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小屏花舟

130、壹佰贰拾玖 什么表情，

　　那天吹了一夜的冷风，以至于荷叶在梦里挖了一宿的树坑。
　　一个一个、一个又一个，好像永远都挖不完。
　　手机闹醒了种树的人，他伸手去摸，只听见那头道：“屈玉覃申上芝大了。”
　　他立即从床上爬起。
　　“真的吗？”
　　“嗯，刚查到。”
　　男孩匆忙套上衣服，因为拿着手机不方便，只能潦草地绑在身上。
　　“他可能短时间不能回国了。昨晚他的包被抢了，护照、身份证、电脑、手机都在里面。”
　　荷叶的动作一顿，“报警了吗？”
　　“报了，但那边的留学生说这些东西在国外很难被追回，小姑他们还在想办法。”
　　“丢了护照会很麻烦吗？”
　　“算是吧，被录取后必须提交护照和资金证明，这些东西都挺急的。”
　　荷叶坐回床边，抠弄着床边翘起的木屑，“人没事就好。”
　　“嗯，那边有情况我再告诉你。”
　　“好。”
　　荷叶挂断电话，平躺在大床上。过了会儿，他打开自己和屈玉覃的聊天框。两个人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了。
　　屈玉覃刚去美国时，他们还会很频繁地互发消息。可后来大家都太忙，发什么反而变得犹豫不决。即便彼此都会在看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回应，但那些情绪终究会被搁置。
　　不是他们不愿意，是没有办法。
　　“儿子，早饭好了，你收拾好出来吃。”丁庆棠敲响了他的门。
　　“知道了。”
　　今天的早饭很丰盛，丁庆棠煮了鸡汤面，还炸了肉丸和油条，荷叶才吃了半碗，便有点饱了。
　　“等会儿我帮你换药。”他朝丁庆棠道。
　　“你先吃，吃完再说。”丁庆棠道：“买的是后天下午的火车吗？到时候我去送你。”
　　“不用，到了省城我会打电话给你。”荷叶对上丁庆棠期待的眼神，又道：“火车站太远，下了公交那段路很难走。”
　　“那我下午先去换个新手机。”
　　“嗯。”
　　“定选过了还有其他检查吗？”丁庆棠问。
　　“没了，但高考必须过一本分数线。”荷叶道：“我等会要去买点生活用品，顺道把手机买回来，你别去了，天气预报说下午下雨。”
　　“去吧，记得带伞。”
　　“知道了。”
　　清晨的马路很安静，男孩踢着脚边的石子，不算快步地走。
　　这次定选仍在省城，按照历年惯例，还会筛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荷叶没有绝对的自信，走到这一步，他已经尽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看着屏幕上陌生的跨国电话，瞬间不知道如何接听。
　　“荷叶。”
　　熟悉的嗓音从那一侧传来。
　　“嗯。”男孩回应：“你买新手机了？”
　　“屈飞雁告诉你了？刚弄好就给你打了。”屈玉覃道。
　　荷叶静静地听着，“恭喜你。”
　　“你已经知道了？”
　　“屈飞雁说的。”
　　二人陷入久违的沉默之中。身边的车来来往往，荷叶停在一个香樟树下，“屈玉覃，我明天去省城，后天定选。”
　　“我知道。”屈玉覃的语气中少有地流露出骄躁，“下午我去使领馆打申请，七个工作日内应该能拿到临时证件。”
　　“好。”
　　“机票重新定了北城的，等材料准备好之后，我还要去美国交材料。那些材料必须两周内上交。”
　　男孩轻轻地“嗯”。
　　没人敢解读这声“嗯”中所包含地所有情感。屈玉覃不敢问，荷叶也说不清。
　　“定选还在上次那个地方吗？”
　　“对。”
　　“抱歉，我食言了。”
　　“没关系，我知道都是意外。”
　　没人会揪着一个意外不放，这实在太过任性。可当荷叶挂下电话的那一刻，心里却觉得空荡荡。
　　已经五个月了。
　　春天来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像被屈玉覃抛弃了一样。”林暇见到荷叶的第一眼，实在忍不住开口。
　　荷叶没有回应。
　　他震惊道：“不会是真的吧？”
　　“没有，他还没回东城。”
　　“还没回来？这么久还不回来，他别是在美国迷上洋气小男孩了？还是没申上？”
　　“申上了。”荷叶说：“不过护照被偷了，还在等临时证件。”
　　林暇悲哀地看了一眼他，“可悲啊。”
　　荷叶扭头看他，“什么？”
　　“才半年就这副样子，要是上了大学，你们可怎么办？”
　　荷叶道：“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也是。”林暇见远处钟奕安一脸便秘地从厕所出来，招了招手，又随意道：“等你进了大学，那该操心的就是他了。”
　　“为什么？”荷叶问。
　　“他想飞就能飞回来，但见到你可没那么容易。到时候轮到你虐他了，记得帮我出出气。”说到这里，林暇忽然神清气爽，他顺势将荷叶脖子上的琳琅心捞了出来，看了两眼，又塞回去。
　　“妈呀，我好紧张，我要吐了。”钟奕安一脸菜色地拐进他们俩中间。
　　林暇问：“你晕车了？”
　　“中午吃多了，不太舒服。”钟奕安苦笑道：“下午我有一项需要复查，我有预感，我的好运走到头了。”
　　“这次的检查不是和之前差不多？”荷叶说。
　　“但是要求更严了。”钟奕安看了他们俩一眼，“都走到这一步了，真不想离开。”
　　“别说触霉头的话，眉头收一收。”林暇觑了他一眼，挥手道：“回去休息吧，走不走都是天注定，我先回去睡了。”
　　“林暇的心态可真好，真羡慕他……”钟奕安远远地看着，叹了口气道。
　　这次的定选为期三天。
　　除了复查之前所有的项目之外，还新增了其他一些检测项目，以此全面考察大家的飞行潜质。
　　这次荷叶的舍友都是东城人，但性格原因，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夜里，荷叶躺在床上有些失眠。
　　平日这个点，他才刚到家，精力好时，他会下楼跑个两三圈。荷叶喜欢跑步，跑步时他什么都不会去想。
　　夜里又下了小雨，滴滴答答，连成一片。
　　他忘记自己怎么入睡的，只是醒来时，大家匆匆收拾东西走了。
　　“钟奕安早上走了。”
　　在人群中见到林暇的第一眼，他告诉他。
　　“什么情况？”荷叶问。
　　“好像那个一大一小，没有通过。”林暇道：“检查更严格了。”
　　荷叶愣地拿着刚发下的小组名单，“可他才刚刚认真起来。”
　　林暇拍拍他的肩，“走了。”
　　一切发生的太迅速，荷叶还未来得及消化，便已经进了新场地。
　　这是一个新增考察项目，地点在室外，按照姓名首字母分配组别。荷叶在第二组，林暇在第三组，每组八人。
　　“欸，这个是干什么的？从来没听说过。”
　　“考察团队协助能力，应该会有人教我们吧。对了，你哪里人？”
　　“我本市的，你呢……”
　　“好，现在每组喊到的人，来前面拿第一道题。”
　　“一个生鸡蛋从三米空中坠落，现需利用以下材料保护它不会破碎。限时十分钟完成。”一个锅盖头的男生读道，荷叶蹲下来查看材料包，里面有白纸、薄海绵、泡沫纸、吸管、棉线、小刀、胶水。
　　“啊？不会鸡蛋碎了，我们组就全员被淘汰吧？”
　　“三米呢，怎么可能？这又不是实验课……”
　　“好，各小组听好，现在开始倒计时十分钟。”
　　随着哨声一响，全场安静了一秒，随之所有人蹲下来围着鸡蛋绕成一个圈。
　　荷叶没有动，他从锅盖头那儿拿来题目纸。题目里并没有特别的要求，也没有规定必须用上所有的工具。
　　“同学，你有思路吗？”身旁一个白衣服的男生问道。
　　“最保险的就是做一个降落伞，但这个塑料袋有点轻，三米估计撑不住。”
　　他们这头话音刚落，便听见有人道：“你有病吧！”
　　“我去！我不是故意的……”
　　所有人跟着惊呼，荷叶也怔愣住。
　　锅盖头惊呼完毕，缓慢松开自己的手——鸡蛋磕了一个缝，蛋液正顺着它流出。
　　白衣服立即将那鸡蛋抢了过来。
　　此时此刻，第二组所有人陷入沉默。
　　“怎么办……我们不会要滚蛋了吧……”
　　气性大的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存心的？都让你别摸了，你乱碰什么！”
　　“就是啊，现在怎么办？”
　　荷叶摸了摸胸口，刚才一刹那他心一惊，但下一刻又立即觉得不对劲。这场考察的监考官很多，几乎围着所有人绕了一个圈，他们组现在的动静这么大，应该有所被觉察。
　　也许坏不坏并不关键。
　　“我们组先选一个组长吧，时间不多了，总要解决问题。”其中一人道。
　　锅盖头缩在角落，不敢再说话。当下这个情况，没有人敢轻易冒头。
　　“鸡蛋可以给我看一下吗？”荷叶寻思道。
　　这些人像找到了接盘侠，立即塞进他手中。
　　“拿一个海绵，剪小一点先堵上缺口。”
　　“这样可以吗？”白衣服拿过来一截。
　　“勉强还行。”荷叶蹲下来，手肘撑住大腿将海绵塞进一部分，又用裁剪过的塑料薄膜将它包住。
　　“好像不流了！”锅盖头道。
　　荷叶皱眉，“还会渗，大家操作的时候小心一点。”
　　“组长，我们现在怎么做？”
　　荷叶一愣，他从来没说自己是什么组长，可现在也不好纠结，“不碎的话大概三种原理，延长冲击时间、增加受力面积，或者缓冲吸能。我的想法是用小塑料袋做一个降落伞。”
　　“还是会碎吧，高度不够。”
　　“只能把其他海绵都铺在地上，伞面尽可能做大，棉线适当延长。”荷叶抬头，白衣服道：“我来剪棉线和海绵吧，鸡蛋还是麻烦你操作一下。”他朝荷叶示意。
　　“好。”
　　时间所剩不多，他们组比其他组起步慢，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帮我看一下鸡蛋在不在塑料袋中央。”荷叶看向锅盖头，锅盖头一愣，“有……有点偏，再往右边绑一下比较好。”
　　“我再看一眼吧。”白衣服不放心，瞪了一眼那个锅盖头。
　　“没时间了。”
　　荷叶系好，在差不多倒计时时完成了整个实验。
　　海绵太少太薄，他们组的鸡蛋还是破了，幸而鸡蛋外侧包了一层薄膜，蛋液没有撒出来。
　　“他们第二组和第四组都没碎。”组内有人小声道。
　　“别说了，组长已经尽力了。”白衣服说罢，碰了碰荷叶的胳膊，“组长，去拿第二题吧。”
　　荷叶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道“好。”
　　第二题更奇怪，是一个经典的荒岛遇险题：
　　现在全员被困荒岛，团队共可携带五样物品上救生筏，请每组写下需要携带的物品。请在二十分钟内提交答案。
　　“这个题连实验题都算不上吧……我只在小学杂志中缝的测试题里看过。”锅盖头刚嘀咕一声，白衣服又朝他翻了一个白眼。锅盖头自知理亏，不再吭声，起身坐到荷叶身边，“他好凶，阴森森的。我等会儿都听你的。”他附在荷叶耳边说。
　　“要不我们组先每个人写一下，然后再讨论？”白衣服起身朝大家道，又扭头问：“可以吗，组长？”
　　“嗯。”
　　荷叶伏在地上思考，片刻后写下：纯净水、不易变质的食物、急救箱、信号灯、打火石。
　　这五样物品可以在保证生命体征的基础上向外求救。
　　写完，荷叶环顾四周。第一组由两个人一起牵头，大家提出建议，一人唱票，一人将超过半票的物品记录在纸上；第三组组长是林暇。他们组没有设置讨论环节，林暇很快写完答案便提交了。
　　“第三组怎么那么快？他们组本来就认识吗？”锅盖头凑过来问。
　　“不知道。”荷叶说。
　　“组长，我来记票可以吗？”白衣服写完后道。
　　荷叶答：“好。”
　　白衣服清清嗓子说：“那我们现在开始？为了民主，答案多次出现的一起讨论可以吗？这样也能避免漏过正确答案。”
　　当下无人异议。
　　“……水和食物大家都没有意见吧，那我记下了？”白衣服写完道：“好，下面有几个选项写的人比较多，大家讨论一下，分别是小刀、绳索、信号灯、定位器、急救箱、救生圈。”
　　“信号灯吧，总要能求救的东西。”锅盖头道。
　　白衣服道：“定位器更准确一些？”
　　“可是定位器谁来定位我们？题目里也说有人正在搜救，这个概率太小了吧。”
　　“那信号灯被人看见的概率岂不是更小？”
　　“反正我觉得信号灯更好，组长写的也是信号灯。”
　　锅盖头拉过荷叶的手，后者还未反应，眼前这两个人直接呛了起来。
　　荷叶其实也觉得信号灯更万能，但万一掉进水里或者没电，也很危险，“彩色的布呢？这样不需要电池，还能穿在身上。”
　　他还未说完，白衣服突然打断道：“少数服从多数，咱们就定位器吧，时间不多了，我们继续。”他又扭头问：“少数服从多数，组长同意吗？组里没有人写彩布。”
　　荷叶一愣，片刻后点头。
　　“好，下面还剩两样，大家怎么选？”
　　“留下小刀和绳索吧，万一救生筏坏了，还能进行救援。”
　　“那救生圈更好吧？”
　　“救生筏很小的，竹筏没地方放救生圈……”
　　组内众说纷纭，锅盖头喊了一声，“组长，你觉得呢？”
　　荷叶刚要开口，白衣服道：“急救箱吧，万一有人生病或受伤还有药可以治，救生衣只能预防冲下水的情况。”
　　“你觉得呢？”锅盖头又碰了碰荷叶的胳膊。
　　荷叶看了一眼大家，点了点头。
　　他们组的最终答案为水、食物、定位器、救生衣、小刀。
　　正准备提交时，有个人忽然不满道：“这是你自己的答案吧，我根本没写后面三个。你让我们看看到底是不是！”
　　他动了嘴，其他人也道：“我也觉得，小刀明显不合理，定位器也很牵强，为什么非要塞在里面？我建议学习其他小组验票。”
　　锅盖头道：“还不让组长说话，第一轮的时候你怎么不上？凭什么我们都要听你的，你好莫名其妙，还一直白眼我。”
　　其他组都已经上交，只剩第三组一片混乱。眼见还剩三十秒，荷叶当机立断，拿过白衣服手中的纸便去提交了。
　　“你确定不需要问一下组员了？”
　　“嗯。”
　　“好。”
　　回到小组时，他们都很沉默。白衣服的人起身就走了，其他人也陆续起身。
　　“组长，咱们组是不是要被淘汰了？”有人问。
　　荷叶摇头，“不知道。”他又说：“虽然答案不一定正确，但答卷还是要交的。”
　　“请各位同学退场，休息一小时后在大厅集合。”
　　一个组闹得并不算愉快，荷叶离开时，心里也不得劲。林暇追上他道：“跑那么快干什么？”
　　“头疼。”
　　昨晚他确实没睡好，如今昏昏沉沉。
　　“刚才你们组有人想抢功吧？”
　　荷叶没理解，“什么意思？”
　　“就唱票那个，一看就是猜到规则，想要当头头呗。”林暇说：“刚开始组长不是你吗？后面他却主导了整个讨论。”
　　“有差别吗？”荷叶问。
　　“这是团队能力考察，肯定有组织能力的会出挑一点，分数也会相对高一些。”
　　荷叶后知后觉，“我没想那么多，不过学会配合不也很重要吗？更何况，刚刚如果不交，我觉得我们组都要滚蛋了。”
　　林暇笑了两声，“你们组是不是还打破了鸡蛋？”
　　“是啊。”荷叶松弛了些，“他打破的那一瞬间，我都想好要怎么离开了，背上全是汗。”
　　“其实不重要，每组的鸡蛋不一样。我们组的圆一些，所以受力面积大。”
　　荷叶问：“第二个题你们为什么提交那么快？”
　　“我们组没搞唱票那玩意，我写完就交了。”
　　“其他人同意吗？”
　　“提前问过，超过半数都愿意。”
　　“你真厉害。”荷叶感叹。
　　“你不也是小组长？还挺有领导力。”
　　“我？”荷叶顿了顿，“我不合群。”
　　“瞎说。”
　　荷叶坚定，“真的！”
　　林暇拍了拍他的肩，下一秒他们被人群冲散。
　　“组长，刚刚谢谢你了，我听他们说，如果没交分数会特别低，幸好你最后送上去了。”锅盖头朝他招手，又道：“我鸡蛋打碎了，你也没怪我，真不好意思。”
　　荷叶愣了愣，“没什么。”他道：“我只是觉得解决问题比较重要，大家毕竟是队友。”
　　锅盖头挤进人群去打饭，荷叶少有地停在那里。他回想刚才林暇和锅盖头的话，有点出神。
　　他确实学会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在哪里学会的？
　　他回想。
　　或许在合唱团里，在漫长的雨天，在阿婆离开的夜晚，在颠簸的西香小路中，一切悄然抽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