”
      屈玉覃说毕,荷叶猝然回身,一个踉跄没站住,膝盖直接磕在床边。
      屈玉覃觉得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荷叶自顾自地收拾书包,手指变得颤抖。
      “手机亮了?那不是好事,说明没坏。”
      他说着,荷叶却自顾自地往外冲。
      “外面还在下大雨。”屈玉覃起身。
      “小丽,她淹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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