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小屏花舟

131、壹佰叁拾 屈玉覃，欢

　　“恭喜大家，请在最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好好加油，我们在未来等你们。”
　　阳晖将尽，寥寥少年飞奔着冲向门外。
　　他们是幸运儿，也是万里挑一。
　　“荷叶。”
　　男孩拎着行李袋，远远地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他愣在那里，片刻后前进了几步，“屈飞雁。”
　　屈飞雁歪着头，“怎么大家都那么开心，你还心事重重？”
　　“没有，阳光太刺眼了。”荷叶道：“你怎么来了？”
　　“有人让我来接你。”
　　屈飞雁又说：“我也想来这里看看未来的飞行员们。”
　　两人拥抱，琳琅心悄悄碰撞。
　　“屈玉覃？”
　　荷叶松开手臂，只见林暇站在一旁。
　　“你是屈玉覃？”林暇又重复了一遍。
　　屈飞雁一愣，“好久不见。”
　　“你不是屈玉覃。”林暇反应过来。
　　“林暇。”屈飞雁喊了一声。
　　林暇背着书包，站在那里许久没有挪动，“屈飞雁，你变了好多。”他靠近，“还戴上了眼镜。”
　　屈飞雁点头，“你来参加招飞？”
　　“嗯。”
　　“过了吗？”
　　“过了。”
　　“恭喜你。”
　　“谢谢。”林暇明显慌张了一些，“我还以为你一定会来到这里的，以前我们初中约定过。”
　　屈飞雁也捏住手机，“嗯，可惜我没有这个机会了。”
　　“你哥呢？”林暇苦笑道：“他回来了吗？”
　　屈飞雁摇头，“他让我来接荷叶回去。”
　　林暇扭头又看了眼荷叶。落日之中，林暇那弯漂亮的眼睛，像是两朵描金的桃花。他不甘心地抱了抱荷叶，“走了，九月咱们再见，别输了。”
　　隐隐之中，荷叶觉得这句“别输了”好像有太多意思，他眨眨眼，朝林暇挥手，“嗯，到时候你亲自来骂他，等你。”
　　“知道了。”
　　林暇消失在街头，只剩下背着包的屈飞雁和荷叶。
　　他们边走边说话，末了荷叶忽然问：“你之前走读是屈玉覃要求的吗？”
　　屈飞雁的步子一缓，“也不完全，我自己也想回家住。”
　　“但桦山林院并不方便，妈妈那边也是借口吧。”
　　屈飞雁没有回答，但荷叶了然，他道：“我已经看出来了，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屈飞雁笑了一声，“也没什么不好，他说你在新班级没什么朋友，怕你每天这样都抑郁了，又担心你一个人的安全。再说了，我也在一班也挺无趣的，跟你走走挺好。”
　　荷叶抿住嘴唇，“他的做法一直都很相像。”
　　屈飞雁也想起两年屈玉覃让荷叶陪他在三楼复习的事，忍不住感慨：“是啊。”
　　“荷叶，他其实昨天回来了。”屈飞雁道：“但今天中午又走了。”他从包中拿出一本书，“他带了芝加哥的樱花回来。”
　　荷叶打开这本书，里面夹着用透明纸压好的樱花标本。这几天，他们的种树软件里，屈玉覃也种满了樱花。

　　荷叶回到了东城。
　　学校一阵喧腾。
　　定选的事传遍整个东国，荷叶成为了整个高三最瞩目的存在。
　　“飞行员”，闪闪发光的三个字，让他变得更加与众不同。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荷叶仍然这样上学、放学、考试、做作业。不知为何，他的心绪变得格外平静。
　　这天放学时，他遇到了秦小。
　　“荷叶！”她高喊了一声，又纠正道：“机长，我在这里！”
　　荷叶被她逗乐了，“你怎么喊我这个，太难为情了。”
　　“啊？”秦小道：“我们班都这么叫你，六班六班那个机长……”她笑道：“都怪展越鹏，他老早之前就这么叫你了。”
　　荷叶道：“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只能说凑合。”秦小吐吐舌头，“你看我，刘海又夹起来了。”
　　“别再发烧了。”荷叶道。
　　秦小叹了口长期，“别提了，前几次模考，我拉肚子拉得一塌糊涂，最近吃药调理呢。”她说：“荷叶，你现在比以前帅了好多。”
　　“真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你到我们物生班之后变得很沉静。”
　　“那以前呢？”荷叶问。
　　秦小说：“以前那是忧郁范。”
　　荷叶哭笑不得。
　　秦小又道：“你知道我们班女生怎么说吗？”她眨眨眼，“她们说你是现在最流行的既具有文艺气质，同时又很敞亮的阴阳兼并的帅哥。”
　　听着听着，荷叶觉得这词倒不像形容自己，反而像是屈玉覃。
　　“你想好考什么学校了吗？”荷叶问。
　　秦小道：“学校还没想好，但专业想去理学相关的，可能还是数学吧。”
　　“你还是这么喜欢数学。”
　　“我自己也不懂，只是觉得女孩子很不容易。”秦小看向荷叶，“你肯定不能理解，像我们女生，如果选文科，大家会觉得理所应当，但如果选理科，有时候连我们自己都会生出一种诡异的优越感。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我想向大家证明，学好理科对女孩而言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像庾音说的，她想告诉大家她不是因为擅长，而是真正喜欢上了这个学科。她要告诉大家，这不是一种逃避，是一种选择，一种天赋，不应该被瞧不起。”
　　荷叶不知道这些女孩何时又讨论过这些东西，也许他不能完全共情，但他知道在高三为数不多的时间里，所有人都在努力证明——自己的实力、自己的决心、自己的抱负。
　　“一起加油哦。”秦小捏住拳头，“我以后要跟大家炫耀，我可是英雄机长的高中同桌，而且我还教过他数学！”
　　荷叶笑道：“我现在数学也很强。”
　　“真的？”秦小道：“过几天三模见分晓。”
　　两人下了战书，荷叶也找到了等他的屈飞雁。
　　“碰到秦小了。”
　　屈飞雁：“她在九班吧？”
　　“嗯，和展越鹏一个班。”
　　“她数学很好，一模还考了满分。”
　　荷叶对刚才的赌注隐隐感到不安，但瞬间又恢复过来，“你还是回润园住吧，近一点，能节省不少时间。”
　　“你也让我为我哥做一点事吧。”屈飞雁勾着笑，荷叶也不说话，两个人熟稔地走到公交站台。
　　等了两分钟。
　　上车，坐下。
　　“今天不背英语吗？”屈飞雁问。
　　荷叶将脖子贴在窗户上，“有点累。”他扭头看向窗外的树。
　　喧嚣的风，攒动着黑夜里的一切。
　　荷叶看着车窗上倒映的影子，扭过头问：“屈玉覃什么时候回来？”
　　“你最近没问他吗？”
　　荷叶摇头。
　　“他前几天就回北城了。”
　　“那应该快了吧？”荷叶又问。
　　屈飞雁点头。
　　这一路太长，荷叶从包里拿出复读机，戴上了耳机。
　　“你今天不听英语吗？”荷叶问屈飞雁。
　　“嗯，快到了。”
　　不知不觉，他们下了车。
　　——桦山林医院站。
　　“今天阿姨没来。”荷叶张望。
　　屈飞雁说：“那走呗。”
　　“好。”
　　“你爸爸最近在干什么？”屈飞雁问。
　　荷叶道：“和平常一样，研究煮饭。”
　　“他不回去了吗？”
　　“等我高考完回去。”
　　“嗯。”
　　路灯晃晃，影子绰绰。
　　到达桦山林院。
　　“你到了。”荷叶说。
　　屈飞雁抬眼，“嗯。”他道：“那我回去了。”
　　“好。”
　　荷叶站在那里，没有动弹。
　　几秒后，屈飞雁拉上外套拉链，往那头走。
　　他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
　　“屈玉覃，欢迎回家。”
　　荷叶道。
　　那个人转过头，露出一张笑。
　　荷叶也眯着眼睛笑。
　　两个人在夜风中相视而笑。
　　“你怎么发现的？”屈玉覃问。
　　荷叶指了指嘴巴，又指了指脖子。
　　“演戏演得累不累？”
　　“你不也很配合我吗？”
　　“所以你没发现我发现了你？”
　　屈玉覃晃了晃脑袋，“没发现。”
　　“骗人。”
　　屈玉覃笑，“你不也知道我发现你发现了我？”
　　荷叶并住脚，踩在高出的花坛边。
　　“嗯，我聪明。”
　　“好吧，你很聪明。”
　　半年未见，那些无法释放的感情，只能隔着语音、隔着视频。
　　可如今，此时此刻，此分此秒，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澎湃，却也比任何人都要克制。
　　“你是大学生了，屈玉覃。”
　　“机长，你说什么？”
　　“我还没高考完，不要乱说。”
　　屈玉覃再笑。
　　“走了。”荷叶道：“快回家吧。”
　　“明天见。”
　　“明天见。”

　　和想象中的热烈不一样，屈玉覃的回归淡得像从榉树间掉落的一片叶。
　　一种惯常的踏实由内而生。
　　屈飞雁回润园住了，荷叶全身心地备考，而屈玉覃也需要完成他的高中学业。
　　每天晚上，屈玉覃会陪荷叶走到家楼下，然后再一个人走回桦山林院。有时候，荷叶睡不着，会凌晨打电话让屈玉覃陪他夜跑。
　　慢跑，是他们抒发压力的一种方式。
　　当屈玉覃再次匆忙套着夹克站在楼下时，一个皮球从天而降，荷叶风风火火地从楼梯上跳下来，
　　看着他衣衫不整的模样，屈玉覃打着哈欠问：“你最近火气是不是太旺了，怎么这么精神？”
　　荷叶拉上拉链，将那个卡在树杈间的皮球放在墙根，“也许吧。走吧，就跑一会儿。”
　　于是，两个人沿着路牙子前行，一路跑跑停停，没一会儿风从衣袖、脚腕窜进来，屈玉覃停下道：“休息一会儿。”
　　荷叶扭头，“你现在运动能力不行。”
　　“每天才睡几个小时？”屈玉覃喘息说。
　　“哦，怪我不让你睡觉。”
　　“激我？”屈玉覃忍不住笑，他凑近荷叶，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你要回小松？”
　　荷叶点头，“高考前会放几天假，我想回去看看。”
　　“那我收拾一下，也帮我买张票。”
　　“不用了，这次我想一个人回去。”荷叶又道：“有空你帮我把鱼送去江城吧，小丽说她们安顿得差不多，可以养点东西了。”
　　“她们现在这个点还没睡吗？”
　　“嗯。”
　　聊天框中映出一张图片，里面是两个对着镜头比耶的女生。
　　“小丽夜校下课不久，正在做老师留下的作业，邹媛也刚从美容院下班。”
　　屈玉覃看了眼照片，问：“小丽在学什么？”
　　“人体彩绘。”
　　屈玉覃点头，又问：“胡春梨呢？”
　　“不知道。”在屈玉覃的注视下，荷叶敲下“胡春梨去哪里了”几个字。
　　他们站了一会儿，天气有些凉。
　　“你冷？”荷叶问屈玉覃。
　　“有点儿。”
　　荷叶下意识拉过他的手，夹在自己的腋下，“那下次不这么晚跑步了。”
　　“嗯。”
　　屈玉覃就这样看着荷叶。
　　许久后，他轻声道：“在芝加哥时，我有时候会害怕看见你的信息。”
　　荷叶一愣，放下手机看向他。
　　“可能真是当屈飞雁的哥哥当惯了。我担心你不开心，担心你招飞不顺利，担心你一个人在东城很孤独，担心夜里没有人陪你……好像只有极致的忍耐、极致平稳的情绪，才能一步一步地坚持下去。”
　　“那时你但凡说过一句不让我出去的话，那我可能真的不会去了。”
　　屈玉覃静悄悄地说完，荷叶也拂在他的耳畔，“我也是。”
　　二人相顾无言。
　　片刻后，荷叶离远了些，举着手机道：“小丽说胡春梨最近在备课，还在隔壁刷题呢。她应该想回去上课。”
　　两个男孩在冷风中凑在一起看小丽发来的视频。视频中，胡春梨套着宽松短袖、大裤衩子，盘坐在椅子上写题。她的头发全部盘起挽在耳后，脸上架着一副超大的黑框眼镜。
　　“谁让你们进来的！”她正高声呵斥擅自闯进她房间的程小丽和邹媛。
　　邹媛缩在小丽身后，而小丽早已经习惯，“我们来巡查一下，看看小梨花有没有认真在学！”
　　“程小丽！不要恶心巴拉给我取这种名字，我要吐了！”
　　小丽忍不住往后躲，但她怎么能逃出胡春梨的魔掌，一把被捞了回来，被按在胡春梨的左肩。
　　她抬起手机道：“哎呀，春梨，我在给叶子拍咱们的近况呢，你快对着镜头笑笑。”
　　下一秒，胡春梨看向镜头，抬了抬眉头，指着道：“荷叶，关键时刻可别掉链子，考得太差，我可是会嘲笑你的！”
　　镜头被挡住，黑了一片，画面到此为止，可画面之外的声音却依旧，“春梨，你不要咒叶子，说点吉祥话……邹媛，快，快帮我，胡春梨抢我手机了……”
　　女孩们的笑闹声在这条街上回荡，荷叶忍不住勾起嘴角，扭头才发现屈玉覃和他一样。
　　荷叶将手机放进口袋，他们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丁樟最近在做什么？好久没听到你提起了。”
　　“我也不知道，他上个月买了辆二手小车，平日也不固定在一个地方。上次我打电话过去，他太累直接在车里睡着了。”
　　“最近也没怎么看见廖一明，他的店关了很久了。”屈玉覃说。
　　荷叶问：“他们会在一起吗？”
　　“不知道。”屈玉覃道：“不过前段时间清明节，爷爷说看见他了。爷爷说他还带了个人一起去，不知道是不是丁樟。”
　　“去看小灵姐吗？”荷叶说。
　　“或许吧。”
　　走着走着，到了路的尽头。
　　“屈玉覃，我招飞时遇到一个你肯定想不到的人。”荷叶忽然道。
　　屈玉覃歪头，“谁？”
　　男孩前脚跑进楼道，下一秒道：“你初中的仰慕者。”
　　屈玉覃还是不明白。
　　“林暇。”
　　“林暇？他也参加招飞了？他找你说什么了？你别相信了他的话，他初中时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