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小屏花舟

132、壹佰叁拾壹 他是修行者

　　“你都念了一周的林暇了，你不累，我都累了……”荷叶无奈地亮出手机，“好了吧，我没跟他聊过几句天，就是分享复习笔记而已。”
　　“那以后你岂不是还可能和他一个班？”
　　荷叶堵住耳朵，打岔道：“去江城的票买好了吗？”
　　“买了，后天上午。”
　　“好。我今晚走，大概明天下午到小松。”
　　“你记得早点回来，考前要休息好。”屈玉覃说：“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
　　“嗯，预留了一整天休息的。”荷叶又道：“对了，你生日那天正好是高考的第一天。等结束后，我帮你补过吧？”
　　“那礼物呢，总不会也要拖到考试后？”他摊开一双手，“这可是我十八岁的生日。”
　　“你想要什么？”
　　“看你想给什么？”
　　男孩没说话，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袋子，“等到那天再听。”
　　屈玉覃捏着硬硬的袋子，才发现里面是磁带。
　　“知道了。”他郑重地收下。
　　荷叶道：“送我去火车站吧。”

　　路上一地落叶，犹如地上浮萍。
　　荷叶望向窗外，盘虬的巨树，连绵不绝的丘壑。他回到小松，如同三年前离开时一样。
　　驶过泥泞的小路，车轱辘咕咚又咕咚。他的呼吸变重，巴巴地撑住腮帮，巴巴地望着。
　　这一次回来的，只有他一个。
　　他站在村头，忽然觉得小松那样安静。
　　偌大的、承载着他所有童年的巨松林，依旧屹立在那里。他看向它，它也回望他。
　　“哥哥——”
　　荷花的声音穿透了半个村，她穿着浅蓝色的酷儿裙装，从那一头奔跑而来。
　　“哎呀，你又重了。”
　　抱住女孩的手一沉，她立即捶向哥哥的胸口，又拉扯着他的耳朵吼道：“还知道回来看我啊！你完蛋了，荷叶！”
　　荷叶忍不住大笑，笑着笑着，看着她仍旧愠怒的脸，才摸了摸鼻子说：“对不起，花略略。”
　　“算了，原谅你了。”
　　荷花跳下他的怀抱，“我给你买了好吃的，我们回家。”女孩没有拉动他的手。
　　“你先回去等我，我去一下阿婆家。”
　　“可是天快黑了。”
　　“很快的。”男孩道：“你准备一下，等会我要检查堂屋干不干净。”
　　“那肯定干净，我最爱干净了……”
　　一被激，女孩兴致勃勃地跑回家去。荷叶看着她扭动的步伐，忍不住轻笑。
　　阿婆的房子空了。自从小丽去了江城，只剩一些老物件还留在这里。没了人气的房子很容易腐坏，荷叶从地里摘了一截草桔梗，准备掸灰用。
　　他缓缓地走去，路过河流时，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花花的影子。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加紧了步子。
　　在桔梗肆意疯长的初夏，他与一只白羊对视。
　　荷叶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羊“咩”了一声。
　　他想喊出“阿婆”。
　　他甚至想，这是不是就是程阿婆的转世。
　　可还没来及俯下身子摸摸它，它的主人便跑了过来，“哎呀，荷叶回来了，这只羊我家的，刚几个月，太皮了，羊圈圈不住，一到晚上就到处溜达。”
　　荷叶端着刚盛好的一碗清水，揣着那根草桔梗，摇摇头，“没关系。”
　　“你爸怎么没回来？”
　　“我明天就走，他腿脚不方便，就没让他回来。”
　　“那行，等空了来我家吃饭。吁，吁吁，走了走了……”
　　羊被它的主人拉走了。荷叶坐在砖头上看了一会儿日落，等太阳彻底西斜，将那碗水浇在红砖前。
　　他离开了阿婆家。
　　回去的路上，野草漫卷，鼻腔涌上泥土的气味。
　　小松是这样的空旷。
　　在这里，他可以什么都不想。
　　风催促他前行，走着走着，一架三轮车卡在了田埂上，荷叶走过去，发现是强叔。
　　“荷叶回来了？”丁强也看见了他。
　　“嗯，学校放假。”荷叶从后面推了一把，发动机一轰鸣，三轮车溜进了别人家的田地。
　　丁强蹲下来看那车辙，“完了，压坏人家的菜了。”
　　“他家种得菜不算多。”荷叶跟着一起弯腰。
　　“那也得去说一声。”
　　丁强撂下车子走了，荷叶只能坐在驾驶座上，衔着田里的草，帮强叔看车。
　　过了几分钟，丁强从远处挥了挥手，“说好了。”
　　荷叶点头，问：“强叔，你带着锯子干做什么？”
　　“前几天风大，丁樟家那门被吹坏了，他们说晚上老响，以为闹鬼了，我想着有空帮忙修一修。”
　　“要和樟哥说一声吗？”
　　“这有什么可说的，修好了不就行了。”
　　荷叶没有回家，他跟着强叔去了樟哥家。樟哥的家还是原来的模样。他帮大家砌过那么多漂亮的院子，自己家却是最简单的水泥浇成的地。
　　丁强修门，荷叶打来几盆水，用牙刷杯舀来往场子上洒。他又从里屋拿出扫帚，来回地扫。
　　那条干巴到硬挺的毛巾还挂在那个地方，荷叶看着，笑了一会儿。
　　“荷叶……”
　　丁强在喊他。
　　荷叶拐了个身子，只见强叔坐在小凳子上道：“强叔，怎么了？”
　　“还以为你先走了。”
　　“我刚才在屋里收拾。”荷叶说着，蹲下给强叔递工具。
　　“也不知道北方的夏天热不热。”丁强擦着汗笑道。
　　“强叔，那儿比我们这里舒服。”
　　“但冬天很冷吧？不知道怎么受得住。”
　　荷叶道：“他们有暖气。你别担心丁江意，他好着呢。”
　　丁强应了几声，荷叶给他讲丁江意说过的冰雕，丁强念着冰雕是什么，男孩又拿着手机给他查。
　　“强叔，我先回去了，荷花还在家里等我，不然她该生气了。”
　　“去吧去吧，缺什么来跟我说。”
　　“嗯。”
　　荷叶回到了熟悉的家。
　　小松的夜很黑。平房和平房间隔得远，夜深时，如同一座孤岛。
　　荷花开了满屋子的灯。
　　荷叶看着这些灯，不免觉得惆怅。
　　“花略略？”他推开房门。
　　堂屋灯火通明，桌上放了几罐可乐，妈妈的照片前也放了一个。长柜上除了可乐，还有用小托盘放好的糖果、花生和橘子。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荷花的抱怨涌来，荷叶定神，才意识到堂屋里还坐着两个人。
　　他们很年轻，荷叶没见过。
　　“哥哥，这是赵老师和许老师，他们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可乐也是他们带的。”女孩变得扭捏。这是她在老师面前独有的羞涩和胆怯。
　　“你好，你就是荷花的哥哥吧？荷花前几天知道你要回来，吵着让我和赵老师去县里时帮她带点可乐呢。”其中一个男孩起身道。
　　“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等会儿我把钱给你们。”荷叶道。
　　“不用不用。”旁边的女孩摇头道：“荷花说她哥哥特别了不起，在东城读书，以后是个超级厉害的飞行员。”
　　说到这里，荷花躲回了里屋，过了会儿又探头探脑地跑了出来，藏在荷叶的身后。
　　“你们是小松新来的老师吗？”荷叶问。
　　男孩说：“算是吧。我们从北城来，是大学生支教团的，我和赵老师被分到小松，会呆大概半年的时间。其实，我们比你也大不了几岁。”
　　荷叶将荷花从身后揪了出来，“快给哥哥介绍一下你的新老师。”
　　荷花左跑跑，又蹦蹦，抿住嘴唇才道：“这是赵老师，她会好多乐器，笛子、小提琴、钢琴，还有那种敲得很响的鼓。”
　　赵老师笑道：“那是架子鼓。”
　　“对！是架子鼓。”荷花又跑进屋里，“哥哥你看，这是赵老师送我的竖笛，我已经会吹小星星了。”
　　女孩又道：“这是我们许老师，许老师说他是校排球队的，每天能跑好长好长的路。”
　　许老师主动接过话：“学校里没有场地，我最近就是带他们打太极。”
　　两个青涩的大学生，并不比荷叶成熟多少，话响起来，便聊到了北城的春天。
　　“我们的舅舅和外公也在北城，但一直没有机会去看他们。”
　　“北城很漂亮，等高考完你可以带着妹妹一起去，到时候去找我们玩。”
　　荷叶点头，看向远处的照片又道：“我妈妈以前也是来小松支教的，后来她留在了这个地方。”
　　女孩和男孩有点紧张，但还是道：“阿姨很厉害。”
　　“嗯，她很厉害。”
　　荷叶送走了他们，又帮荷花洗了头，等结束后收拾好东西送她回韩老师那里。
　　“记得听老师的话，等哥哥考完试，我们就回来陪你了。”
　　荷花抱着她的蜡笔和可乐，“哥哥，还有几天？”
　　“五天。”
　　“真的吗，五天之后你们就会回来？”女孩高举着手，几只蜡笔落在了地上，她又蹲下去捡。
　　“一定。”荷叶说：“到时候哥哥有两三个月的时间陪你。”
　　“不可以说谎哦。”
　　“不会说谎。”
　　这句话像强心剂，荷花背着书包走了，荷叶站在风口，却并不觉得冷。他重新走到村头，走到巨松林的入口处，“强叔，我们可以走了。”
　　“好。”
　　不久之前荷叶让强叔联系了车，他要去天文台。丁强正推着他的小三轮，又提着刚杀的山羊肉，“他马上来了，正好夜里去县里拿货。”
　　荷叶帮强叔将三轮车推上货车的后箱，强叔让他坐在副驾驶座，荷叶却执意躲在后箱。
　　“太危险了，你还是小孩。”
　　“我想看看星星。”荷叶说。
　　“真拿你没办法。”
　　荷叶顺理成章地坐在货车的后箱，他戴上了丁江意小时候的帽子和手套，仰头看向头顶。
　　点点星光，并不算密集。
　　他抬头看着，车子走着。
　　长长的路，变成了长长的天。
　　夏天的夜风并不算冷，过了会儿荷叶将手套摘下，倾身去闻身边的山羊腿，那是小时候熟悉的羊膻味。
　　夜深时，他们才到达天文台的山下。
　　门口还是那个老头，见他们摆手道：“走吧，晚上危险。”
　　他仍是一嘴的土话。
　　“爷爷，我带了手电筒。这里已经完全开放了吧？让我上去吧。”
　　“明早再来。”
　　丁强道：“自家孩子，我陪他去。”
　　老爷子没有法子再劝，摆摆手走了。于是，荷叶拿着手电筒和强叔一起上山。
　　不再和高一寒假时一样，这次爬山他没有花太多力气，走到半山腰时，他道：“强叔，你坐在这块石头上等吧，前面没有多少路了，我等会儿下来找你。”
　　“那你拿着手电筒。”
　　“不用。我有手机。”
　　荷叶兀自走上观景台。
　　周遭的观星设备愈发完整，他撑着栏杆上，却没有动作。
　　也许，对于很多人而言，这块凸起的平台，是为了更好地仰望，是为了头顶那片浩瀚璀璨的星河。可对荷叶而言，真正着迷的，是垂下头去的，这一片土地。
　　狭窄，贫瘠，不够丰腴。
　　在那些贫乏的岁月里，他的故乡，他的童年，他最重要的家人和朋友，他所有稚嫩的想象，都扎根于此。
　　风吹了起来。
　　男孩张开臂膀，让这些风从四肢穿过。
　　这是哪里来的风呢？
　　他张开眼睛。
　　也许来自巨松林，来自小土丘，来自江北县的海鲜市场，来自西香的狗尾巴田，来自东国的那片榉树林，来自天上和地下……
　　从天文台回到小松，路途安静得令人心惊。
　　荷叶打开堂屋的门，又用木板阖上。
　　他走到妈妈的照片前，将那罐可乐打开。
　　气泡咕嘟咕嘟地响，翻滚起小小的漩涡。
　　“妈妈，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我已经不再害怕。”
　　他抚摸着妈妈的脸。
　　堂屋的灯熄灭。
　　他躺进那张曾经唤起无数噩梦的床。呼吸很沉，像回到了母体。在这场悠长的梦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有力的，庞杂的，有规律的。
　　有时发出强有力的鸣响。
　　他循着踪迹找寻。
　　走，不停地走。
　　拨开云雾地走，穿过山海地走，在云层里走，在黑夜里走，走进黎明，走进一片葱郁的宇宙。
　　浩大的生命。
　　不为人知地诉说。
　　那是——
　　松树的心跳。
　　他仰望，他沉醉。
　　他将一片灵魂放置在那里。
　　在这样一个漫长的夜里，他是修行者。
　　他不知道有人发来了新鱼缸的视频，不知道荷双穗正在为他彻夜祈祷，不知道一位名为丛霈舟的先生给他发来短信，不知道有一个人偷偷溜出家门，偷偷地在他的窗台边，留下一朵香雪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