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小屏花舟

129、壹佰贰拾捌 是爸爸。

　　是爸爸。

　　他背着一个破布小包，手中拄着根棍子。
　　头发短短的，在雨中，像塌软的葱。
　　“爸。”
　　哈出的气转瞬间消失。
　　“我跟着丁樟写的条子来的，找不到你的屋了。”
　　荷叶愣道：“怎么不提前给我打电话。”
　　“手机坏了，想着你肯定在，就没想其他的。”丁庆棠拄着拐杖，一步又一步。
　　哒哒的是脚，也是木棍。
　　“怎么来的？”
　　荷叶接过他的东西。
　　“车站有面包车，一个人二十块。他们看我残的，只收了十五。”
　　他笑着，松开儿子搀扶的手，“我自己能走。”
　　荷叶跟在后面，“妹妹呢？”
　　“开学了，在韩老师家。”
　　“最近还闹吗？”
　　“长大了，都开始写日记了。”
　　“写了什么？”
　　“她藏着，不给我看的。”
　　短短的几层楼，他们走了十分钟。
　　“房子不错，很亮堂，也干净。”
　　打开门，丁庆棠仓促地放下手中的包，又立即拎起，“刚沾到雨了，有点脏。”
　　“那先放窗台边。”
　　父子俩沉默地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荷叶用晒衣杆将皮球叉了下去，而丁庆棠坐在椅子上，拘谨地看。
　　荷叶收回晒衣杆，看着丁庆棠，丁庆棠立即起身。
　　“你坐吧，吃饭了吗？”
　　丁庆棠摇头。
　　“还有点面，我去下。”
　　“不用了，你去忙学习吧，我自己能做。”
　　他执意，荷叶便在旁边看着。
　　丁庆棠很会做饭。
　　至少妈妈在时，家里的饭几乎都是他做。可后来他腿坏了，无法长时间站着，便很少再做。
　　荷叶去橱柜里取出杯子和枕头，等再出来时，丁庆棠已经将青菜鸡蛋面盛在桌上。
　　荷叶看着，“我吃过了。”
　　“再吃点，长身体。”丁庆棠说。
　　他没有再拒绝，拉开椅子坐下。
　　“丁樟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你不住校了，这个房子离学校很远吧？”
　　“还好。”热气在眼前飘着，他几乎看不清丁庆棠的脸，“路上我都在背英语。”
　　“学习最近怎么样？”
　　“还可以。”
　　“开飞机那事怎么样了？”
　　“还剩一个定选，在下月底。”
　　一筷子面条挑到他的碗中，荷叶道：“我吃不下这么多。”
　　“吃吧，多吃点。”
　　丁庆棠的面和其他人的不一样，放了醋和胡椒，微微发酸发麻。
　　其实荷叶从小爱吃酸的。
　　他真的饱了，最后剩下一些。
　　“太晚了，我先收拾一下，你睡樟哥的房间。”荷叶收了碗筷去洗，再去屋里时，发现丁庆棠正盯着墙上的那张衣服和照片。
　　丁庆棠扭头看他，“他是你舅舅？”
　　“嗯。”
　　丁庆棠说：“他离世不久后，你妈妈就病了。后来，有个男人来过我们小松，那时候你才一两岁，他说他是你舅舅的朋友。”
　　“舅舅是英雄，牺牲了。”
　　荷叶帮他将被子铺好，可丁庆棠仍久久地立在那张照片之前。
　　丁庆棠又问起一些荷双林的事，荷叶没有再回应。
　　丁庆棠留下了，没有再走。
　　荷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个时间点来。他没让他这么做，他也不想要他这么做。
　　父子是沉默的。
　　荷叶每天早起，丁庆棠已经做好了早饭。
　　荷叶晚自习回来，丁庆棠准备了夜宵。
　　荷叶没有问过，他怎么找到菜市场，怎么走过去。丁庆棠也不会去提。
　　渐渐地，丁樟的房间变成了丁庆棠的房间。
　　洗手间多出第四个牙刷杯，但没有牙刷。
　　洗发水从左侧变成了右侧，方便一个腿残疾的人可以取到。
　　他们默契地做着自己的事，只有荷叶同荷花打电话时，他才会凑过来也听上两句。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似乎也像一对亲密的父子。
　　时间久了，荷叶发现丁庆棠很在意舅舅。几次回家时，他看见丁庆棠从自己房间出来，而墙上的那张照片被人摸得卷了角。
　　他用塑封膜再封了一层，或许丁庆棠知道自己被发现，便再也没有进过这间房。
　　这天晚自习下课，屈飞雁找到六班道：“我妈工作太忙了，以后我跟你一起坐车吧。”
　　“我们不顺路吧？”
　　“去爷爷家住，他早上能送我。”
　　“好。”荷叶拉着书包，他们俩沿着学校的外墙走着。
　　屈飞雁问：“屈玉覃最近在做什么？”
　　“他说有个材料有点小问题，需要补充。”
　　“快出成绩了。”
　　“嗯。”
　　屈飞雁比荷叶想象中要强，他明明可以打车回去，但还是每天和荷叶一起坐公交。他们从桦山林医院下车，开始时屈玉覃家里的阿姨会来等人，后来或许屈飞雁刻意不让，她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于是，屈飞雁和荷叶能并肩走一段路。
　　“你可以试试‘双学籍’，现在很多学校和清华、北大都有联合培养计划，毕业可以拿双学位，不过成绩要求会高一些。”
　　“那需要经常两边跑吧？”
　　“嗯，前两年正常上学，第三年再成为飞行学员，学费和住宿费全免，每年应该还有万元生活补助。”
　　“我想一想吧。”
　　屈飞雁应声，忽然问：“那是谁？”
　　两个人走到桦山林院门口，路灯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坐着。那人看见他们，从石椅上撑住起身。
　　“我爸爸。”荷叶说。
　　“他从辽城来的？”
　　“嗯，有一阵了。”
　　“那你要轻松一点了。”屈飞雁高一时知道了他家里的情况，但是第一次见。
　　丁庆棠来接儿子，但他不知道还有同学，他拄着拐杖，路灯下比平常更显老态。荷叶看着他，不相信他才四十多岁。
　　屈飞雁作别，荷叶问：“你怎么来了？”
　　“明天你放假，我来接你，路上正好买了点吃的。”
　　丁庆棠拎着一小袋零食，里面放着些杂七杂八的果冻、薯片。快要定选了，其实荷叶早就不碰这些东西了。
　　“嗯，走吧。”但他没有说，
　　丁庆棠走得很忙，不愿意别人扶。荷叶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后来终于在一个路口停下，“我背你吧。”
　　丁庆棠看着他。
　　“这样快一点。”
　　这条路太远，跑也免不了十几分钟，更别提一瘸一拐地走。丁庆棠的脚早疼了，连同拐杖摩过的手掌也变得通红，所以他不得不弯下腰，让儿子将他背起。
　　丁庆棠并不重，荷叶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的自己很矮很瘦，那时候的丁庆棠高大健康。他坐在爸爸的肩头，爸爸扛着他，远远地看那些机械大鸟。
　　而如今，一切变得不一样。
　　两个身影，一双前进的双腿。
　　荷叶的呼吸渐渐加重。
　　丁庆棠挣扎起来。
　　荷叶道：“别动了。”
　　“我下来走吧。”
　　“快到了，别浪费时间。”
　　丁庆棠应了一声，“以为你放假没那么赶时间，下次我不出来了。”
　　“你走过来花了多久？”荷叶问。
　　“没多久。”
　　丁庆棠不愿意说，荷叶没有再追问。
　　小区的孩子又在拍皮球了，他们路过时，一个男孩大声地喊了声“哥哥”，又道：“谢谢你帮我们把皮球戳了下来。”
　　荷叶停下来，“别再那么玩了，下次不给你们弄了。”
　　男孩们嘻嘻哈哈地走了，没有人真的答应他。
　　“小时候，我也给你买过一个皮球，被你和小丽用竹签戳瘪了。”
　　荷叶已经记不起这些事。
　　“你小时候还喜欢穿开裆裤，冬天了也要穿，屁股冻得紫红紫红，你妈妈还骂我。”
　　荷叶停下脚步，“爸爸，你知道妈妈的名字其实是二又双吗？”
　　丁庆棠沉默，许久道：“结婚时看到了。”
　　“你问过为什么吗？”
　　“她不愿意提起，我以为家里人对她苛待，后来也不问了。”
　　到了楼下，荷叶将他放下。
　　耳边的风吹着，路边不知名的花散发着淡淡的香。
　　男孩偏过头，“为什么那一晚要去喝酒？你明明不在工地上，你骗了妈妈。”
　　一阵大风，丁庆棠的裤管卷在了一起。
　　男人立在那里，愣愣地。
　　荷叶转身便走。
　　他蹬蹬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步再一步，一步跳两步。他打开了家门，推开了房间的门，然后一头栽进被子中，将头深深地埋进去。
　　他将自己裹紧。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才响起新的开门声。
　　他蒙住头。
　　睡着了。
　　睡梦中，他迷迷糊糊听见一些声音，却听不清是什么。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起身坐在床边，正对着舅舅的照片，他将它取下，用指腹轻轻地触碰。
　　该吃饭了。
　　荷叶起身开门，眼睛瞬间眯起。
　　餐厅的灯开得很亮。他摸着关小，扭头才发现丁庆棠。
　　他靠在一张椅子上眯着眼，左脸和手臂两侧熏红一片。真皮渗出的血斑已经凝固，撕裂的伤口像是水蒸气在玻璃上留下的痕。
　　荷叶又看桌子。
　　薄薄的、小小的卫生纸上裹满了灰尘和沙粒，血迹将它浸润，成为褶皱的、蜷缩的一团。
　　地上掉了几张卫生纸，荷叶将它捡起。
　　“饿不饿？”
　　带着困意的语气，丁庆棠从椅子上起身。他摆弄着桌上的鲤鱼和红烧肉，又起身去厨房里盛来了白米饭。
　　“汤凉了，我再热一热。”
　　荷叶没说话，拿了个盘子洗了洗，将其中一条鱼给夹了出来，“吃不完那么多，这条先放着，翻来翻去容易馊。”
　　“好。”
　　或许是靠明火太近，丁庆棠后退一步，撞在荷叶的背上，荷叶感受到他吃痛地哆嗦了两下。
　　“怎么弄的？”男孩背对着，继续摆弄手中的这条鱼。
　　“没事。”丁庆棠回应。
　　“上楼时摔的？”
　　丁庆棠的沉默是一种承认。
　　“吃完去医院包扎。”
　　“不用了。”男人的嗓门大了些，“小伤口而已，等会用毛巾擦一擦就行。”
　　荷叶说：“家里没有碘酒，让护士处理一下，不然容易留疤。”
　　丁庆棠没再说话，他热好饭菜端上桌，荷叶也坐在对面吃饭。
　　不知何时，儿子已经不一样。他长大了、成熟了，会解决问题了。
　　心中不知什么滋味，他只能低头扒饭。
　　时间太晚，路上的公交已经停了。父子俩打了一辆车，两人坐在后座，丁庆棠打开窗户，窗外的风迎面拂来。
　　因为缺了一条腿，丁庆棠扭过身体总是困难，重心和别人不一样，只能斜着背。
　　荷叶看着他，隐隐觉察到另一束视线，他再抬头，对上了后视镜中司机的视线。
　　“你这种情况不能爬就别爬，下次有本事从楼上滚下来。你也是，既然是你爸，也不知道看着他一点儿，这么大一个人了，还任由他瞎搞……”
　　急诊室的医生不耐烦地念了几句，丁庆棠想说些什么，却被荷叶阻拦。
　　“药配好了，去拿吧，等会让护士包一下，没什么问题。如果还不放心，明天白天可以来拍个片。”
　　“好，谢谢医生。”
　　荷叶扶着丁庆棠在大厅坐下，自己去窗口付费拿药。回来时，丁庆棠背对着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让开，都让开一点。”
　　门口一阵喧闹，几个人抗着个担架跑入，门口救护车响成一片，所有人都凑着脖子去看。
　　一个血淋淋的车祸病人被送进手术室。
　　丁庆棠想起身去看，但因为不方便，所以只能扬着下巴。
　　荷叶站在那里，发现丁庆棠长了好多白头发。
　　他忽然不知所措。
　　从记事起，樟哥一直说丁庆棠是县里最帅的男人。或许过于熟悉，荷叶从来没有意识到这点。
　　只有每次妈妈带着他去县里接爸爸，那群人总会拍着丁庆棠的肩膀道：“讨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又用脸去骗人了吧。”
　　每到那时，他们总要把荷叶从荷双婷的身后拉出来，看看他，捏捏他，说说他像爸爸还是像妈妈。
　　荷叶像妈妈。
　　这是从小他听过最多的话。
　　可丁庆棠也不会恼。他用那双大手压在荷叶的头发上，笑眯眯道：“两个人的孩子，不像爸就像妈了，那不是很正常！”
　　“又没说不是你孩子，庆棠你急什么！”
　　于是，那些宽大的手掌，一个接一个地抚摸过他的头顶。爸爸看着他，妈妈看着他，他也懵懂地看着这些叔叔们。
　　“走咯。”
　　丁庆棠从人群中扛起他的宝贝。荷叶跨坐在爸爸的肩膀上，右手牵着妈妈的手，他们要一起回家。
　　其实，那时候妈妈已经病了，但没人发觉。
　　等她病得越来越重，荷叶便再也没见过那些叔叔。
　　丁庆棠很少再回来，他去了辽城打工，每个月寄回很多钱。拿了钱，樟哥会找来车，然后带他们去县里挂号、看病，最后再回去。
　　医院的人总问他那个排队的是不是你爸爸，荷叶便摇摇头，说：“我爸爸在外面赚钱。”一些阿姨还想继续问，丁樟便冲出来说：“他爸是我哥，人在外地干活呢，不干活哪里来的钱。”
　　也是。
　　爸爸在外面赚钱，赚很多很多钱。那是他们一家人的开销，也是妈妈看病的钱。
　　那时候，荷叶很自信，丁庆棠也很自信，直到妈妈怀上了妹妹。
　　爸爸回来了。
　　他开始频繁地和妈妈争吵。
　　那是荷叶最常去找小丽的一段时光，他们很晚很晚也不回家，很晚很晚都在巨松林里游荡，有时候小丽揉得眼睛都红了，才打着哈欠问：“叶子，你要去我家住吗？”
　　再后来，妈妈去世了。
　　丁庆棠只有过年时才回来。
　　荷叶不问原因，丁庆棠也不会解释，只有花略略躺在床上，傻乎乎地问：“哥哥，爸爸为什么不回来工作呢？”
　　“外面赚钱赚得多。”
　　“哦，好吧。”
　　荷花接受了荷叶的解释。
　　日子还在继续，他们俩也慢慢地长大。
　　第二年的冬天，小松的雨愈频繁。荷叶戴着草笠，蹲在田里摘草桔梗，远处汪爷爷喊住他：“荷叶，快回家，快回家——”
　　他懵懂地背着草桔梗回家，丁樟握住他的小手，“叶子，爸爸现在在医院。你收拾好东西，把妹妹报到程嬢嬢那里，我们现在去医院。”
　　“哦。”
　　他坐着摩托车，戴着樟哥做的草笠，在雨中离开了小松。
　　然后他仍然戴着这顶帽子，仰头看着手术室的灯亮起。
　　“饿不饿？”丁樟问他。
　　荷叶摇头。
　　“不会有事的，哥哥陪你。”
　　荷叶点头，解开了下巴上的草结。
　　钢筋插进了丁庆棠的腿中，他留住了一条命，却少了一条腿。醒来时，他看见自己的儿子，一个人躲在角落，背着蓝色的布书包，正在翻弄着已经出梗的草笠。
　　“荷叶，你爸爸醒了，快来看看他。”病房里的同乡人这样说。
　　“荷叶，你爸爸可是为了你们兄妹俩才跑去工地干活的。”
　　荷叶捏着草笠，并不抬头看他们。
　　“婶子，不要和小孩说这样的话。”丁樟立即道。
　　丁庆棠还不怎么能说话，身上的麻药没过，他只能瞪着双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
　　荷叶高了一点，变瘦了，眼睛却依旧倔强。
　　他向他招招手，想让他到跟前来。
　　男孩却丢下帽子。
　　“他活该！”
　　然后跑了出来。
　　从此以往，在男孩的世界里，他和他的父亲不共戴天。
　　耳边是护士们在奔跑的脚步声，荷叶拿着药，恍惚片刻后，走到那个位置，“她们太忙了，都去手术室帮忙了，回家我帮你涂药吧。”
　　丁庆棠想撑住什么站起来，可座椅的把手太矮，他试了一次没成功，只能尴尬地坐着。荷叶将自己的胳膊递过去，丁庆棠才重新扶起身。
　　“嗯，回家吧。”
　　两个人在马路边等车，如今荷叶的身高已经超过了他的父亲。他们看见对面的兽医店，丁庆棠问：“家里的笼子一直空着，你每天换水换粮，还一直开着厨房的窗，那只小鸣子还会再回来吗？”
　　“也许吧。”荷叶说。
　　“也许。”丁庆棠的嘴中轻轻念着这几个字，“这是个好词。也许……那天我回趟家就好了……”
　　男人苦笑地偏过头，“儿子，十多年以前爸爸也还年轻。他很郁闷，也很内疚。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妻子非要冒着生命危险生下女儿，也不懂他到底该怎么安抚自己的妻子。那晚，他心里窝火，不想影响霜婷的情绪，所以置气说了谎。也许老天想要惩罚他吧，所以让他这辈子都错过了。”
　　男人看向自己的儿子，“你说的没错。我们的家，爸爸没有好好守住，爸爸活该。”
　　车到了，他们坐在后座。
　　丁庆棠看着东城的夜景。
　　司机也好奇地从后视镜中打探这个被岁月蹉跎过的中年残疾人。
　　荷叶看着这一切，觉得心酸。
　　这种心酸，始终贯穿在他们的家庭中。
　　夫妻之间的心酸，父子之间的心酸。
　　说不出口的心酸，以及说出口后、仍然无法挥去的心酸。
　　也许，丁庆棠真的什么都没想。他只是来东城陪一陪他孤独又寡言的儿子。仅此而已。