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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叁拾陆 一个蛎蚜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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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夏竹晟记事起,她就认识一对双胞胎。
双胞胎哥哥叫屈玉覃,双胞胎弟弟叫屈飞雁。哥哥说他的名字如玉及深,且清且静,奶奶希望他有涵养,弟弟说他天生就是只鸟,飞飞飞飞飞飞,飞到谁也看不到的最高的地方。
夏竹晟说你是野鸡。
屈飞雁就气得跑回去找哥哥。
夏竹晟觉得屈玉覃挺喜欢她,因为她长得像外公。屈玉覃像他的名字一样,小时候学钢琴,后来小学又去学书法。他喜欢安静的活动,总是一板一眼。屈爷爷说小覃真就坐得住,小小年纪,稚气里透着老成。
夏竹晟却觉得他嘴巴挺毒,整天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似乎从来不用思考,脱口而出,却也不会让别人真的生气。
外公也说小雁那个诈胡小子,毛还没长齐,开裆裤一扯,就知道跟在唐连那个老家伙坦克后面跑,长大了还不得上天入地。
果真不错,屈飞雁三岁玩模型,一开始拼汽坦克,后来不喜欢陆地上的,变成拼船只战舰,再后来是战斗机,越拼越大,越拼越精细。他有交不完的朋友,有跑不完的沙地土丘,他可以躺在泥地上看天空,然后看得瞪红了眼,也没看见一架飞机。
每到那时,屈玉覃便跑来敲夏家院子的大门,他会说:“夏竹晟,上次把你足球踢进水池的是屈飞雁。”
于是夏竹晟杀到旧堆场,一拳头挥上屈飞雁的脸颊。屈飞雁尖叫说:“夏竹晟,我要是有伤疤和你没完。”然后屈玉覃会站出来说那块地方不是飞机会飞的领域,还跟屈飞雁说要多读书,要不然什么都不懂。之后,屈玉覃会把屈飞雁拎走,将他扔进热水里,用花洒冲湿衣服,这下屈飞雁不得不洗,而不是赖到晚上。
屈飞雁有时洗得不情不愿,连夏竹晟也带着一起骂。夏竹晟不服气,扒开澡堂帘子往里面闯,屈飞雁就捂住自己的小鸡鸡,说她是女流氓。
可夏竹晟总在想,他们双胞胎那么相像,性子上怎么那么不同。
那时他们才小学二年级,班里要组织一场春游,选择小队长,老师让大家自己选。
屈飞雁和大家玩得好,为了选上给班里男生塞了不少零食,他把一部分分给夏竹晟,让她去贿赂女孩子。夏竹晟向来和他有仇,铁定不干,屈飞雁便气呼呼又走了。但屈飞雁漂亮,又没什么竞争对手,最后他还是成了小组长。
可这个不靠谱的小组长翘课去看了北城的飞机展。
那是夏竹晟印象中屈玉覃第一次假扮屈飞雁。
其实她觉得那时候屈玉覃并不熟练,他只是站在人群中,别着小组长的胸牌,大家就自动靠过来,他们问他这个,他们问他那个,他处理得都很好,似乎信手拈来。那时屈玉覃明明才八岁,但好像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没有一个人临时脱队,没有一个人悄悄说话。他就是很有领导的天赋。
夏竹晟试想过,如果是屈飞雁会有什么不同?
他可能连自己都管不好,同男生说些乱七八糟没营养的话,像天然的兄弟,却镇不住对方,任谁都可以欺负两句。
这么一想,屈玉覃确实很值得依赖。
但后来,等他们再长大一些,屈玉覃扮演的功力便越来越像,有时候甚至是夏竹晟也辨认不出。
可她渐渐明白一件事——
屈飞雁很依赖屈玉覃。
只要是屈玉覃的话,屈飞雁似乎从不忤逆,哪怕是孟阿姨也比不上。
屈飞雁好像天生敬畏屈玉覃。
但夏竹晟不明白,屈飞雁怎么就变了?明明以前再伤心、再难过也不会持续太久,单单这次不一样。
是因为那件事吗?
夏竹晟有时候想问问屈飞雁那天到底后不后悔,可她又觉得最后悔的,或许是屈玉覃。
“夏竹晟,你发什么呆呢,这么认真?”
屈玉覃朝这头走来时,她恰巧喝完最后一口可乐。
“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不一起?”
屈玉覃看上去比以往多了笑容,夏竹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只是将易拉罐抛进远处的垃圾桶,微微张嘴道:“中了。”
“这么准。”屈玉覃道。
“一直都这么准。答应了给同桌买奶茶,我先去排号了,你们先回去吧。”她晃晃手,没有逗留,一转眼溜进人潮。
天气渐凉,起了些小风。屈玉覃拎着袋子,发了会呆。
“她的腿还没好,不过去看看吗?”荷叶起身,美食街的路灯落在对面人的头顶,有些泛棕。
“她才不肯呢,我们走吧。”屈玉覃道。
“好。”
回去仍旧两站路,车上人不多,遇上不急不缓的司机,人愈发迷糊。
一下车,公交站卷过一层银杏,只见晚风攒动,远处朱色的教学楼为衬底,映得席地的银杏更为鲜艳。空气不粘腻了,东城的古韵古香仿佛都蕴含在这一草一木一风中。
荷叶大力地呼吸了两口,手中忽然多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刚看见一个柠檬口味的可乐,应该会酸一点,你尝尝。”屈玉覃弯腰,将另一只手中的吸管卡进易拉环下,“要打开吗,现在喝?”
“还不渴。”
“好。”
风一吹,银杏叶从马路另一边扫来,大部分枯卷了,叶片露出褐色的叶斑,一片落在领口,荷叶将它撵起。
“有没有看曾可莘的QQ空间,他老发自拍,用的拍图软件,上次还被班里男生问是不是他妹妹。”
荷叶摇摇头。
“你们班蒋理的呢?他卖东西刷屏,最近几天倒是发的少了”
“没。”
屈玉覃偏头,“刚注册了QQ,真是一点儿也不关心别人啊。”
荷叶眨了眨眼,“也不是,其他人还没加。”他将柠檬味的可乐夹在腋下,觉得硌得慌,又重新拿在手中,“手机没流量了,我等下个月再看。”
听见这个谨慎的回答,身边的人忍不住笑了,“也行,不过手机最近好像推出了热点功能,我打开给你试试。”
男孩听不懂“热点”的意思,不吭声走在一侧。
“你换头像了,还挺快。”
荷叶道:“嗯。”
“是我之前给你发的照片?太糊了,根本看不清。”屈玉覃摩挲着屏幕,“没想到你挺喜欢那电影。”
荷叶确实换了新的头像,他手机里的照片屈指可数,唯一能当作头像的,只有这张照片。
“瞎选的。我的手机比较旧,没有热点。”荷叶说。
“那算了,他们的空间也没什么意思,看不看一回事。”
一来一回的对话,忽然停滞,两个人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荷叶摩挲着手掌,冻疮有些痒。
“我今天解释得还算清楚吗?”
沉默中,屈玉覃忽然说。
荷叶停了两秒,想说话却吸了一阵凉气,没忍住猛然咳嗽起来。
屈玉覃问:“不满意?”
“不是。”荷叶否定,清了清嗓子才道:“可以接受。”
“是吗……”路边渐渐多了些他们一样年龄的学生,屈玉覃将语气拉得很长,“那怎么看上去还不开心?今天老板免了茶味费,这么幸运,笑也不笑一下。”
荷叶摇头,“和我没关系。老板觉得黑猫弄脏了你的鞋,不好意思才免了茶味费,其实是我沾了你的光。”
“都一样。”
屈玉覃说着,突然摊出手掌。
荷叶愣了愣。
“给我两块钱。”
荷叶照做了。
屈玉覃摇了摇手中的塑料袋,“现在一样了。你沾了我的光,为了表达感谢,所以请我喝了一瓶水。”
顺着他的动作,荷叶低头。塑料袋中央果然有一瓶矿泉水,瓶内的水小幅度地荡漾,不久又回归平静。
“那不一样。”他抿嘴。
“哪里不一样?”
“你也给我买了可乐,我还是欠你。”
“才几块钱的事,不要算那么清吧。”
“要的。”荷叶停下脚步,“屈玉覃。”
“嗯?”
屈玉覃也跟着停下步子。
荷叶凝视着他,“我们还是算清楚一点比较好,我不想欠你的。”
一片银杏落在嘴角,屈玉覃拂了去,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太苛刻了。我给我自己的朋友买罐饮料,这也要被算作人情?”
荷叶没有回答,也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活动课是每周保安最忙的时候,一方面学生多交通乱,另一方面万一混进去什么校外人员,到时候说也说不清,因此冯免格外谨慎。
他边吃晚饭边站岗,发现人群中一个男孩走得飞快,不免多盯了几秒。
“欸,你是高一晚来的新生吧,有一个你的快递。”
冯免一向记忆力好,他不光眼熟这个新生,连新生身后提着袋子的男孩也觉得眼熟。
“是辽城寄来的吗?”荷叶愣神间想起之前让樟哥买了药,连忙应了两声。
“不知道,写着你的名字,我们不会拆学生的东西。”
“好,谢谢。”
屈玉覃拎着塑料袋在收发室门边等,今天的天气不算太好,晚上反而变得清凉,偶尔走过几个人同他打招呼,他有些记不起谁是谁。
“你是来之前来拿过药的小伙子吧。”冯免有点印象了,每单周都有个女人来学校接孩子做什么检查,接走的好像就是这张面孔。
屈玉覃点点头。
“小伙子看着身体挺好啊,怎么又是吃药,又是去医院的,年轻人得多注意注意身体。”
屈玉覃笑笑,没有继续搭话。
不远处的灯光下,荷叶套了件毛衣,毛线粗粝,看上去并不保暖。弯腰时男孩的左脸落在暗处,嘴角处的梨涡便分外清晰。
其实屈玉覃一开始并没有发现这处梨涡,只觉得这人说话时嘴角勾勾,像他的眼睛一样,时间久了,才渐渐发现这人连不开心时嘴角也是勾的。
“你打开看看有没有损坏,没有在这里签个字。”
“好,谢谢叔叔。”
前几分钟还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才过了一会,荷叶的脸瞬间焕发神采。屈玉覃跟着推门,忍不住问:“拿了什么东西?这么开心。”
荷叶走路很快,像怕被别人看见。
“走那么快干什么,还没上课呢。”屈玉覃跟上,像高耸的小尾巴。
辗转几处,一高一矮藏在隐蔽的树缝间,矮的靠着树干,高的便低头看他。
“跑那么快就是着急玩手机?”屈玉覃凑过脑袋,“给谁发短信,女朋友?”
荷叶摇头。
他越不说,屈玉覃越是在意,“快递里是什么?”
打字间,荷叶的袖口露出一截,那个软软的、深浅不一的“褐色”便露出来。
那是一个毛绒玩具,带着波纹的贝壳,尾部拉着链条和锈痕的吊环。
“蛎蚜?”屈玉覃刚拿起,却被夺走。
“你手上有水。”荷叶说着,脸上的欣喜劲儿丝毫没有散去。
屈玉覃忍不住皱眉,他手上的水是拿可乐留下的,根本不脏,更何况刚才这个人还死命客气,几块钱也要算清楚,现在倒是嫌弃起他来了。
“不就是个小玩具。”他不乐意地补了一句。
“蛎蚜?是辽城的蛎蚜吗?”荷叶对于后半句话恍若未闻。
“嗯,那边有个蛎蚜山,边上的店经常卖这样的东西。别人送的?”
荷叶应了声,反复地摸索着手中的小小吊坠,企图挂在书包上,连怀抱中的汽水都滚到腋窝,好像随时都要掉下去。
“要我帮你挂吗?”屈玉覃摊开手,“现在没水了。”
“不用。”
荷叶取下自己干瘪的书包,拍了拍面上的灰尘,看上去不满意,又用袖子擦了一遍,随后将圆孔卡进拉链中。
“有那么好吗?”屈玉覃低头看他。
微风卷过男孩的发鬓,那长的、软的随之飞扬,盖住一部分的眼睛。树上落下的樟树叶,摇晃着也落入男孩的衣领。
这是屈玉覃第一次见到荷叶这样灵动的神情。
毫不掩饰的喜悦,以及包裹在平静中的无法抑制的兴奋。
他到底在高兴什么?
“所以这个东西只有辽城才有?”
荷叶又朝他笑了,笑得眼睛圆圆,眼角又弯弯。暮色的雾气一点点抽干他眼底的橘色,此时像包含了无尽的潮润的海浪。
“应该是吧。”屈玉覃将双手插进衣兜,“你有朋友在辽城?”
荷叶低头,湿润的眼睛不见了,“是樟哥给我的。”
“你还有哥哥?”屈玉覃一惊。
男孩摇摇头,“不是亲的。”
“认的?”
荷叶摇头,“记事起他就经常陪我玩,我小时候爱喊他名字,但他觉得自己比我大很多,不让。”男孩的眉间再度展开,日落在额间攒下一簇晕黄的水波,“他对我很好。”
一时之间,屈玉覃突然失语。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那个电话,想起空气无法阻隔的哽咽和泪水。
原来这个人也会对着别人哭,会有抒发不了的坏情绪,也会对着另一个人敞开心扉、无拘无束。
走神间,他哑哑地问:“另一包塑料袋里是什么?”
“生病吃的药。”
男孩说得很小声,屈玉覃大概猜出了它的用途,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分别,再一次见面竟是几日之后。学校临时组织了一场教师技能培训大赛,老师们抢着晚自习模拟上课,合唱团的排练便被临时中断。
比赛迫在眉睫,方桐和秦潇雨着急赶进度,同学校几番协商下,领导才允许学生们副科自行去音乐厅排练。荷叶音乐课和体育课去过两次,碰上过一次毛擎航,其余时间都和庾音在一起。
《稻草人》这首歌不算好唱,它歌词零散抽象,加上三重唱居多,寥寥几个人也看不出效果。
练习时,方老师嫌荷叶太紧绷,认为旁边没有迷茫的感觉,让他多和组员再练习练习。可惜五人小组碰不上面,大多也只能通过QQ□□流。
为了不拖累大家,荷叶最后还是买了个新的流量套餐,无聊时,他偶尔会点开QQ空间看看,但大部分内容都看不太懂。
今夜洗完澡后,他一如既往去了月台做题。初赛后就是月考,荷叶不敢松懈,之前定了三十名的目标,还不知道能不能完成。
做了一会题,人累了,他练习了一会旁白,却怎么也练不明白,于是少有地在群内编辑说:方老师说我嘴巴不放松,你们知道有什么办法吗?
晚上是群内最活跃的时间段,几个人几乎秒回。
曾可莘:试一试口腔放松法,就是撅着双唇往外送气。
夏竹晟:这不是嘟嘟嘴吗?你好恶心曾可莘……
曾可莘:我在百度上查的,怎么恶心了,方法管用就行。对了,课代表睡了吗?我晚上英语作业还没做完……SOS……
夏竹晟:她估计睡了,你怎么不问屈玉覃要。
曾可莘:草,他现在越来越垃圾了,英语作业都敢不写了,明早准被詹云拎出去——杀——
曾可莘:头疼,你们女生宿舍怎么那么吵,这么晚了。
夏竹晟:有人偷带电吹风被逮了,两个值班老师正在训人。
曾可莘:这么晚了还吹头发,澡堂不是有吹风机吗?
夏竹晟:她们在厕所洗的,所以找了个走廊通电的插座,谁知道旁边正好睡的值班老师。
曾可莘:呵呵,你们女生留那么长头发干什么,夏天热不热啊。
夏竹晟:关你屁事,你有病吧。
庾音睡得早,屈玉覃话也很少,于是大部分情况都是夏竹晟和曾可莘两个人叽叽喳喳。
顶嘴的功夫,荷叶试了试曾可莘说的办法,可嘴唇只是发出“嘘嘘”的声响,然后剩下像放屁。
这下没忍住,被自己逗笑了。
群里还在聊,才几分钟功夫,之前的消息早被刷屏,最新一条是屈玉覃发的,他道:暖和。
夏竹晟直接甩了几张扔屎的表情,大骂道:你小子去外面鬼混不说,还吹上暖空调了?曾可莘你说!他到底去哪里了?
曾可莘:报告,我也不知道,每次问他,他小子都藏着掖着,好地方不跟别人一起分享,这叫吃独食。
夏竹晟:吃独食的人要吞一万根针。[鄙夷]
手机太烫了,荷叶有些担心它报废,于是放在水泥地上吹风。他又往前翻了翻,才发现屈玉覃不知何时在群内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
不知道是屈玉覃拍得模糊,还是手机显得模糊。
画面很暗,或者说一团漆黑,枯燥的灰色中,只有中上方团着一簇亮光。
但很明显,这不是在宿舍拍的。
荷叶打字道:你出校了吗?
曾可莘:我能跟张主任举报屈玉覃吗……欺人太甚!
荷叶还在端详这张照片,聊天框突然跳出一条新的消息。
屈玉覃说:仔细看照片。
里面有什么吗?荷叶微微一愣,放大了看。
他的手机只能显示黑白,根据不同的灰度,勉强辨认出一个个隔间,亮光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白点,看上去十分曝光。
他问:你拍的月亮吗?
屈玉覃:嗯,再仔细看。
荷叶忽然握住手机,走到月台的栏杆边。
他记得的,屈玉覃说自己失眠时会去楼前的教室,那个教室不停电,可以开暖气。
黑暗中,冷气扑在鼻尖。他嗅了嗅,擦去清水鼻涕,却仍然没有找到什么。偶然,他低头,从栏杆的缝隙中垂望自己的宿舍楼。
几秒后,他又抬头。
照片中,从下到上,隔间由宽至窄。最上侧涂着一片淡淡的灰色,灰色中央围着一圈光晕,白白的,却也点缀着一个黑点。
其实是对楼的警示灯。
只是他的手机没有色彩,所以看不清晰。
那么……
他再一次划开照片,又点开聊天框:你在拍我?
这么说似乎显得自作多情,他立刻补上:拍的我们的宿舍楼?
屈玉覃:拍你。
不知道呆坐了几秒,男孩忽然直起身扒住栏杆。
指腹轻轻弯曲,荷叶有些愣怔。他看向对面黑麻麻一片,视线中,窗格不可辨析,香樟叶摇曳着,阻挡了一部分的视野。
屈玉覃到底在哪一间?
大脑空白时,耳边传来一阵响。
他抬头。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一个新的光点,从北至南,快速地从头顶驶过。
持续鼓动的风,让他想起大风天晒在院子里的床单,那是扬起在小松的一个小小的花布式的船帆。
可这是东城的冬夜。
长久的宁静,在呼啸声中渐远。
荷叶哈出雾气,仍然抬头张望。
那是大鸟的尾羽,也是飞机的尾翼。
他木愣了两秒,忙不拾地搓了搓手机屏上的雾气,激动道:你看见了吗?
他又说:很近,特别近,我耳朵都耳鸣了。
男孩胡乱地揉着耳骨,双手捧着手机,他摸了摸脸颊,很凉,甚至被风刮得疼,可血液却很烫,烫得他捏紧手机,在拼命上留下两块浅浅的指印。
对方终于回了。
“看见了,是巡逻机。”
“什么是巡逻机?”
“用来守护你这种半夜不睡觉又写作业又练旁白的白痴。”
荷叶打了两个字,又扒在栏杆边。
飞机飞远了,黑暗中只能模糊辨认出它留下的痕迹。几次香樟飘摇后,印子也不见了。
警示灯一如既往地扫,月台又回归到原来的沉默。
“胡说”两个字并没有发出去,他望了望对面,问:你明天喝水吗?
“你要还债了。”这次屈玉覃回复很快。
“嗯。”
“好啊,不过我想喝点有味道的,你买个果汁吧。”
“方老师说排练最好不要喝果汁和牛奶,容易黏嗓子。”
“你还个债要求还挺多。”
“没有,只是提醒一下,那我买葡萄汁可以吗?”
“算了,你给我拿苏打水就好了,要瓶装的。”
“好。”
“你在第二层右数第三间吗?好像看见一点亮光。”
男孩又问。
这次屈玉覃像是睡着了,安静得很彻底。
恢复排练的第一天,所有人兴致勃勃。方老师没来,秦潇雨指挥大家唱了《稻草人》全曲。
庾音不愧是少年组金奖,弹奏顺畅,被抢拍也能自行调整节奏。结束时,秦老师忍不住鼓掌,“不错啊,几天没一起练习,比我想象中默契,继续保持!”
第一节大排告一段落,荷叶绕到座位上喝水。他刚才太紧张,念旁白时嗓子紧,有一处破了音。虽然秦老师没点出来,但他自己仍耿耿于怀。
“荷叶,你来一下。”
秦老师果然喊他单独过去,荷叶擦了擦嘴,顺势带上了曲谱。
“紧张吗?”
荷叶点点头。
秦潇雨笑,“小时候练过声乐没?”
“没有。”
“家里呢,有学过的吗?”
荷叶说:“我妈妈当过音乐老师,但不是专业的。”
“考虑学个什么乐器吗?家里条件怎么样?”
荷叶头摇到一半,没有继续说话。
秦潇雨解释道:“没有其他意思。你的声带条件好,乐感也很不错,如果对音乐感兴趣,以后特长生也是一条路,不过现在学乐器有点晚了,作为才艺展示也不错。”
男孩没想到秦老师会说这些,恍惚说:“我以为您要说我的旁白……”
“你的旁白啊。”秦潇雨双手交叉,纯色的毛衣抖了抖,“比起唱歌是差了点,但距离比赛还有几天时间呢。”
“我以为您要把我换掉。”
“除了你还能换谁,女生有两个还行,但比你还紧张,算了,不给她们增加压力了。”
说话间,荷叶看见不远处几行人正朝他招手。下一节课是小组排练时间,他们自然还在等自己。
曾可莘耍宝的样子被秦潇雨看见了,后者顺手将他们都招了过去,“你们组挺特别,一个指挥,两个演奏,够完整啊。正好我有时间,展示一下?曾可莘你来指挥,琴这次换屈玉覃弹吧,万一临时出状况,你也能顶上。”
“啊……”曾可莘张口道:“秦老师,我还不行。”
“现在不行,什么时候能行,马上都要初赛了,还烂泥扶不上墙,都靠我呢,比赛我能上去替你指挥就好了。”
曾可莘嘀咕说:“也没人看指挥,他们都自己记着。”
秦潇雨直接给他来了响亮的脑门,“别贫,来。”
秦老师和方老师不一样,夸奖多损人少。屈玉覃和庾音也不同,他弹得很板正,衔接处略显青涩。
荷叶更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不是喝了两口水,旁白第一次说得如此顺溜,虽然还有些朗读味,但至少调子上还算过得去。
秦潇雨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遍还成,竹晟是吧,你的嗓子挺独特,带点嘶哑的小尾音,好听。玉覃你呢?什么时候学的钢琴?”
“幼儿园学的,学了六年,后来陆陆续续也弹过。”
“基本功还行,但听得出手生,你们单独训练时可以多弹弹。人看上去那么帅,又会弹琴,多打磨打磨,等以后上大学了岂不是迷死一群小女生。”
曾可莘默默打茬:“秦老师,我们班好几个人喜欢他。”
“这么受欢迎?”
恋爱向来是禁忌话题,荷叶没想到大家如此直白,不免有些惊愕。
“可不,上次高二都有人给他传纸条,我舍友还是有点姿色的。”
“那你呢,小白脸一个,有人喜欢你吗?”秦潇雨拖长语调。
曾可莘连道:“我很受欢迎的好吧,秦老师,你可别瞧不起我。”
夏竹晟默默道:“你是妇女之友。”
“夏竹晟!”
秦潇雨忍俊不禁,“打住,我可不管你是什么妇女之友,在我这里统统不不管用。刚才指挥那么乱,你自己看得懂吗?还好意思得瑟,现在就属你问题最大。”
“饶命啊,老师。”曾可莘求饶。
那头嚷嚷着,这边荷叶有点紧张问:“秦老师,我还有哪些地方需要精进吗?”
秦老师语气松弛下去,拍了拍他的肩,“你就是太紧张,歌对你来说不难,问题就在旁白了。你要想到时候那么多老师在台下,快结束时分数早打完了,只要不出大错,有些小问题很正常的。”
荷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过这话别让咱们方小公主听见,可以做好的地方,尽量不要出现瑕疵。”
大伙儿忍不住乐,曾可莘替荷叶道:“秦老师,荷叶可认真了,每天晚上都练到很晚,早上还很早起床。马上要月考了,我们压力也很大……”
“你说荷叶压力大我还信,你压力大什么大?我看你心态好得很,指挥那么烂,一点儿都不反省,没事人一样。”她又说:“荷叶,你看庾音也内向,但她弹琴很有自信,你就是缺点儿自信心。”
“秦老师,我参加过的比赛多,其实也紧张,只是没那么明显。”庾音道。
秦潇雨点头,“我知道,所以你们五个人得互相信任、互相鼓励,学会打开自己。音乐也是一种表演形式,演唱者一定要有信念感,千万别怕丢人。”
荷叶应了两声,秦老师的手抚过他的背,“十五六岁的小大人了,怕什么,做错了有我和方老师撑着。我在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唱得未必是最好的,但是胆子大……”
秦老师还在说自己的青春往事,荷叶微微抬眸,刚才他太入神,如今才对上屈玉覃的一双眼。
屈玉覃朝他歪了歪脖子,荷叶开了小差,疑惑地歪头。
屈玉覃顺势指了指自己的眉头,唇语道:“别皱眉。”
男孩倏然松开眉间,随后又顿觉为什么非要听对方的,立即皱了起来。
屈玉覃显然乐了一下,左手撑在琴盖上,掩住嘴角的笑意。
“怎么,现在我说话都不认真听了?你们关系挺好啊,小动作真多。”
秦老师的这句话显然在嘀咕他俩,屈玉覃像没事人一样,反倒是荷叶忍不住害臊,整个人愈发紧绷。
“说太多你们不爱听,那我不说了。明晚咱们大彩排,记得吃完晚饭早点过来,尤其是你曾可莘,别拖拖拉拉的,到时候所有人等你一个。”
“啊?彩排一整个晚自习啊,听着嗓子都疼,刚才您不是说要给我们小组放假吗?”曾可莘抱怨道:“您骗人。”
“谁骗你们了,明天彩排用不了那么久,结束后我不揪着你们几个人,你们组给我出去散散心,不过不准出校。”
“这么好!”夏竹晟惊喜道。
“你们组宝贝多,其他人还能浑水摸鱼,你们几个行吗?快比赛了还这么紧张,我担心着呢。”
庾音问:“秦老师,那我们到时候需要做些什么吗?”
“琢磨琢磨歌词,比如这个角色他经历了什么?他的性格是如何形成的?他的结局到底是悲剧还是一种解脱?这些不是都能聊吗?你们都上了那么多年语文课了,还要我教你们怎么阅读理解?你一句,他一句,歌词理解就深入了。”
见几个人一脸迷茫,秦潇雨叹了口气道:“算了,放轻松,权当组内团建,别等会我说的又给你们造成压力了。不过,这是我给你们的特权,别跟其他小组说。”
回到排练室内,夏竹晟拍拍庾音的肩,“区区一个初赛,到时候什么学校都有,不会弹琴的大有人在,你都参加过全国比赛,怕什么。”
“我本来不担心,可是昨晚我爸爸妈妈说来看我比赛,他们本来就不太同意,万一我出了错,又要被说浪费时间了。”
“没事,我外公还说要来呢,你看我一点儿不怵。”曾可莘说。
夏竹晟:“你怵啥,你本来也是个小瘪三。”
“夏竹晟,你又诋毁我。”
这一头又闹了起来,屈玉覃忽然说:“你们想好明天去哪里散心了吗?”
“操场吧,或者中心草坪,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曾可莘道。
“那我带你们去个有意思的地方。”屈玉覃道。
“啥地方?学校还能有有意思的地方,你唬人吧?”夏竹晟皱眉。
屈玉覃没有说明,只道:“你们多带点衣服就行,那边冷。”
“不能提前预告一下?”曾可莘说:“好室友,不会是你每天晚上夜不归宿,四处流浪的秘密基地吧?”
“不是。不过明天不允许再带作业来排练厅了。”说罢,他刚将视线转移到荷叶身上,谁知对方竟在走神。
“说你呢。”曾可莘随手揽过荷叶的肩膀,却被对方躲开。
他急匆匆说:“抱歉,我肚子不舒服,你们先练,我去一下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