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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叁拾玖 渡渡鸟登上 ...

  •   远处隐隐群青,浓雾如同云层,我屹立在低处。
      风摇醒了,芦苇濛濛地,吹浅一湖绿水。小穗蓬软地捞起一汪,于是重重地耷拉,压缩着一个冬天的肃气。
      我烦躁地起身,别叫了!我说。
      鸭子被丢进苇絮中。穗尖压折了,彻底地蛰伏。
      草制的粗鞋踏过泥地,焦急地,朝稻田跑去。铁质的锹在空中旋转,麻雀叽喳叽喳,不情愿地远去。
      太好了,稻谷还没事。
      我腾得倒在田里。
      阳光刺眼,无所事事,下午吃的韭菜搁在牙缝,我从稻草人肚子上揪下一根,剔牙,然后吐掉。
      再醒来时,稻草还含在嘴角。
      天色早就暗淡,山在黄昏中起伏,最后化成彼此的影子。
      啊,鸭子!
      我突然想起,踢飞了鞋子,几乎赤脚跑到河边。
      嘎。
      它们发出短促的声音。我用麻绳捆住鸭的脖颈,然后抗在肩上,跑回家去。
      阿妈,你在吗?
      阿爸,你人呢?
      我听见劈里啪啦的火声,是芦苇烧断的声音。草鞋坏了,我赤脚走进屋里。炕上的大火烧着,灼烧感舔舐着皮肤,辣辣的,雕刻出更清晰的纹路。
      烧火棒,刺进了肚子。
      我看见红色,大片的鲜红,涌出来,涌出来。
      涌出来……
      嘎。
      鸭子叫了。
      她也在尖叫。我奔跑过去,夺过红色的烧火棒,将锹砸在他的头顶。又是红色,大片的红色。
      他愤怒的脸也变成红色。
      我拉着阿妈在稻田上奔跑,说要带着她和鸭子去河的另一边。她停下来,晃晃手,不去。
      为什么不去?
      稻谷还没到成熟的季节,稻草人被乌鸦咬得变形,鸭子还没长大,家里的瓦片墙也该修了。她说你也回去吧。
      我摇摇头,她一个人回去了。
      晚上的风很凉,我重新躺在稻田里,饿了,嚼稻草人的稻草,渴了,喝河里的臭水。麻雀和乌鸦睡了,我也睡了。
      日子还是一样,一天接着一天。烧火棒不见了,锹不见了,我背着帆布包,在芦苇丛里游荡,鸭子不再怕我。
      我好像有了魔法,常常什么都听不见,像是拥有一对开闭的耳朵。我喜欢把耳朵关上,躺在湖边睡觉,有时候脸上有水,有时候是鸟屎,或者虫子。
      关上耳朵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的肚子越来越大,我以为我在长大,却像一棵枯萎的树。有时候,我有很多天都忘记打开耳朵,可鸭子需要我,我害怕听不见。我也总是很渴。
      阿妈来找我了,她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了。
      她告诉我鸭子丢了。
      我要去找鸭子。可太干涸了,我一会儿就跑不动了。
      他很生气,拿着锹来找我,我关上耳朵,只看见一张一合的嘴。锹又变成了红色,从我干涸的肚皮穿过,哗啦哗啦,掉出好多稻谷和稻草。
      我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看见阿妈在哭。她忽然变得高大,像芦苇梗一样扑向铁锹。
      铁锹太硬了,她也变得干瘪。
      越来越渴了,我把稻草胡乱塞进肚子,但只要一跑,它们就露出来。我错了,我不该关上耳朵,然后把鸭子弄丢。
      我捡起帆布包,去找我的鸭子。
      嘎。
      嘎。
      嘎。
      我学鸭子的叫声,河水一片死寂。
      好渴。
      远处火光冲天,我想起山间一片深深的湖,鸭子是不是去了那里?我跑,我跑,我跑啊跑……
      太渴了,栽进了水里。
      水从嘴巴、耳朵、喉咙流进去,身体很沉,耳朵又被关上。
      不知道飘了多久,不知道睡了多久,
      再醒时,没有河边,没有稻田。我爬起来,看见一只小鹿。它朝我点头,我追随它,去找那些弄丢的东西。
      在找什么?它问我。
      我还没开口。
      它问是鸭子吗?那应该是dodo。
      我说不是渡渡,我的鸭子很漂亮,没有渡渡这么笨的嘴巴,也没有那么丑的尾巴。Dodo听见很生气,但它听从小鹿,将我背出森林。
      那不是鹿,是化成鹿的恐鸟。渡渡报复地告诉我。
      恐鸟是什么?
      很丑的鸟。
      比你还要丑吗?
      渡渡不愿理我。
      那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这个破稻草人,我带你去见你的伙伴。
      是鸭子吗?
      你才是鸭子。
      渡渡说要带我去见一个女孩,她有一个蓝色的风筝。我想起曾经我也拥有过一个风筝,那时家里还没有鸭子。
      我说走吧渡渡鸟,我不要我的鸭子了。
      它本就不想领我找鸭子,所以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默。我太饿了,企图拔下它的毛吃。
      Dodo忽然停下来,说:嘘你看到她了。
      掌声雷动。
      灯光太刺眼了,不是头顶,而是台下,那一个个“灯泡”。
      荷叶觉得自己快要流眼泪,仓皇间,指挥和钢琴伴奏谢幕,然后是指导老师方桐和秦潇雨。
      掌声再次响起。
      他终于可以弯腰鞠躬。台下的灯泡变成了人,他们神态各异,荷叶还没细看,就被后头的同学催着下台阶。
      “方老师说给大家二十分钟休息上厕所,等会直接去大巴上集合。”刚结束演唱,混乱中有人通知。
      “我们不能看后面的演出吗?好不容易来一次。”
      “老师说人多也没位置,干站着还不如早点休息。”
      “好吧,欸,咱们多少分啊,能进复赛吗?”
      “还没出来呢,说要等下下个唱完才出分。”
      “行吧,那干站着干嘛,累死我了,今天上午在车上喝冰水,被方老师一通骂,骂得我现在n、l还分不清……”
      “多损啊,被方小公主听见你就完了。”
      “溜了溜了,我看见我初中同学了,过会见啊。”
      荷叶恍然,刚才念完最后一段旁白时,他有一秒钟分神,像分不清现实或虚幻。
      那一刻他好像真的见到了两只大鸟,一只像鸵鸟,一只像鸭子。
      无名的悲伤流窜着,他从厕所洗了把脸,略找回一些神思,才回到音乐厅。
      二百四十度的看台座位,挑顶纯木制棕色,灯饰由十六片大小不一的蓝色透明贝壳组成,灯影投射在舞台,像浮动的水澜,波纹粼粼。
      舞台上现在站着其他学校的学生,领头男生显然被刚才提前上场的插曲搞得有些紧张,他开口:“你相信光吗?”
      瞬间大厅里传来笑着,紧接着一片掌声。荷叶还没弄懂怎么一回事,一双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牛啊,实验他们竟然唱《奇迹再现》,笑死了。”
      “《奇迹再现》是什么歌?”荷叶偏头,曾可莘是指挥,穿得和他们不一样,黑色小西服配藏青色领带,头发梳成三七分,活脱脱像套上大人衣服的小孩儿。
      “《迪迦奥特曼》的主题曲,你没听过?”
      “荷叶!曾可莘!你们怎么在这里啊?”夏竹晟狂奔而来,差点儿撞上栏杆,后座几个观众投来好奇的目光,一旁的庾音立刻做了“嘘”的动作。
      “复读机拿到了。”她气喘吁吁。
      “后来让谁录的?”曾可莘问。
      “初中同学。”
      荷叶按下复读机,里面放着廖叔给的磁带,放假前他们在塔上录过一次,这一次录的是他们刚才的正式演出。
      这个主意最早是屈玉覃提的,尖塔楼那天他趁着所有人唱歌时录过,后来不知道怎么给秦老师知道了,她提议这次初赛也录下来,方便下次复赛排练时再复盘复盘。
      不过,刚才下台时好多观众都录了像,荷叶打开槽口,想着其他人也用不上,他权当纪念。
      “今天来的人太多了,我看见好几个初中同学了。”曾可莘说:“一个个人模狗样,比咱们学校的校服看上去高档多了。”
      “对啊,听说县里也来了好多学校,这层自动售卖机都卖光了,好渴……”夏竹晟抱怨着,忽然高喊:“屈玉覃,你去哪里搞到的!”
      人群中荷叶和他相视了一眼,屈玉覃摇了摇手中的塑料袋,“剧院售票处就有瓶装的饮料卖。”
      说着,一瓶温热的可乐塞进他的手中,荷叶晃了晃,还带气泡。
      “好恶心,怎么还有热的碳酸饮料,我的不会也是热的吧。” 曾可莘摸了一把。
      “放心吧,这瓶冰不死你。”
      “哦想起来了,上午来的时候荷叶晕车,那确实,喝冰的伤胃。”曾可莘咕嘟咕嘟灌下去一大瓶,他反正几乎不用唱,平常排练喝点儿冰的方桐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屈玉覃,你这个头发真好看,荷叶也适合,早知道我也让你抓了。”
      “你不行。”屈玉覃拧上矿泉水瓶。
      “我怎么不行了?”
      “你头发太短,到时候别人就会说东国的指挥是个小学生,头发还刺猬一样,一甩棒那刺就抖。”
      屈玉覃说得连自己都笑了,曾可莘没忍住,直接骑上他的背,将他头发挠乱。
      初赛服装简易,男孩画了个眉毛,女生们涂了个隔离和口红。人多时间有限,女生统一马尾,男生发型自己看着抓。荷叶不会弄这些,临走前被屈玉覃喷了一头发胶,刘海撸到了脑后。
      屈玉覃也是和他一样的发型。
      荷叶抓了抓发硬的头发,太用力,翘起一个尖尖。
      “欸,你看,荷叶现在像那个绿色的天线宝宝,屈玉覃,你给我变成那个黄的——”
      两个人大打出手,没一会方桐从观众席出来,勒令所有人回大巴车上等。
      音乐厅外的建筑也是棕色,将冬日的肃杀褪去几分。大巴车分成两辆,来时男女分开,回去时没了规矩,所有人都胡乱坐,谁抢到就是谁的。
      荷叶刚上车,就套上外套。他的校服是问刘昂扬借的,两个人身形相似,但荷叶腿长一些,因此深藏青色的裤子短了一小截。
      “再抹点吧。”
      来时他也是这个位置,当时靠窗,书包也就搁在了里侧,屈玉覃熟稔地掏出那管冻疮膏,递过来。
      “嗯。”
      膏药是上周放假前屈玉覃赛给自己的,荷叶不想收,但对方不同意。
      车内开了空调,玻璃内测也蒙上白雾,车里还是男生居多,他们不比女生少八卦,一个个凑在一起讨论哪个学校的美女多。
      “上一个学校看见没,领唱。”屈玉覃道。
      “什么?”荷叶没懂他的意思。
      “她很好看。”屈玉覃凑过来说。
      荷叶眨巴着眼睛,“是吗,我没注意。”
      “她以前是我们学校的,学民族舞,很有名,一有活动就会去跳。”屈玉覃斜斜地觑着荷叶的手机屏幕,男孩还是不为所动,就看着短信傻乐。
      “你看什么呢?”
      “我朋友买了手机,她给我发了好多短信。”荷叶道。
      屈玉覃的后脑勺重新贴在座椅上,“我还以为你看群消息呢。这是你那个做美发的女朋友?”
      “嗯。”荷叶回应得敷衍,下一刻便被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短信迷了眼睛。
      -叶子,猜猜我是谁?
      -嘿嘿猜不出来吧,我是小丽!我!买!手!机!了!这是我刚办的手机号,你记下哦。
      -叶子,我打你手机没打通,你是不是去上课了?我好无聊哦,最近店里没什么生意,楼下要重新装修,冯小杰竟然放了一个礼拜的假。这几天我本来想和阿媛去市中心逛逛,但她好像有事,昨天都没回宿舍住。
      -手机买的最新款,白色的vivo,花了一千二,我没用你给我的钱,是上个月的工资。你在干什么呀?还没下课吗?
      -叶子,我来找春梨玩了,上次她让我做了十五个手机壳,我正好晒干拿过来。我发现她租的房子好偏,楼和楼之间就一个胳膊宽。不过,她在家里养了很多植物,有一种白色的花,很漂亮。
      -我会上网了!刚刚搜了搜,这种花长得似白蝴蝶,有点像百度上说的姜花,但是闻久了鼻子有点失灵,太香了。我还去宿舍拿了小松果,正好路过商场被春梨看见。她蹬我,说不许带进她家,小松果要是在她家拉屎,就让我赔钱。唉,现在我只能把小松果关在笼子里,它现在跟我一样无聊。叶子,你还在上课吗?是什么课呀?
      -叶子,我午饭吃了方便面,吃的是鸡汤味,真难吃,腥腥的。我想吃阿婆做的咸菜和咸鸭蛋了,怎么会这样?明明在小松时可想吃方便面了。我刚刚搜了搜,网上说有个牌子的面很好吃,里面既有粉丝还有面条,叫什么粉加面,我们下次买点给荷花妹妹尝尝吧,这两样她都爱吃。
      -哎呀叶子,我刚刚给阿媛发消息,她说没有买套餐的话,短信按条数收费很贵。我之前都没打几个字,好亏!春梨跟我说他们没午饭吃,我好心买了盒饭去,她还嫌弃。明明很香啊,既有鸭腿,还有酸菜,不想浪费我就自己吃了,撑死我了,哈哈。春梨还说她今天不去招待所上夜班,晚上可以教我注册QQ。叶子,你知不知道QQ?阿媛说他们现在聊天都用这个,等我学会了下次放假教你。叶子,自从你放假申请住校后就没来找过我了,下次换我去找你?我也好想看看你的学校。哇,我刚刚写短信时,发现这个手机还有游戏可以玩,叫贪吃蛇。我玩了好久,差点儿忘记回来继续发!第三关有点难,我等充会电再玩。阿媛短信跟我说边充电边玩手机,手机很容易坏,我可舍不得!
      -对不起,叶子,我忍不住,又想发了。你知道我刚刚在柜子里看见了什么吗?我看见了你们学校的胸牌和饭卡,里头还有好多以前的奖状,春梨竟然和你一个高中!我还看见两张照片,一张被撕了,还有一张是她和另一个女生,那个女生长得和她好像,有点像她的姐姐。
      -叶子,春梨回来了,她说过几天有事要去辽城,我准备跟她一起去,暂时不去你们学校了,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短信太多太长,荷叶读了好一会才看完。
      上次他拜托胡春梨,是怕小丽出了事没人在身旁,但没想到才这么些天这两人的关系已经这么好了,只是小丽单独和胡春梨去辽城,他还是有些担心。
      荷叶也没想到胡春梨竟也是东城国际学校的学生。她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现在这个年纪该读大学才对。
      “荷叶,你看见我们群里发的消息没?”
      衣领忽然被扯动,他回头,见曾可莘神秘莫测地晃了晃手机,“之前我们说好的,比赛完放假的时候一起出去玩,找了几个地方,你看看你想去哪个?”
      “哦好。”
      荷叶刚才没有打开网络,刚登入QQ账号,群消息便弹了出来,一会功夫的功夫,这几个人已经聊了一百多条。
      手机慢,加载图片简直龟速,他只能挑打字的部分先看。
      夏竹晟:你们都在另一辆车上!!!???
      曾可莘:那不然呢?一起来的,你怎么去了另一辆。
      夏竹晟:外套忘在厕所里,回来时看错车牌号了。
      庾音:小夏,你要不要现在过来,车还没开呢。
      曾可莘:别了,我们这辆车都挤爆了,他们看上去就不想让方桐坐过来,连副驾驶座都塞满了。
      夏竹晟:算了,反正一点点路,刚才我初中同学拍了好多咱们比赛的照片,我传群里,大家自取。
      庾音:好啊好啊。
      夏竹晟:你们在干什么?说好放假出去玩,挑好地方了吗?去看电影还是去游戏城?最新解放路开了家密室逃脱听说很不错。
      庾音:我都行!
      曾可莘:吃庾音给的话梅,好好吃哟,可惜有些人吃不上嘿嘿。
      夏竹晟:你去死吧曾可莘!
      庾音:咱们是放假那天下午出去吗?
      曾可莘:对,第二天我要去上雅思,只能晚上了。
      夏竹晟:屈玉覃,你一声不吭在使什么坏?
      屈玉覃:在看别人谈恋爱。
      夏竹晟:谁?
      曾可莘:啊?我怎么没看见?
      庾音:拿着话梅,竖起小耳朵。
      图片加载出来了,屈玉覃发了一张荷叶看着手机屏幕傻笑的照片。照片里,他右手拿着一颗话梅,左手按动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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